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契］泽天》幻夜无沁莫雅书

8、（七）罪责 ［无论幸福

　　［无论幸福或是苦难，那皆是他所求不得的时光］
　　天下大乱，妖魔横生，所有人都能够看见那或可怖或妖异的妖，那些千百年来积累起的传说在今日全部显现。

　　端木寺芸带领着一众除妖人厮杀着，不断有人死去，也不断有妖化为血水。在最开始，他们心中还充斥着各种纷杂的情绪：守护的绝意，拼杀的激昂，对死亡的恐惧，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敌人的退缩……但到了最后，他们心中就只剩下杀意，只会想将眼前的敌人撕碎——这就是战争，残酷，冷漠，毫无人性。
　　但尽管所有人都已经不畏生死，局面也开始倾颓。
　　“二小姐。”端木寺明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奋力来到了端木寺芸的身旁。再一阵喊杀声中，他的话语像是要被鲜血淹没：“局面对我们已经很不利了，我为您掩护，请您先……”
　　“够了！”端木寺芸的丹凤眼中一片冷厉，她微昂着头，眉目间一片肆意：“我是端木家的二小姐，生为除妖，死不为逃兵，这是我的骄傲！”
　　端木寺明徒劳地张了张嘴，但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口气，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端木寺芸有多骄傲，他是劝不了她的，他所能做的只有护她到最后一秒，为她陨首。
　　端木寺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闪过一丝歉意［抱歉了，寺明哥哥，但我，是一定不会走的］
　　端木家的人，绝不当逃兵！

　　……

　　这场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平原上的尸体将地面铺高了一层，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已是筋疲力竭，但那些妖怪仍旧源源不断地涌来，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绝望，眼神慢慢变得灰暗，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疲惫让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无力。
　　“所有人听着！是端木家的人就赶紧杀，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了！害怕个屁！不是孬种就给我上！想想家里的父母儿女，你他妈不赶紧杀，他们就要死！除了我们，还有谁挡得住这群妖怪！”端木寺芸的嗓子早就哑了，喉咙里像有火在烧似的，胃里一直泛酸——她已经有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手上的伤口在战斗中反复撕裂，失血过多已让她头晕眼花，伤口在血肉横飞的空气中感染，并渐渐蔓延，到最后化脓，她却没有时间去理会。
　　“寺芸，你的伤口若是再不处理……”你的手就要废了！端木寺明的脸色异常苍白。
　　“没事！”端木寺芸用另一只受伤较轻的手探出一捧符纸，下一瞬烈焰腾飞，疲惫的身体来不及躲闪，端木寺芸自己也被烧破了一层皮，鲜血再次喷涌，她草草地贴了一张疗伤符，只勉强将血止住——在这种情况下，疗伤符是不能随意用的，更不能浪费。
　　“所有人聚在一起！”
　　听着端木寺芸的高喝，所有人不敢不从，何况在这种状况下，也只有聚在一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等人差不多到齐了后，端木寺芸粗略一扫，只剩下十多个人了，当初她带来了九十六人，而现在……
　　端木寺芸深吸一口气，把眼中所有悲怆都生生压下，睁开眼后只剩下决然：“我在这里说实话，我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想必你们也一样，但是！”她提高声调，像立下誓言一般：“
　　我绝不会离开，我会奋战到底！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用完最后一张符！死在除妖时，死在战场上，是端木家的人最大的荣耀！”
　　千百年来，端木家身为除妖人的首，享无上荣耀，背无上责任，无论是站在最高处的阳冥司还是任何一个普通的族人，都为除妖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他们在内可以争权可以夺利，可以斗个鱼死网破老死不相往来，但对外，他们永远是最利，最牢不可破的一把刀。
　　端木家之人，生而骄傲！

