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罢故人还》庄倾

3、第三章 十三年前的

　　十三年前的北京城里权贵富甲数不胜数，这城南方家四代皆是朝廷重臣，一时也是举足轻重的家族，后来哪怕是随着清朝的没落直至覆灭，多少世家也跟着一同石沉，这方家却是弃政从商，依旧是这北京城里能说的上话的一方。
　　眼瞧着方家风头正红，多少名门子弟都备了重礼上门求亲方家两个小姐，大的那个已许配给了许家的二少爷，这求亲的对象自然就全落在了三小姐方轻颜身上。不同于其他名门闺秀的是，这三小姐自小就爱听戏，听着听着自己也学着唱，不久前在方家老夫人的寿宴上上台唱了一出麻姑贺寿，一时声名大躁。再加上盛传的美貌更是引得倾慕者无数。
　　方府后宅有一个红园，杏花桃林，四季皆春。园子里一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了唱戏的长袖衣裳，清丽的容颜没有上妆，披散着头发在唱着京剧名目——霸王别姬。无人与她对戏，她只好一个人只唱着虞姬的词。
　　“好！”听得一声喝彩，轻颜转过身，是她的二哥方正彦，他在几米以外，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负手而立，含笑望着她。不过这声音，并不是出自她的二哥。
　　她这注意到了二哥身边的那个男人，相貌俊美非常，只是穿着一身花哨的西装，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身子斜倚在树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的裤脚上，脚上是一双不沾灰尘的黑皮鞋。那个男人嘴角上扬，也是带笑瞧着她，只是这笑显得太过轻浮，让轻颜浑身不自在。
　　轻颜打量完他没作询问，只收了袖子，上前挽了方正彦的手臂，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撒娇问他，“二哥，小颜唱的好吗？”
　　“好。”方正彦伸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一脸宠溺，“我们小颜，有谁说不好的。”又拍了她一下，看向那个男人，
　　“这是咱家的客人。去招呼一声。”
　　轻颜虽不大情愿，可还是点了头，松开了方正彦的手臂，走到那人跟前，
　　“不知道阁下是？”
　　那男人站直了身子，换成了两手插裤兜的姿势，再朝轻颜走近了一步，“方三小姐，我是楚允复。”楚允复朝她伸出了手。
　　轻颜目光掠过他的手，当做没看见的样子，又说了声，“那阁下好好玩儿。”自她看到这人，他带着的那笑，实在让她难受，不同于二哥笑起来时的温润如玉，这人笑起来只让她觉得轻浮且奸诈。她实在不愿多待，找个离开的借口给方正彦，方正彦应允后，就转身跑出了红园。
　　“家妹在家被惯坏了，一时失了礼数，明允你别见怪。”方正彦再望了眼那离去的身影，看着楚允复，一脸歉意。
　　“无妨。”楚允复收回了目光，走到方正彦前，又问了句，“方三小姐这般爱唱戏？”
　　“难登大雅之堂。”方正彦点了下头，嘴里吐出的原本该是贬意的字眼却带着几分骄傲。又伸了手，做出相请的姿势，
　　“我们也走吧。”
　　楚允复没有行前，推辞着也伸手请他先行。方正彦一笑没作客气，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红园。
　　踏出园子前，楚允复又回头望了眼方才轻颜唱戏的地方，时下嘴角的笑意更甚，也不似方才的风流，倒是添了几分温柔。
　　轻颜回了屋子，倒了杯茶喝了下去，又用手作扇子给自己扇着风。
　　“小姐今儿练完了？”轻颜身边的贴身丫头红香从小厨房里端了碟点心，又上前帮她脱下戏服。
　　轻颜点头“嗯”了一声，红香又拿出来了一条湖蓝色的裙子出来给她换上。
　　“今儿是怎么了？这样少话？”红香给轻颜理着裙子，见她不大高兴又一言不发的样子，出声询问。
　　“遇到了个浪荡子弟罢了。”轻颜坐到了镜子前，红香拿起了梳子给她梳头。
