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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绿帽奉息 濯雪卧薪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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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清净地儿?”濯雪揉了揉额角,无语地看着面前这如山的柴薪堆,感情这里才是柴房吧。
“清净地儿不少,但靠近水又安全的就这么一处。爱睡不睡,大爷还是第一次听说神仙还要睡觉的。喏,给你弄了点棉絮和干净稻草……”方叔跟着她忙活了这么许久,显得有些不耐烦。
她看了看旁边这口蓄水用的缸,勉强也算……水气充沛吧。
“好吧好吧,反正我已沦落至此,就当积累人生财富了。多谢方叔,好人好报。”濯雪也知他一个下人,帮她至此不容易,况且虎落平阳,便也不再为难方叔——待把朝言救出来,定要好好地敲这多灾多难的公子一笔,以弥补她仁至义尽的牺牲。
方叔看她疲惫,自个儿转头就走,不再多管,濯雪也乐得清净。
一想到国库里堆积如山的宝贝,濯雪又勉强找到了一些动力。
她找了个稍微隐蔽又舒适点的地方,铺上棉絮稻草,利索地往上一躺,蒙上被子便往太虚神游去了。
她虽然瞌睡多,但在没有安全感的地方便睡眠极浅。
她迷糊中听到规律的柴薪互相摩擦的声音,虽然非常轻微,但她还是立刻睁开了眼睛——似是有人发现了她,瞬间灵台清明一片。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决定装死,静观其变。
少顷,便听两个鬼鬼祟祟的声音低声交流道:“还在那儿睡着的吧?”“放心,睡得死得很。”“那就好,趁她灵力未恢复,赶快动手。”“好,她这就点火。”
声音极低,但濯雪依然听出来,其中一个是方叔的声音。
白疏沉以前常说人心不可测,还说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可怕,甚至比魑魅魍魉还可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此时对你笑意浓浓的人是否会在下一秒将你变成死人,说不定还会让你连魑魅魍魉都做不成。
濯雪早就料到方叔会倒戈,毕竟将她斩草除根才是他保守秘密的最佳方式。
况且,倘若她东窗事发,方叔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帮过她,便是与她同罪。
这一点不难理解。她只是不料他会行动这么快——但不得不说,此时杀她确是最好时机。
方叔猜到她修水灵,便想用火焚的方法将她克死,又事先在旁准备有蓄水的缸,得手之后便立即灭火,免得横生事端。
一切都看似毫无破绽,就连水缸都是她自己需求的。
但他却大意忽略了那些柴薪。
濯雪注意到,虽然此时全国大旱缺粮,但究其原因是因为人民无法引瀛渊之水灌溉田园,致粮食产量下降,自然降水多多少少还是有的,远远未到草木凋敝的程度,人们捡到的柴火多还是湿柴。
此时正是炎炎夏日,前日还有微量降雨——这些柴露天放置,却偏偏是易燃的干柴——简直杀人放火必备利器——这是准备架个火堆将她烤了呀。
火光渐起,浓烟滚滚弥漫开来,他们应不会再靠近这里。濯雪拼着全力给自己加了个护体结界,又把外衣脱了丢进被子里,借着火势熊熊便遁了。
离开柴薪时火光正盛,她见四周处境暂时安全,想着做戏要做全才好,便又捏着嗓子叫唤了几声:“救命啊,失火啦,要被烧死啦……救命,怎么会这样啊呜呜呜……救命……咳咳……救命”。
声声喑哑,直至最后声音减弱平息,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演完这一出,濯雪意兴阑珊地寻了个隐蔽又视线好的角落静观其变。
果然不出她所料,听她没声后,便有人救火,还听到有人说:“烧的只剩几块破衣料了,只是为何不见尸体?”
