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出鞘 生死之间是 ...
-
——问题在于“救”或是“不救”。
张楚岚悄无声息地紧贴着树丫，暗中思忖。犹豫和踌躇从各个角度发散而来，有如海浪一遍遍拍打在他理性的礁石上，这片礁石看着顽固实则不然，行将裂开、摇摇欲坠。
四面环林的山间空地上，陆玲珑正在跟五个“全性”缠斗。同伴枳瑾花被捏在手上作为人质，她落在下风，似乎败局已定。
……如果张楚岚没看见的话。想到这儿，他简直一个头变两个大。
当一个人成为能够左右定局的变数时，往往不是那么恰到好处。对他来说，找到冯宝宝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可下面的陆玲珑正面临性命之忧，好死不死给一个良心未泯的张楚岚撞上了。他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完全将人命弃之不顾的决绝。
出手救人的念头一落地就生根发芽，拦都拦不住。张楚岚喉头一动，一层冷汗正慢慢浸透他的后背；再怎么担心内疚也不是个事儿，他想。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这里已经算是战场了，总是有人要牺牲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双手不自觉攥紧成拳：就当我没碰过他们。决定了，走！
想罢调整姿态，屏气凝神准备绕开战场走人。
可一锤还没定音，陆玲珑那头却抢在他脚底抹油之前异变突生。到底是一对多不占上风，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制住了，小姑娘面色倏地一变，来不及挣脱，眼看就要迎面受上其中一人的一击——
张楚岚瞳孔骤然一缩。
全性妖人势如破竹，一掌劈在前。
而他……更快一步。
五人组的胖子看着不灵活，始终压制着人质。
——从他下手！
电光石火间，张楚岚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异样。但覆水难收，他当机立断，雷法以雷霆之势轰然逼退来不及反应的胖子，他一口气没喘匀，在几个全性异口同声的吼声“张楚岚！”中半刻不马虎，一把捞起枳瑾花，连连后退十几步，伺机而逃。
全性自然不会轻易让出条路来，刹那间围攻陆玲珑的两人尽数散开，直逼张楚岚。
腹背受敌，前后夹击。一秒钟都没给他思考，他的雷法已经在指尖凝聚成短促的力量。然而，有饿虎扑羊势头的两名全性妖人在转瞬间……倏地，身形一闪，消失了在了他眼前。
“什么——”
胖子捂着伤臂，从喉咙里憋出一声惊呼，张楚岚反应极快，一咬牙捞着枳瑾花转身就运起雷法二度将他轰了个四脚朝天。
站稳那一刻，他方才发现，两个莫名“消失”的全性，正直挺挺倒在十来米开外的空地上，姿态各异，口吐鲜血，表情扭曲；一块半人高的山岩横在两人旁边，裂了一角——想必就是突然击飞令他们凭空“消失”的凶器了。
只不过这“凶器”委实过于奇异，难以想象会有什么人如此艺高人胆大，擅于搬起石头砸敌人的脊梁骨。
在场唯一的女全性眼见煮熟的鸭子被抢了，额角直跳，爆了句粗口：“奶奶的！邪门了，先来一个张楚岚，又来一个不知道哪儿的。谁！谁他娘的又捣乱……”
这时候，陆玲珑逮准机会迅速地挣脱桎梏，又打个滚儿借机拉开距离。她蹭的一脑袋灰土，眼睛却突然一亮，又惊又吓，一阵抢白盖过那女人的大嗓门——“小宁！！”
只听得一个不很明晰的嗓音悠悠应了声，“哎，她没事儿。”
听不清晰，但分明是个男声。
然后又听他说：“我也想绕道走，但不论哪头都有动刀动枪的……没办法，我们几个——”
他顿了一顿，很含糊地叹了口气：“都不大走运。”
这一番话像是被闷在雾霾里似的模模糊糊，混混沌沌的。陆玲珑还有些糊涂，但瞧见来者扛着的女孩儿看着无恙也稍稍放下了心，唯有张楚岚不啻惊雷。他一向耳朵尖脑瓜子灵，此刻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愣了好几秒，硬是将那声“师兄！”憋了回去。那一身狼藉、好像刚刚从土里爬出来的风阎抹了把脸，扫视一圈后目光慢慢投向了他。
张楚岚手一抖，差点把枳瑾花摔了。
被捞着的人艰难地抬头瞄了一眼，喃喃道：“那不是小宁队里的……普通人吗？”
陆玲珑远远听见了，一头雾水。
张楚岚想废话我能不知道，他是……想了一半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只得收回去。
风阎只扫了他一眼，一秒钟都没多留。但那股子杀伐之气就像是满载装不下了似的溢了出来，一瞬间扫空了张楚岚的震悚。他环顾周遭，在一秒钟的茫然后接受了现实。
自从他踏入异人界的那一天起就该明白，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师兄？”张楚岚轻手轻脚地将枳瑾花放下，试探问道。
风阎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仿佛黏在离他几尺远的全性妖人身上。他们刚刚有了动作，他便紧随其后，动了。
张楚岚见过他这位师兄翻脸的样子屈指可数，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风阎的表情比之愤怒、阴郁等负面情绪，更像是被鬼上了身，整个人看上去很不对劲；他顶着一脑袋血污与灰尘，搭配上一副死了没埋的苍白面色，怎么看怎么像是行将就木、死活不肯倒进棺材的人。
那一头的全性，五个倒下三个，形势急转而下。余下两名尚且具有行动能力的，虽是亡命之徒，却也懂得看清状况、决不白白送命，带头的那个“啧”了一声，说：“时运不济啊……小兄弟们，还要继续么？”
这话暗示意味明显，摆明了叫他们几个都别再打了，各回各家去；但你们要鱼死网破我们也奉陪，谁让咱们是亡命徒呢？
“那边的小丫头说到底也是胖子个人兴趣……也还给你们了，我们做人别的什么不懂，就知道见好就收……”带头的笑了笑，背着手，朝着来时路迈开步子。
——蓦地，一块重物从天而降。