　　“莫不是楚家的少爷？”
　　“你如何晓得？”轻颜一脸惊异的望着她。
　　“大小姐早早就派人来吩咐了今儿家里要设宴招待客人，要小姐你打扮打扮。今儿个府里的丫头们也都去瞧这客人了，听说是风流倜傥满京城的楚家少爷。”红香拿了卡子给她别上。
　　轻颜“哼”了一声，这人风流倜傥倒是不假，只是这为人怕是难说。
　　“好了，小姐。”红香搁下了梳子。
　　镜中的姑娘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两边的头发取了两股辫成辫子用卡子在脑后别起，颇显淑丽端庄。身上湖蓝色的裙子更衬的人清灵如水。
　　轻颜照了镜子，觉得满意，就起身拿了碟子里的豆沙卷开始吃。
　　“小姐先别吃，一会儿要去前厅赴宴的。”红香无奈，从她手里拿走了豆沙卷。
　　正巧府里的丫鬟过来请了，轻颜叹了口气，她平日里最讨厌去这种宴席，可家中大姐已经发话，甚是无奈，是不得不去了。
　　前厅里一派热闹，坐于上席的是人穿着绸缎所制的长袍马褂，头发有些白了，却还是一副精神，隐隐透着威严，这就是方家家主——方毅之。
　　坐在方毅之左手边的是他的二儿子方正彦，坐在右手边的女子容颜明丽，与轻颜有几分相似，气质端庄大方，衣着华贵，便是他的大女儿——方轻书。而方家的贵客楚允复则是坐在另一头的上席与方家的老爷说着话。
　　轻颜到了前厅，先是给父亲兄姐问了好，正要落坐在大姐身边时，方轻书突然开口，
　　“还有客人没有问好？”
　　轻颜吁了口气，站直了身子，朝楚允复摆了副笑脸，“楚少爷好啊！”
　　“三小姐倒是如传言所说明艳动人哪！真是让楚某颇为惊艳。”楚允复装出像是才见着她的样子，看着她。
　　“明明方才就见了，何必虚伪夸赞！”轻颜低头小声咕哝着。
　　一顿饭下来，饭桌上觥筹交错，轻颜听着他们谈论着生意场上的事，不怎么感兴趣，只顾着埋头吃。
　　“明允，待会儿你带小颜出去转转，你们年轻人，这丫头迟早不让我省心，你多教教她。”方毅之搁下筷子，看了轻颜一眼。
　　轻颜听这话，险些被呛到，让他带着自己出去，还不如在家念书唱戏呢？正要出声拒绝时，楚允复已经开口，
　　“我见到小颜觉得十分亲切，请方伯父放心，我自会照顾好她的。”他看着轻颜，言辞恳切。
　　“我，”轻颜话还没出口，方轻书就在桌下拉住她的手，轻颜心下一泄，不再说话。
　　宴席过后，楚允复带着轻颜出了府，轻颜两手拽着衣裙，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你，”楚允复突然站住，回头看着那个姑娘一会儿拽着裙子，一会儿两手背后，低着头，偶尔踢一两脚地上的石子，他微微一笑，就那样看着她直直撞上了自己的怀里。
　　“哎呦！”轻颜一手捂着额头，抬头看他，“干吗突然停下来！”脚步突然一个不稳，
　　“要去哪里？”楚允复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她的腰肢细软，两人相距不到一尺，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看着轻颜的脸，她低着头，看得不大清楚，楚允复内心生了些欢愉。他从前也是抱过很多女人的，只是从没有这次让他心生愉悦。
　　轻颜站好挣开了他，脸上浮了红晕，虽说是没什么的，可她从前哪有离一个男人这样近过。咳嗽了两声，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该死，这样就被人非礼了？
　　“见你爱唱戏，那咱们就去听戏吧。”楚允复知她害羞，见她不答就提议去听戏，还没等轻颜点头就拉了她的手走。
　　“你做什么？”轻颜想挣开他的手，街上人这么多，他到底要干什么，可她哪里是他的对手，根本挣不开来。
　　“最近城里太乱，别动。”楚允复拉她的手更紧了些。
　　轻颜噤了声，不再说话，还是低着头，眼睛瞅着他拉她的手上，他的手指细长匀称，煞是好看，把她的手紧紧包住。
　　“到了。”
　　听到楚允复提醒，轻颜抬头，瞧见了“梨园世家”四个大字的牌匾，这个戏馆是北京城里出了名儿的，里面请的都是红极一时的角儿。轻颜的师父也曾在这里唱过，她也是此处的常客，时常跟着大姐亦或是二哥来这里听戏。