　　又是一阵拼杀，所有人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那些妖怪仍旧源源不断的涌来，盖过了所有希望。
　　［这里还不是最重要的地方。］端木寺芸不禁想到［端木熙那家伙面对的，又该是什么样的局面啊］这里的战斗已是惨烈至极，端木熙身处的地方，又该是怎样的人间地狱呢？
　　［算了，我想他干什么？那家伙可是阳冥司］端木寺芸眼神一厉，又一只妖失了生息。端木熙可是阳冥司，世界上最崇高，亦最悲哀的存在。
　　“寺芸，小心！”
　　端木寺芸感觉到了身后的厉风，她的瞳孔瞬间放大，竭力移动着这疲惫不堪的身体，想要躲开这一击，可还是晚了，一大片血光乍起。
　　端木寺明放弃抵抗从其它地方袭来的攻击，不顾身上瞬间被划出的十多道血痕，拼命杀了那只从端木寺芸背后偷袭的妖怪，接住了她下坠的身躯：“寺芸，寺芸！没事吧寺芸！”
　　“寺明哥哥……治疗符……”
　　“对，治疗符，治疗符！”端木寺明也是急慌了，才没想起治疗端木寺芸。但这么一耽搁，周围所有妖怪全拥上来，眼看着两个人便要折戟于此。
　　兀的，一道蓝光划过，所有妖怪齐齐一僵，随后上面半边身体全部倒在地上。
　　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中，那蓝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席卷了全场，只留下残影在空中。不出两盏茶的功夫，那些逼得他们走投无路的妖怪竟全军覆没，而那些源源不断的敌援也好似惧怕那蓝光似的，没有了影子。
　　“归零。”
　　少年尚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大概是十四五岁左右。微风撩起，吹散了散在空气中的血雾与烟尘。而那道蓝光向端木寺芸他们的方向袭来，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擦肩而过。两人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却见那一袭墨锦长衫的人微挑着唇，墨蓝色的眸子里氤氲着一层雾，叫人看不真切，他身前凭空竖着一把长剑，三尺左右，剑身极薄，剑柄上隐约着令箭荷花暗纹，似有似无的泛着蓝光。
　　“杨敬华？！”
　　端木寺芸和端木寺明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的容貌，那是当代阳冥司及端木家家主端木熙的影灵，本该在一年前就已魂飞魄散的存在，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端木寺芸蓦地想起了这一年来端木熙的变化，原本她还以为那家伙是忘了杨敬华了，现在看来：“看来你对端木熙还真是重要得紧啊，竟然还真把你的魂魄给拼全了。”
　　杨敬华听见她的声音愣了愣，视线从归零上转移：“端木……寺芸？”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怎么？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么看不起我们这些小人物，不过一年多就不认识我了？”
　　“你误会了，”杨敬华并没有像以前那么容易被她激怒，他大致找到了端木寺芸的方位，“望”了过去，“我的眼睛瞎了，只能听声音认人。”
　　“什么？”端木寺明愕然出声，他从没有见过成为灵魂后还瞎着的“人”，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除非……
　　“你的灵魂，是残缺的？”
　　“不，”杨敬华也听出了端木寺明的声音，他的笑容微微扩大了几分，对于端木寺明，他还是挺有好感的：“这只是一种代价而已。”
　　“代价？什么代价？”
　　“这我不能说。”杨敬华拍了拍手，用商量的语气说：“这里的妖怪已经清理完啦，我要去下一个地方了，有缘再见吧。”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低唤了一声：“归零。”
　　归零闻声而动，载着杨敬华远离了此处硝烟，只余一道蓝色尾光，昭示着方才的一切皆非虚假。
　　“寺明哥哥！”端木寺芸在愣神后突然开口：“杨敬华不是端木熙‘复活’的！”
　　“啊，我知道。”端木寺明回想着那一句有缘再见，眼中浮上了担忧：“我有一种预感，杨敬华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比如说，为什么这些妖怪突然出现这么多，甚至还能被普通人看见了。”
　　“后面那个我倒是知道一点，关于普通人能看见妖怪……寺明哥哥，你还记得［涂山］吗？”
　　“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猜，我们世界和那个世界，开始［融合］了。”
　　“本来只有高层所知道的，另一个世界么……”
　　“嗯，至于妖怪，我想，杨敬华应该不会告诉任何人。”
　　“也对，不然的话，早在最初妖怪开始横行的时间，他就会告诉家主，而家主定会做出准备，不像现在这样，落了先机。”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端木寺芸缓缓地吐出字句，声音中难得带着疲惫：“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一场危及世界的灾难，为何不提早告诉他们，又或者他是最近才知道什么内幕的？更或者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他们自己在庸人自扰？
　　［不，不会的］端木寺芸肯定杨敬华知道些什么，这只是一种感觉，但她却不能忽视，毕竟除妖人，特别是到了她这种级别的，直觉一向不会错。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知真相，有些人只差了临门一脚，但他们也永远只能在那一脚之远徘徊，有时甚至会愈行愈远。
　　只有杨敬华清楚一切，但他只能满眼悲哀的看着一切发生，不能提前阻止，只能在事后倾尽全力弥补，只求能亡羊补牢。
　　［这也太不对了］杨敬华任由厉风刮过脸颊，刮得生疼也不愿做出防护，更不愿缓下速度。他嘴角的那份暖意没有变化，任人都看不出他心中的不甘有多么浓。
　　［难道对你来说，人类就像废品一样吗？甚至说，是害虫？］
　　杨敬华将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下，风描摹出了他手臂的弧线，修长瘦削，是极优美的流线型。在风的吹袭下，那些微的颤抖被很好的掩饰，嵌在皮肉中的指甲染上了一丝殷红——方才浓重的血腥味还在他鼻间萦绕不散，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刺激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还真是不肯留给人类一点活路啊，［规则］……世界……］
　　这个世界视人类为害虫，欲除之于后快。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就好…］再等一会儿，他就能布置好一切，不会有人再悲伤，他会承担起罪责，为了他所犯下的一切。
　　杨敬华犯下了滔天罪责，不会有人原谅他，包括端木熙。

