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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朔南街头(叶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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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6月8日(叶兮)
凌晨4时,窗外夜色正浓,昏暗的房间,叶兮蜷缩在床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细细看去额上有些薄汗,似乎缓了很久,才见她慢慢起身。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安眠药也似乎失去了作用,最近剂量加大的安眠药导致她的食欲日益低下。今天晚上更是什么都没吃就吞了两片直接躺在床上。只是空腹食药带来的肠胃刺激,让她半夜的胃开始痉挛。她没有按下床头的铃,因为这样护士将会让她停止继续使用安眠药。
她看了看时间,打开衣柜,在宽大的睡裙外只裹了件针织披风,打开床头的抽屉拿了一包烟与打火机便走了出去。小心的走过昏暗无人的走廊,躲过少许凌晨还在值班的护士,走到了C座最顶楼的阳台。
她在一个最靠外的位子坐下,低下头熟练的点燃了一根烟。长夜无人,寂寥的孤独的,她时常觉得奇怪,有时候沉溺于无声的孤寂,享受着无数个睡不着的独处时分。有时候却又会突然觉得异常寂寞,这种感觉让她时常发慌甚至感觉自己会疯,她时常徘徊于两极奔溃的边缘,无数个深夜的凌晨与今一样,绝望与孤寂无人可倾诉。
初春夜晚的风有些刺骨,她拢了拢衣衫,缩在椅子上,下巴靠着手背,侧头看着风与树的掠影。
她好像还是没下定决心做一个决定,她想了很久,但……终好似还是贪生怕死,宗教里总说,自杀的人,自我放弃生命的人是要下地狱的。她没有见过地狱是什么样子,但已然觉得自己早已深处炼狱,无数个夜晚她都像今夜一般静静的任由罪恶的念头,贪婪肆意的充斥在整个脑海。
主治医生总是对她说,你去想想你所拥有的,你还有很多爱你的人。她总是沉默着,医生以为她在思考,其实她只是已经放弃了心理咨询而已。
她也曾试着去思考,被爱着是什么感觉,如果她不在世界上了,有谁会难过。想来想去好像也找不到,父亲可能会难过,但应该愤怒更多吧,愤怒大于难过,愤怒于她的懦弱和逃避。陈叔也许会难过,更多的是惋惜吧,惋惜于她的命运。可能啊裕会有,但生活总是再继续,时间会让一切平复,没有了她,啊裕也许会过的更好,不需要时刻来医院,也不需要时刻A市Y市两边跑。
所以,活在干什么呢。母亲走得早,父亲对她不理不顾,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在Y市,明明是相同血液和语言的国家,却活的比国外更寂寞。
“母亲,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叶兮放空着瞳孔,棕灰的瞳孔投影着月色,里面容下了月光,容下了树影,却找不到容下自己的地方。
真正在乎她生死的人,她脑海中好像一时找不到。
突然她想一幕,今天下午出现的那个男孩。
像往常一样,放学后她跟随陈伊,范杰一批人到处无所事事,和他们并无多少亲近,只是他们堕落偏激的生活让她觉得有一点自己还活着的错觉,要是没有这些,她更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本就是随时准备死去的人,本着对有些还没下定的决心起起伏伏,像是一根浮木漂流在无穷无尽的海中,哪里都可以去,却哪里都看不到希望。
听说有个男生冲撞了范杰,范杰他们就将那个男生围堵在巷子里,他们一群被父母娇惯的孩子本性不坏,她知道他们只是警告一下,并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伤天害理的事情。在这个年纪通常他们想做一些事情证明自己的成熟与力量,才装作社会青年的样子。反正,她向来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既不会参加,也不会当救世主劝架。
她靠着墙看着天空,天空中的云不定的缓缓流动,看,连离天空那么近的云都不知道归处,何况人呢。云不知所归,人心不知所向,生死不知所踪。
无 量寿经里写道“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子当之,无有代者。”人活于世间,在爱与欲中挣扎,即使孤独地活了下来,也不过是独来独去。其中的苦涩与快乐,只能由我们自己承受,各担其业,各行其事。
生命的河流向前快速奔跑,有时候会突然惶恐那时间,惶恐这一生就这样无痕的飞逝,百年后,不管是谁,世界都不会有人再为你的消逝而感到难过,因为所有爱你的人也已经离去,你想拼命地反抗时光,在这个世界留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是无能为力。更何况,与她而言,生时便无人在意,更何况死后之事。既然去留孤单,生活无意。如果注定难逃生死,那么是不是可以现在就可以解脱。
她的眼神带着不确定和茫然,好似在一个决定中不断动摇。直到,一个男生帮她点燃了指中的烟,她眯着眼睛吸了一口仰起头吐了出去,感受到因为烟雾的吸入,头脑微微有些昏沉。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其实记不大清楚了。从小她对抽烟的人并无好感,只是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她与父亲吵架,气急败坏下砸碎了面前的父亲最喜爱的紫砂壶,父亲气的扇了她一巴掌。那是父亲第一次打她,也是唯一一次打她。她哭着跑出家,后来的事情隐约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在电玩里颤抖着向范杰讨了一根烟,点了好几次火才点着,待刺鼻的烟味充斥了整个喉咙与肺部,整个人被呛得剧烈的咳嗽,自甘堕落竟隐约有了丝丝的快感。慢慢的,当烟慢慢贯穿整个脑部,当时才恍然,原来烟真的有镇静的功能。
回忆被突然出现的男生打断,她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穿着衍西的校服,穿过巷口簇拥的人群向她走了过来。轮廓随着距离渐渐清晰,清俊挺拔,风姿卓越,有着一张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庞,如夜般深邃的眼神,透着高贵清冷的气息,带着这个年纪不常有的成熟稳重。
在遇到言简之后,她才第一次惊叹一个男孩长得如此好看,不是那种阴柔的美,那个少年身上带着一种疏离干净的气息,就这么走了过来,却轻易地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她静静看他疾步朝她走来,她十分确定她们从未见过,可他眼里带着的明显的愤怒与痛惜,又让她十分不解,只见,他抓着她的左手,拉着她快步走出巷子,他用了些力,她有些疼却没有出声,她好奇的跟随着这个突然闯进她的世界中的少年离开。
两手相触的那一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独自游荡在荒郊的灵魂突然找到了一处归处,像 十几年来孤寂荒凉的内心突然照进了一抹微弱的阳光,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突然抓住了什么,像旋流中的一根浮木,急切的,带着某种希望。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拉着她走出巷子,来到街角,他松开她的手。伤口破裂的疼痛使她注意到自己伤口裂开,鲜红的血液渗透慢慢染红了纱布。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她的手,他的手上沾染着她的血,他看到后皱了皱眉,问道:“手怎么了?”