　　楚允复拉着她进了里面，灯光晕黄，里面人多繁杂，大家接踵摩肩，个个儿扬头争看着，有人兜里揣着瓜子，咳着瓜子儿还不忘垫着脚。
　　楚允复领着她从侧边走到了最前头，前头设的都是雅座，都是为达官贵人所置。楚允复叫来了掌事的吩咐了几句，又带着她上了二楼。
　　一楼雅座虽好，可身后人太多，吵闹的慌，远不及二楼清净，视野更开阔些。
　　他们的位置正是二楼正中，掌事的又吩咐人沏了壶好茶，上了些茶点来。
　　“可要点戏？”楚允复拿了桌上的戏折子，问她。
　　轻颜看着他，一时有些痴了，这人翘着腿，手上翻着戏折子，侧脸俊美而又不失英气，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的笑。
　　“嗯？”楚允复突然抬眼，正巧与她的目光撞上，轻颜慌乱移开了视线，
　　“霸王别姬吧。”
　　“好。”楚允复合上折子，喊来了掌事。
　　不多时，台上的戏换成了霸王别姬。楚霸王雄踞一方，美人在怀，最后还是失了美人又失了天下。他输的不是别人，而是败给了自己。
　　“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以致兵戈四起，群雄逐鹿，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台上的虞姬身段窈窕，念唱做打皆生风韵，念着自白，凄凉之情生进了人的心里。
　　“兵戈四起，群雄逐鹿，涂炭生灵，祸乱百姓。说的不就是当今世道吗？”轻颜听着这念白，想起如今家国蒙难，各处战乱，一时心生愤懑。
　　“三小姐还看的清如今局势，倒是难得。”楚允复听她这话，抬手拿了茶盏望着她点头表示赞同。
　　“我虽出身名贵，是个女儿家，身无长处，只会唱戏，可倘若他日山河破碎，我为女子，也定是要出上自己的一份力的。”轻颜见他没有像别人一般笑自己妄想天开，从前她的这番话也曾对家人说过，结果得来的是父亲的一巴掌和大姐的说教，只有二哥理解她的志向，而如今楚允复倒也像是知她所想，就又将自己心中志愿说了出来。
　　三小姐倒是巾帼不让须眉。”楚允复盯着她，听方才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目光带了几分欣赏。他见过太多女子，有混迹风月场上的名媛，显贵人家的千金，青春洒脱的女学生，可他头回见到个姑娘说出要报国的话，这份胸襟不是谁都有的。
　　轻颜感受到他的目光，有些尴尬，端了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继续看着戏。
　　“三小姐怎么不用些茶点？”楚允复把桌上的糕饼朝她推得近些。
　　“我不爱吃这些。”轻颜看也没看直接回他。
　　“那爱吃什么？”
　　“豆沙卷儿。”轻颜看得有些累了，用手支起了下巴。
　　“是吗？”楚允复还要再说什么，听得楼下一声女人的尖叫，再然后就是枪声。
　　“嘭！”
　　听到枪声，清颜立马站了起来，看到楼下人群四散，一片慌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楚允复拉着往二楼最左边的厢房跑。
　　楚允复踹开门，拉着她进去，推了窗户准备拉着她一同跳下去。
　　“怕吗？”似乎是顾虑到她，楚允复停下了动作。
　　轻颜摇了头，紧紧握住他的手。楚允复感觉到被握紧的手，欣慰一笑，抱住她带她从二楼跳了下去。
　　他们落下的地方都码着米面，所幸也不是太高，楚允复将轻颜护在怀里，她半分也没伤着，只是自己胳膊该是挂了钉子，血浸了出来。
　　轻颜看见他胳膊上的血，心下着急，伸手坝下了他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白衬衣已是一片血红，轻颜“咝”了一声，眉头紧皱，从包里取出了手帕给他包上，她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楚允复看着她一脸紧张的样子，低头为自己包扎的样子，她时时发出“咝咝”的声音，倒想是她比他更疼些，他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涌现，浇灌着心里生出的嫩芽。
