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尽出》一月零十五

12、第十二章：离去 《长日尽出

　　《长日尽出》下
　　第十二章：离去
　　“昨夜的风雨给今日的早晨带来了金色的和平。”“
　　———《飞鸟集》
　　2010年，6月27日
　　距离上次叶兮来找言简没过几天，言简再次来到C楼。
　　他没有躲躲藏藏，他觉得是时候安排一场“巧遇”，这样他便能光明正大的陪在她的身边。她说让他等她，而她不懂，他相比等待，更想陪伴。心理的压抑与绝望他懂，他明白那种无人相伴的寂寞，他愿意陪伴她，帮助她一步一步走出来，不管多久，哪怕耗尽一生。
　　只是他没有想到上天给他带来了一个此生所遇的最大的玩笑。他走近叶兮的房间，看到她的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透过门他看到窗台边散落的颜料，木制的画架上是刚铺完色的油画，是莫奈《韦特依的早晨》，浓郁的阳光，大红色的屋顶，连河流都闪烁着阳光，这是一幅温暖浓郁的油画，绚烂的色彩上面充满了希望与温暖，如同他第一次见到叶兮那般，稠李花下，妍丽莹润，恬淡如月，眼睛清亮如水，透彻如星，似林中精灵般美好清灵。如同她在万花丛中莞尔一笑，春三月娇艳的花都在片刻间成了背景，薄雾如初，棕灰色的眼眸微微一笑，一切景致在她面前，不过尔尔如初。
　　散落在地上的画板还有未刮的颜料，颜料闪着的光泽与水分显示这颜料才刚刚上色，落地窗的窗帘迎风舞动，吹起了地上散落的画册。本来他欲找她，碰巧她不在房间，他便离开了C楼。
　　直至3天之后他才知道，那一天是她出事的最后一天，医院的看护告诉他，就在他那天走后的晚上，她躺在床上，就着普洱茶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并割破了左手手腕上的大动脉，像是赴着必死的决心，幸而那天夜里，她的父亲不知什么急事打来跨国电话，值班的护士被屋内一直在响的手机吸引而来，而后便发现了躺在床上染红了半片床单的叶兮，护士尖叫着叫来医生，直接将她送进了手术室，医生在手术室经过了数个小时的输血抢救才得以脱离生命危险。
　　脱离生命危险的第三天，她家里就派人将她接走，听说是到国外的疗养院养病，但具体在哪里，医院也不得而知。在之后的数年里，他也曾无数次打听她的踪迹，但是她的消息都被人为的抹去，无迹可寻。
　　她的房间空空荡荡，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一般，他看到护士正在更换家具，以便下一个人居住。
　　她轻生前的那副《维特依的早晨》被人随意的废弃在医院走道的垃圾桶旁，旁边还有几本画册和一本笔记本，这些被主人遗留下来的东西正在墙边等待打扫的人将它们带走，它们连同它们的主人一样一起被人遗忘，废弃。
　　那副初次见才完成铺色的画已经全部完成，鲜红色的房子坐落在山坡，天空，河流，山林到处散落着金色的阳光，所有的所有都是那么的热切，感觉画这幅画的人充满了希望与热情，那时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个能画出如此艳丽明亮的画的人却对这个世界如此悲观，时时刻刻想着离开与轻生。
　　直至后来，他翻阅余秋雨的书作时才慢慢明白。最后企盼的，只是一种美学支撑。
　　就像冰海沉船彻底无救，抬头看一眼乌云奔卷的图景；就像乱刀之下段无生路，低头看一眼鲜血喷洒的印纹。美学支撑，是最后的支撑。她在画里，用这些阳光与希望支撑着她最后一根心弦。弦断了，她也就走了。
　　正是因为叶兮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与热情，才会在看不到希望里更加痛苦的绝望，正是因为这种向往，造就了她在艺术上如此的天赋和画作上如此的明朗，以及，在生活中如此悲观的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他沉默的拿起墙边被人遗弃的画和散落的画册走出了医院，他的心几近奔溃，差点无法用理智压抑，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她在他心中的存在比他所知的还要重很多很多。
　　也是那时他才意识到，这个认识不过一季的女孩，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就在他们好不容易稍微亲密了一些，还来不及走得更近，她就已经抛弃了他，离开了他的世界。
　　很久很久以后，他带着叶兮来到他们的家，叶兮认出了他书房挂的油画是她八年前在医院里画的《韦特依的早晨》，她十分吃惊，问他如何得到。