　　‘你想干什么！’
　　‘守护者？哦，那个啊，我要把封印解开。’
　　‘你疯了！封印解开所有妖怪都会出来作乱，到时候天下苍生都会生灵涂炭！’
　　‘但我，就是要让生灵涂炭啊……’
　　就在那个血色的夜，杨敬华走上了无法挽回的绝路，却无怨无悔。
　　［生灵涂炭……］杨敬华的长睫轻颤，他看不见那遍地的尸骨，却能闻到那几成实体的血腥，他早已下定决心，却仍忍不住为自己所选择的道路而感到厌恶与绝望。但他没有办法了，他只能这样，拿起屠刀，剿遍天下。
　　‘杨敬华，你还真是狠呐。’
　　［闭嘴，端木落月］
　　‘呵呵，真希望看到小祭司知道一切真相时的模样。’
　　［他不会知道的］
　　杨敬华只会让端木熙看见他想让他看见的。杨敬华知道，若端木熙知道了一切，他也会变成自己这种模样，不行的，那不可以。
　　［一切的罪恶由我一人承担就够了，端木他，好好当他的阳冥司，长命百岁，就够了。］
　　‘哈，你这个人……’
　　杨敬华这种人，温柔到了残酷，他把所有真挚与美好都小心翼翼地捧起，献给了他人，却不肯留一丝温情给自己。
　　［端木落月，不要试图打乱我的布局，否则，你的愿望，我不会为你实现了。］
　　‘是么？’
　　端木落月清楚地知道杨敬华是怎样一个柔软到了愚蠢的人，这种人，竟然担起了世间的所有［罪恶］，简直可笑。
　　［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所以这一切，由我来就行］似是知道端木落月心中所想，杨敬华轻叹着，在心中微笑，苦得不行。
　　‘呵’对此，端木落月只嗤笑一声。
　　他不再说话，只冷眼看着外界的一切。
　　杨敬华也不再多想，他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没有了表情，只似有似无地带着怜悯——他做出了［世界］最想让他成为的模样，只盼着一切顺利。
　　［我会保下一切，包括你，端木］
　　杨敬华会让端木熙活着，活得好好的，不会经历如他一般绝望，不会如他一般悲伤。
　　［一切都会好好的，无论是你，还是我］
　　所有人都会得到最好的结局，这是他，绵延千年的执念。

　　悲伤逆流，岁月成殇，一切苦难与幸福背后，皆是他掩在深渊中的疯狂，一切的幸福与苦难，皆成了他触之不及的渴望，此生，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