带头的全性笑意尚未凝固，便狼狈踉跄着向旁边猛蹿过去。一块山岩擦着他重重坠地，霎时间沙石飞扬、尘埃四起，而他惊险闪过的地方，山岩破碎，已然砸出不深不浅一个泥坑。
这变故始料未及，陆玲珑瞠目结舌，饶是处变不惊的张楚岚也浑身一震，冷汗都淌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风阎。
他料想全性剩下两人讨不到便宜定会撤退，前两秒刚从高度紧张的状态里得到片刻的懈怠，下一秒就被吓得手脚一软，心脏都蹦到嗓子眼。
全性妖人没有穷追不舍，反倒是自己这边的想要穷追猛打、赶尽杀绝！
带头的擦了擦额角，一见血表情冷了七分：“哦哟，你这什么意思？”
“——来的时候不见有多礼貌，走了也不打个招呼，还真是五湖四海皆我家。你们觉得很合适？”风阎盯着他，一对绿眼睛像是跳动的鬼火似的，“我根本不想掺和进你们的破事。”
他缓缓摊开双手。只见掌心各躺着几只半长不短的尖刺，尖端的血迹几近凝固，一看便知是方才刺穿枳瑾花手脚的利器。
泛着铁锈般的寒光，多看一眼便好似会被割伤。
张楚岚心中骤然升起一丝不安，他干笑了两声，不管不顾地就要去拦着：“等下、等下！师兄，我们没必要——”
风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手一翻：“走着。”
他的声音带着朦胧的凉意，“——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
一把尖刺，若干把利器。
被抛向夜空。
短暂的滞留后……割开了空气。
——能够举起公斤重的山岩，亦能操控轻盈的尖刺。
张楚岚眼睁睁看着几道有了灵识的凶器贴着他的头皮低空掠过，杀出一排凛冽的风响。全性的胖子没能料想被自己的道具反杀，错失良机转瞬间便被钉在了地上，血染草地，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另外两人面色一变，骂了一声，躲避地飞快仍然不免见血。
风阎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他一个侧身躲开游蛇一般瞬间突击至周遭的一名全性，几只尖刺仿佛有了灵识，掉过头不由分说便一个猛扎冲向目标。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吹了个口哨。
张楚岚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陆玲珑在十几尺外，第一时间恢复了冷静，正如临大敌，飞快地往他们这块儿跑。
鸡飞狗跳的亡命徒死不足惜，但，正因为是亡命徒，他们才不该在身边还有着两名伤患的不利状况下正面和他们对上。
制住一个胖子不够，那两名倒下去的不也正挣扎着要爬起来么？真要闹个鱼死网破，谁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援兵来的时候……还能再有一个张楚岚千钧一发之际来救驾吗？
张楚岚怎样都没想到，风阎会来了个大型车祸现场。
全性毕竟是全性，疯子当头仍谁都怕。只见那女全性突然喝了声，接连三只尖刺将她一只手臂捅了个对穿居然也没退缩——她没废的那一只手突然发难，一掌轰然而至。
说时迟那时快，张楚岚宛如离弦之箭奔入战局，但一步之差……风阎竟然躲都没躲，承受了女全性大力全开的一击。身体却略微晃了一晃，只那声闷响异常渗人。他模模糊糊地笑了一声，单手就将女全性掀了出去，随后方才闷闷地咳了几声，啐出一点血来。
尖刺乱飞的势头稍稍弱了些，带头的啧了声，冷眼瞥了咬牙切齿的女全性一眼，第二次给出了让步：“小兄弟，我们没必要非得拼个你死我活。原本我们上山就不是为了打这场没意义的架。你说是不是？”
他整个人仍笼罩在尖刺的突击范围中，一身狼狈；风阎好不到哪去，本来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经过这一场显得更加风尘仆仆，胸口一片不知是谁的鲜血。
风阎没作声，张楚岚一把扯住他右臂，不假思索地抢白道：“不打了！”
张楚岚初出茅庐，还没学会熟练的终结人命，乍一看面前堪比屠宰场的血腥场面只感觉后脊发凉。他出手的一瞬间，穷追猛打的刽子手突然一滞，漫天尖刺尽数落地。
他深吸口气，片刻不敢松懈，紧盯全性不放。
尚且能动的两个人果然不要什么面子，走得相当痛快，半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同伴，胖子的嚎叫突破天际，也只换来两个一瘸一拐的冷漠背影。
他们是真正不要命的亡命徒。恐怕连同伴死了，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只差一点，张楚岚这柄刚开刃的利剑便要出鞘饮血；亦或者，他们中有人将变成全性妖人刀锋上新的铁锈。
生死之间是没有距离的，没了就没了，只差一点运气。
这个想法一掠过脑袋，他的胃就好像塞了一块石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劫于后生”四个字还没在张楚岚脑子里成型，默不作声地刽子手忽然毫无征兆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层形似走火入魔的阴霾慢慢从风阎的面孔上消散了，他崭新的表情里甚至有几许惘然；痛觉也仿佛姗姗来迟，他原地摇晃了一下，另一手搭在腹部，同时第一次将正面目光投给了张楚岚。刀子似的，刮得他脸都疼。
风阎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不痛不痒地抛出一个问题：
“——小张同学，快递公司出来旅游的？”
张楚岚：“……”
他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这不靠谱师兄今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一时间神情凝固，哑然失声，已然站成龙虎山黑夜的一樽雕像。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