她看着他答非所问:“我们认识?”“
他没有理会她,只专注的看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你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愤怒,她冷笑着死死盯住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的眼睛。想尖锐的抨击和反驳他,终是硬生生噎下,冷漠的看了他一眼,“不过又是一个无趣又自以为是的追求者”她想。
她什么也没有说,想直接转身离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少年执着的拉过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说道。
她看着少年微皱的眉头,终难以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疼惜。他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心疼她。带着抗拒和嘲笑,她讽刺的转过头,不再躲避,直视少年幽深的眼睛说:“不是一类人?那你告诉我,我又是哪类人。”
只见,少年没有因为她轻慢的语气和恶劣的态度而生气,只是有些心疼的看着她说“不必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勉强自己融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圈子,你从来就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圈子,也不属于这个圈子,不是吗。“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她皱着眉带着吸烟后的焦躁。
她看到少年望向她的眼神里有道不出的深沉与复杂,又带着一丝丝少年的青涩:”对这个世界的反抗和求救的方式,需要你亲口说出,而不是通过这些行动让人去猜测,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
终于她仰起头第一次正视他,他的目光里有她不解的疼惜与温柔,没有一点点因为她自甘堕落而嫌弃她。从未有人用这种目光看着她,即使她做出那些偏激的举动,他们眼中也只有厌恶和嫌弃,他们甚至不想看到她,她在他们眼中大概就是发了疯的人,从未有人心疼她。也从未有人通过她的行动而明白她,她其实做这些都只是在向外界求救。
她与陈伊他们在一起,让自己混迹在这群问题少年之中不过是想引起父亲的注意。包括她在手上划下一道又一道伤痕,也只不过是她最后向这个世界的求救,告诉他们,”求你们看看我,求求你们看看我,我真的想活下去,不想死。”
很多时候,人们想死并不是真的想死,不想活也不是真的不想活。为什么想死,是因为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觉得死亡比活着更为简单。为什么又不想死,大概还是有所不甘,想再挣扎一次,即便每一次挣扎的结果都与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可惜,从未有人懂得。他们除了更加远离她,从未看懂她发出的讯息。
忘记了是谁说过这句话,人类的悲欢向来并不相同,亦无法共情。这也是为什么她接受父亲安排的心理咨询与治疗,却一直全无疗效。她并不相信心理医生真的能与她做到共情,同悲,同喜。既然他们连她的悲欢都不可同理,何来的理解与治疗。
而这个少年,却好似可以。
她怔怔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他们素不相识,在此之前从未说过话,为何他能一眼就看出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少年只是望着她,等待她回答,什么都没有说。
她慢慢的,眼睛里突然有了控制不住的酸涩,十几年来,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在这个夏日的午后,猝不及防的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关心。这么多年,她无数次向外界求救,希望透过自我伤害,告诉父亲,告诉社会,她对生活的绝望和无力,她无数对这个世界说“救救我,帮助我”却总来没有得到回馈。
她强迫自己不把眼睛转移,倔强的想要证明少年的话并不能得到她的认同,可是紧紧抿着嘴角,和眼眶里慢慢蓄满强忍着的泪水都泄露了她此时伪装的坚强和内心的波澜。
少年看着这样的她,仿佛不忍逼问,抬手弯腰摸了摸她的头顶,温和地笑着对她说“以后不要这样了?恩?”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有些狼狈的侧过头,紧紧抿着颤抖的嘴唇。
后来,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的告别少年,直接回了医院。
曾几何时,她也曾希翼生命中得到爱情,出现某种救赎。但这些年少的白日幻想早已被现实与绝望折磨的只剩零星碎片。而现在当真正遇到那个曾经希翼的人,她却不过望而却步。那是一种自卑,一种否定,一种怀疑。
指上的烟慢慢燃到了尽头,她弹了弹灰,将烟捏灭。
东方浓重的云层中透着隐约的光,新的一天又快来了,她亦再次熬过了漫长的夜晚。再过些时刻,护士将会来查房,该到了她回去的时候,她拢了拢衣服,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