然后便听到方叔呵斥的声音,“她是水灵,你见过水被烧干了还有尸体的?赶紧收拾,大爷还要去向大人复命。”
看他们忙活完渐渐散去,确定四下无人,濯雪才从那满是灰尘的角落出来。
看来,只有自己去寻一处安全地儿了。
夜黑风高,月色清冷,整个大夫府邸灯火阑珊,悄然寂静,唯蛙声虫鸣。
她借着夜色掩护,参观了大夫府一圈,终于在□□某院落找到了一亩荷塘,荷叶铺的满满当当,荷花正是全盛之时。塘边泊了一叶小舟,看得出水很浅,但尚能载舟。
濯雪谨慎地确定四下无人,便大胆放舟向藕花深处行去,可惜这船没桨,她只能分花拂叶,缓缓推进。
至荷塘中央,荷叶茂盛高大得足当遮天蔽日四个字。她确定此时就算有人站在岸边,也定看不见她和这艘船,便安下心来继续睡觉。
这木舟尺寸不大,没有乌篷,五脏俱全不说,还设有小茶几,以及刚够一人躺下的露天卧榻,其上铺着竹席靠垫。
此地真是占尽天时地利——除了蚊虫有些多。
是真他奶奶的多!
很久以后濯雪问过白疏沉,“那里的蚊虫吸食了我那么多的精血,会不会成精灵啊。蚊子精哎,听上去还挺有趣的。”
白疏沉先是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又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假装认真推测道:“若是那晚那些蚊虫狠下心将你的血全部吸光,且有命不撑死,说不定幸运一些的还真能有些造化。那时你便是他们蚊灵一脉的宗师婆婆,也算功成名就啊!”
她没有成为宗师婆婆,多亏了奉息。
濯雪那时累极,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但毫无悬念的,自从遇见朝言以来,没有几天睁眼醒来是平安无事的。
她刚坐起身,便看到离自己不远处,也泊有一舟——不,与其说是一个小舟,不如说是一个稳稳漂浮的大木盆,其上端坐了一个类似于白萝卜般的人物。
只因他周身宽大飘逸的白衣,其上有金线刺绣的图案,气质脱俗,当然这不是称他为白萝卜的全部理由。
他头上戴一顶较大的十分奇怪的帽子,帽檐周围有一圈绿色的薄纱,长长的垂至他的胸前。他背对着她濯雪,只能看到薄纱下柔顺的长发披散肩头。
濯雪思索半晌,想他必是此地有些道行的荷灵,看那顶显眼的绿帽子,准是荷叶。
她觉得此番鸠占鹊巢,也没和人家打声招呼,有些不好意思。
“这位……荷叶君,初次见面,幸会幸会啊……”背影这么飘逸,定是个美男子。
“荷叶君”闻声转过头来,手里拿一本书简,她透过纱帷,影影绰绰间窥见,确是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就是嫩了点,才十五六岁的光景。
濯雪立马转换到大姐姐模式,和蔼地自她介绍道:“小友你好啊,相逢就是缘,千里一线牵。姐姐名叫濯雪,洗干净的那个濯,到处飞的那个雪,我这么说你肯定懂了吧。敢问小友名讳?”
“你刚刚叫我什么?”他把纱帷揭起,问她道。
“荷叶君啊……难道你不是此地荷灵?”濯雪猜测到。
“……我晨起泛舟时,看你在这里睡得正酣,蓬头垢面不掩其华,也勉强算位美人,便没叫人将你撵出去,却不想是个傻子。”他说完,便收回看她的目光,兀自看书去了。
濯雪听完他的话,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恼。
她纠结半晌,弱弱地询问道:“那你说说你是谁?”
他目光未从书上移开,淡淡道:“奉息。”
“名字挺好听的,只是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你不认识我?”少年目光终于从书上移开,惊讶地望着她。
“哇,你很有名吗?真是不好意思啊,她没在你们这片混过。”
奉息打量濯雪片刻,见她不似作假,眼神中竟然慢慢撤去戒备,疏狂一笑道:“哈哈,没想到还是个乡巴佬傻村姑。”
听他这么说,濯雪十分恼火,气上心头,大声呛回去道:“你小小年纪说话这么口无遮拦,恐怕是此地有毒的□□精吧!”