　　“你还笑？”轻颜包好后抬头，看这人还是笑着，都不知道疼的。
　　楚允复没说话，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又拉了她走，拦了一辆黄包车扶她坐上去，自己又拦了另外一辆。
　　“停下！”楚允复突然开口，车夫停了车。
　　轻颜看见，也吩咐停了车，瞧着他下了车往一个巷子里拐进。街上来回人多，渐渐淹没了他的身影。直到他又出现，手上提了一包用纸包起来的东西，回来又上了车时，才吩咐车夫继续走。
　　方府门前，楚允复先下车给轻颜的车夫付了钱，然后拉了她的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她手上，又对她笑了笑，
　　“原本今日想带你好好玩儿的，结果让你受惊了。这个就当作赔罪吧。”
　　言罢，楚允复转身上车，朝她挥手示意，轻颜点了下头，车夫拉着车离开了方府门前。
　　轻颜打开手里的纸包，里面是一个木盒，掀开盖子，是满满一盒子的豆沙卷，清甜的气味飘了出来。
　　轻颜笑了，嘴角梨涡显露，这个人，都受伤了还记得她在枪响前回他的那句豆沙卷啊！这么看来，他也不是那么讨厌嘛！
　　轻颜捧着盒子，步子轻巧欢快，跑进了府。连丫头小厮也看的出来三小姐今日心情不错。
　　“大姐！”轻颜刚要回院子时看见了坐在亭子里的方轻书，提着裙子跑过去。
　　“慢点儿，多大了还这样不稳重。”方轻书从衣袖里取出了帕子，给她轻拭着额头上的汗。
　　“这，他送的？”方轻书收帕子时瞧见了她手上的盒子。
　　“嗯。”轻颜点头，面色微红。
　　“来，陪大姐坐坐。”方轻书笑了笑，知她这是害羞了，也不再多问，拉着她坐了下来。
　　“大姐快要嫁人了，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方轻书伸手给轻颜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望着她，目光温和似浸过了水。她身为方家的长女，身上背负的担子虽有弟弟同承，可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就连她的婚事，也是为了家族利益生来就给她定下的。不过好在，她同那人是两情相悦，也嫁的心甘情愿。只是她一出嫁，二弟要一人抗下整个方家，父亲身体也时不见好，她的妹妹才十六岁，这叫她，如何放心的下？
　　“大姐！”轻颜撒娇喊她，抱住她的腰，把头搁在了她的膝上。
　　“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方轻书无奈笑道，轻拍着她的背。
　　轻颜闭上眼，她从记事起娘亲就去世了，爹爹平日繁忙，是姐姐一手将她拉扯大，虽说平常她与二哥更为亲近，可姐姐在她心里的位置也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她闭上眼，安享这一刻的轻松欢愉，渐渐地，困意袭来，睡了过去。
　　方轻书感觉到她浅浅的呼吸声，正要唤人来时，看见了现在亭外的方正彦。
　　“我来吧。”方正彦上前蹲下身子轻轻将她的头扶着，打横抱起。
　　“大姐。”方正彦眉头轻皱，看着方轻书。
　　方轻书抬头，知他要说什么，还未等他开口，就回答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方轻书伸手抚上轻颜的脸。
　　“小颜是我们的妹妹，是你我拼尽一切也要护着的人。她若不愿，即便是爹，我也绝对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言罢，她目光停在了轻颜怀里的盒子，嘴角微扬，又添了句，
　　“不过，若是她愿意，我也会让她余生都幸福平安。”
　　方正彦闻言，眉头松缓开来，点了点头，抱着轻颜离开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