　　他看着油画，明明已过了6年，油画里的色彩依旧鲜艳明动，如同他们初识的每一个场景都还清晰如初。
　　佛法说“过去法中，曾因有情聚集而生起乐受，并熏识海的种子，当此法谢灭，因贪著此乐，受而对相应的种子升起忆念，从而使心无法系于观前所缘境，即使孤独””他们分别的那4年，他怀念着从前的过往，贪心痴念见到那个女孩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是孤独，都是寂寞。
　　那一天，言简抱着叶兮的东西回到家里，他整理着她遗留的东西，在一本画册中间夹杂着一本白皮笔记本，打开，看到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清秀隽美的字迹如人如名，他翻阅她的笔记本，里面大多都是一些闲暇的速写，有人，有风景、
　　他在她的画稿上看到了很多句法文“ Que dieu me sauve”“Où es-tu”
　　“Où es-tu——你在哪里？”
　　“ Que dieu me sauve. ——神啊，救救我。”
　　母亲以前是驻法外交官，他识得零星法文，慢慢通过拼凑得到了每一句的含义。看到一句句散乱的句子，他只觉字字诛心，心疼这么年轻的她，却背负着这么多的痛苦和悲伤。
　　慢慢往后又翻了一页，也是一句法语，写于2009年12月，是日本作家太宰治的一句话，“我本想在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棉麻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再往后，空白的页面只有两个小字，比划有些停顿，像是边想着什么边写上去的。他的心陡然停止，“言简”他默默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本纸上，那一瞬间有彷徨，有无措，更有一种狂喜。他不明白她为何要写他的名字，可是却依旧心跳激动的快要窒息，他小心翼翼的把这页纸从本子里取出，像是儿时突然得到的糖果，他将这一页夹在她的《飞鸟集》首页。
　　“言简”……清丽的，和顺的，另他魂牵梦萦的字，让他接下来的余生里入骨相思，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子。在之后的空白的4年时光里，每每在想念她的晚上，他拿出这页纸，尽管已看了上百次，他依旧如同少年般青涩与激动，他一便便反复摩挲着发黄的字迹……这张纸带给他等候的勇气，陪伴他熬过漫长的一年又一年。
　　后来他无意间在书店闲逛，看到了赵孟頫的字，他想到了叶兮。他对于书法历来有研究，爷爷从小对他说，练钢笔字不要找那些书店里的硬笔钢笔书法，那些钢笔大家吴玉如，范曾等都是直接找古人的字练出来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追本溯源直接去练古谱。于是他和言素在爷爷的鼓励下，很小就练了很多很多人的古谱。从入门楷书的《六甲灵飞经》，到赵孟頫的《千字文》《胆巴碑》，再到草书。张芝，怀素，王羲之，黄庭坚，赵孟頫......
　　他临摹过很多人的字。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叶兮的字出于赵孟頫，虽然叶兮现在已经自成一体，可是笔触走势之间与《汲黯传》异常相近，相似之处十之八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练赵字多年。
　　余秋雨曾经在他的《学术六卷》里书法章节中提到过赵孟頫，他说,在他看来，赵孟頫的书法超越了黄庭坚和蔡襄。他的笔下，那么平静，和顺，温润，闲雅，实难可贵。
　　他想叶兮大概就是喜欢赵字的温润平顺，雍容娴雅才去临摹他的字这么多年，言简拿起了一本赵孟頫的《汲黯传》带了回家。
　　回到家中，他泡了杯茶，打开字帖，拿出一张白纸，临摹着，仿佛不知疲倦般。从傍晚至深夜。桌角上的台灯旁一块成色上好的玉石下压着一张纸，只有两个字的那张纸显得有些单薄，言简手腕飞舞，不知不觉沉静在书写中，感受着，叶兮与他一样写着赵字的神情，洁白的面庞，柔和的神情，素净苍白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的写着……
　　渐渐的，以前练赵字的记忆慢慢浮现，越来越顺手，慢慢，他写出的字与台灯旁的那两个字越来越像，几近一样……
　　渐渐夜色寂寥，明月当空。柔和的月光透过窗台照应进来，投射在木质的地板上。月光悲悯的看着这个书桌前临摹着字的少年微微叹息，念字思人，其字知，其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