“我说话向来一针见血,戳中痛点你才会恼羞成怒。另外,你说话不妨声音再大些,此地归我所有,你把人招来,我让他们将你带走,也好落个清净。”
“无耻!我……这破地儿我不呆了!”濯雪何曾被人这样数落过,就要准备将船往岸边划。
“赶紧走,求之不得,你在这儿聒噪得不得了。不过——你必须把我的船留下。”他指了指小舟。
“这船是你的?怪不得没浆,跟主人一样中看不中用,我还不如游泳过去!”说完她就准备往水里跳。
这个时候,岸上突然远远传来侍女焦急的询问:“公子,公子!奴好像听见您那边有动静,您没事儿吧?奴这就传唤人来帮忙……”
濯雪想到此时不是逞个人威风的时候,立刻就怂了。
“无妨,我刚刚在观察母鸭子练习跳水,动静大了点,不过很有趣。”奉息边不紧不慢地回话,边将他的木盆向她这边靠近,施然从盆中站起,一步腾跃便跳到船上,在茶几边坐下,将纱帽取下,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陶壶,一个小杯,一并将刚刚看的书简,搁在几上。
“怎么不走了?我还等着欣赏你跳水的姿态呢。”他斜睨了她一眼问道。
“你让我走,我偏不走了。老娘在这儿是有正事儿要办的。”她理直气壮地也坐到茶几前。
奉息竟奇迹般的没有再与她拌嘴,兴致勃勃地问她:“说说看什么事儿,要是有趣她便助你一臂之力,要是无趣她就让人把你叉出去。”他顿了一顿,补充道:“要是胆敢说谎,她不仅会把你叉出去,还要把你要救的人吊起来打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是要救人?”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被套了话,不打自招,只能暗暗在心里咒骂了奉息十几二十遍,不再言语。
奉息没形象地大笑出来,笑了半天看她沉默不言,自己便也没了趣味。
他自言自语道:“这荷塘晨露烹煮的茶最是美妙,我今日乘兴而来,亲自收集了一壶露水。”
他说完由卧榻下的一个小屉里拿出一个小火炉,几块炭火和火折子,倒腾了一下竟生起了火,他将茶壶搁上去,想是茶壶里早就事先放好了茶叶和他收集的露水,不一会儿便有清雅诱人的茶香扑鼻而来。
濯雪依然不说话,打算看他接下来如何。对付脸皮厚的人,她有的是经验。
奉息从袖里又摸出了一个杯子,将两个杯子都满上茶,递了一杯到她跟前,看她没反应,也不生气,自己抬起茶杯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我昨晚刚到她小舅府上,便恰好听见我小舅,也就是要杀你们的县大夫,与府上家丁论事,说有个妖女想要救出柴房里困着的那位,‘刁民’,他们欲抢先下手,以除后患……想必,你就是那妖女了。”
濯雪一听,不好,原来这是撞见正主的亲戚了!
当下便暗暗积蓄灵力,只待对方有异动,便将他拍晕。
“你不必紧张。这个县大夫吧,虽然是我小舅,但我却一向喜欢跟他对着干。”他停了一停,观察她的反应。
“此话当真?”濯雪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放松警惕,他亦毫无躲闪地凝望着她。
“你我无利益牵扯,况且你比我小舅有趣多了,我当然帮你……”
“她凭什么信你?”她打断他。
“凭你此时除了那点儿可怜灵力无计可施,凭只有我有能力帮你,凭他此时危在旦夕,除了与我合作,你没得选。”他将她的茶杯里的凉茶倒掉,又满上热茶。
濯雪将茶一饮而尽,道:“说你的要求。”
“要求嘛,有是有,不过很简单。你救出人之后,就权当未见过我,也权当我未帮过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如何?”奉息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在濯雪耳边道。
“就这么简单?你想清楚,我可是乡下人,你若和我耍心眼,在我们那里,都是暴力解决问题的。”濯雪捏了捏手臂上的肌肉。
奉息应得信誓旦旦,“天地为鉴,咱俩击掌为誓。若违此誓……头发掉光。”
之后半天,濯雪与奉息快速地讨论了营救对策,细节须知以及突发状况应对,之后便着重对,五花肉究竟哪种吃法最好吃,以及巴国国库究竟有多有钱这两个话题展开了严肃研究。
奉息虽还是一如既往的一针见血直戳痛处,相处之下却与濯雪臭味相投——她亦觉得他与白疏沉臭味相投。
白疏沉酷爱调侃,尤爱笑里藏刀。
奉息酷爱抬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直戳要害。
若是两人凑一起,针尖对麦芒,想想就刺激。
濯雪与他相处半日,不禁感叹,奉息是个要干大事的少年。
奉息告诉她,这叶舟名“青鹭”,他小时来小舅家避暑,无聊便将它改造了一番。
船舷有一弯曲的木棍,可由一轴转为直立,上有一勾。他看她被蚊子困扰得不行,便由卧榻下方取出一堆绿纱,捣鼓了一下勾在木棍上,就成了一个简易的蚊帐。
他又告诉濯雪,只要脚踏卧榻边的脚蹬使之转动,便能驱使小船前进,茶几边的小扳手可以控制方向。若是下雨,卧榻的床板可以掀起来,启动精妙的机关,可以迅速搭成一个雨棚,而平时卧榻下方就可以用来存放东西。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他上蹿下跳地介绍完他的“青鹭”,终于消停下来像只孔雀般,向她耀武扬威。
“哇,真的好厉害,我简直对你崇拜的五体投地。”濯雪算是摸清楚了,只要浮夸地捧着,自大如他反而会不好意思。
“切,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这只是我的发明中的一小部分,有机会再让你长长见识。”
“是是是,有机会你多指教指教我这个乡巴佬,我就指望你这样的天纵英才帮她改写命运了。”她狗腿地对他拱拱手,觉得今日捡了个百宝箱,有了奉息的各种发明,以后还愁赚不到钱?
奉息被她说的有点害羞,假装鼻子痒,用手挡了挡脸,道:“行了行了,别来这一套。我只是一个凡人——虽然确实很聪明啦!改变命运的事儿别找我,不过你将来有什么想要的小玩意儿……”
濯雪哪会放弃此等良机,立刻热切地看着他,打断他道:“我现在就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奉息终究是个少年,被她看得红了脸,转过头去不耐烦道:“给你两分颜色你就能画幅江山图是吧?说你奸商真是抬举你!别人做生意好歹需要本钱,你倒好,空手套白狼。”
濯雪昧着良心,学三珠镇上的女孩子们一样撒娇道:“只是一个小玩意儿,你刚刚还说的……果然小屁孩儿的话都只能当放屁……”
奉息受不了,“……哎!算了,女人真是惹不起。说吧你想要什么?”
濯雪眼睛一亮,比划起来:“我想要一个会唱歌的娃娃,没有生命的那种,这么丁点大就好,可以随身带着,难过的时候就可以听她唱唱歌。”
“想法很不错……不过从现在起你就当我说的话都是放屁吧。”他一拂衣袖,甩了她一个大白眼。
濯雪作势要打他,他便作势要喊人,这么闹来闹去,你来她往互相挖苦,不觉暮色四合。
濯雪不知道是不是跟白疏沉那样的陈年老祖宗待得太久,竟觉得与奉息的相处格外放肆自在。
他不似市井中人市侩,也不似达官贵族刻板有礼却冷漠,他只与你嬉笑怒骂冷嘲热讽,你却愿意与他同行。
“喂,濯雪,记住咱俩的约定,小心头发掉光变成秃子哦。”濯雪回过头,看到奉息不知何时在船头点了一盏渔灯,坐在“青鹭”上冲她挤眉弄眼。
“放心吧,你肯定比我秃得早。”她向他喊完话,便头也不回地踏着夜色向柴房掠去
——这个小孩儿这么聪明,秃顶还不是早晚的事儿?只是不知,是否还有机会见到?
濯雪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