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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杀意四起 按下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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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琅处心积虑地在石渠阁“哗众取宠”一场,真正一心想求的“福报”自然不会是区区一只被她弃养过还要主动黏糊糊贴来的小猫咪……当夜,魏琅回到清凉殿后不久,女帝的传召紧跟着便来了。
这可真是稀罕,还是魏琅被留在清凉殿“暂住”以来,女帝第一回来宣她觐见,魏琅嘲讽地想:只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在石渠阁石破天惊的震撼发言,还是因为某只哭哭啼啼地回去抹眼泪的小猫咪了……
这一回依然是老熟人、凤阁女史柳隐亲自来请。
魏琅面无表情地跟着柳隐穿过重重宫门。
宫道很长,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像是两条游动的鱼……却好像怎么也游不出这桎梏的方寸天地。
不过还好,魏琅淡淡地想,至少这回可以顺利游到了女帝惯常休息的温室殿前。
温室殿外站着两名魏琅眼生的年轻女官,均身着绛红色的官服,腰系银鱼袋,应是女帝提前嘱咐过,女官们一见柳隐带了魏琅过来,在沉默无声地自顾自规矩行礼后,便径直推开了温室殿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有人在故去的岁月里幽幽地叹息。
魏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头百转千回,脑海里一时匆匆忙忙地掠过了许多人与事……心念神转间,缓缓地迈步进去。
温室殿内陈设简单,一张宽阔硕大的书案占据了最大的地盘,上面放着累累奏章,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奏章旁边搁着一盏灯,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只火光微微晃动。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正在头也不抬地批奏折,正是当朝女帝李臻。
围绕女帝李臻这一代传奇人物,周朝上下流传着诸多真真假假的稗官野史。
——有人敬仰她天生将才、勇武过人,在礼崩乐坏的乱世中带领被压迫的百姓推翻前朝无道之君统治、重新建立起大一统王朝的和平制度,乃至于到而今甚至也可赞一句“”升平盛世”;
也有人忌惮她,不满她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至高权柄,还屡屡倒行逆施,甚至想将这份权柄传给自己的女儿、将“牝鸡司晨”这四个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发扬光大……
自然,也有人厌恨她,恨她杀孽太重、戾气太深,杀父弑兄,诛杀李氏宗亲,踩着亲人的血骨来窃夺周朝祖宗基业。
有人狂热地爱她、迷恋她、敬仰她,也有人狂热地恨她、厌恶她、嫉妒她……但李臻不知道,或许就算知道了,也并不会在意。
年逾五旬的女帝此时没戴冠冕、没穿朝服,只随意挽着发髻,穿着家常的深衣,连深衣的颜色都很素,是那种洗了很多次的鸦青色,领口处都微微泛了白……可却依然难掩那一代雄主的风华绝代。
魏琅看过去时,都不禁被晃得神思恍惚了一瞬。
——岁月自来厚待美人,这张脸跟八年前比起来,一眼望去,竟似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连那双眼睛都一样,还是那么深、那样冷。
女帝正捏着朱笔,头也不抬地批阅奏折,即便魏琅站在几步外神游天外,也只是略略扬了扬眉,任凭魏琅毫无顾忌地随意出神。
还是凤阁女史柳隐隐晦地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魏琅行礼。
魏琅连忙收敛心神,踉跄跪下,膝盖故意重重跌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声。
魏琅装作自己也被吓到了的模样,惊慌失措道:“草民崔佑安见过陛下……草民出身卑微,侥幸得见天颜,被天家威严所慑,御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女帝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崔佑安”太吵,也许是觉得这一番谨小慎微的言辞太夸张了……不过,到底也并没有过多为难,只遥遥一指旁边的锦凳,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坐。”
魏琅千恩万谢,歌功颂德的话倒了一箩筐,方才颤颤巍巍、受宠若惊地坐下。
锦凳很矮,魏琅坐上去之后,视线正好与书案齐平。
女帝很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像是批到了什么令人头痛的难题,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倒是与小狸奴的很像,真不愧是亲母子……魏琅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又一次神游天外了起来。
柳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点莫名想叹气。
而魏琅虽然人来了,女帝也一样并不理会她,喊她坐下后便只继续头也不抬地继续批奏折。
柳隐观这态势,两边还有的是时候磨蹭,于是便轻手轻脚地出去,端了热茶给殿内一大一小的二位祖宗,然后便低眉敛目、脚步飞快地退下了。
殿内一时只剩下女帝与魏琅二人。
一份、两份、三份……魏琅就那么坐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女帝的笔尖上,看着那朱砂色的字迹一个一个地落在纸面上。
魏琅面上做出七八分如坐针毡的坐立不安模样来,心思却又早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去。
魏琅暗暗想到:女帝登基后,宫中便废了阉党宦官之流,单就是为了这一点,那些男人都该摩拳擦掌以支持女帝当家来着……不过事实上好像并没有。
那些男人只会暗暗地嫉妒造谣,编一些什么“大周的朝政都是在陛下床上决定的”之流的酸话。
呵呵,但当魏琅小时候真貌若天真地当众提议是否该效仿前朝,禁止后宫男子干政的时候,那群公卿士大夫一个个又跟傻了一样,连忙引经据典地出言反驳了。
——笑话,若是真强硬地推行“后宫男子不可干政”了,信不信,以后朝堂上马上就是谁跳得最厉害,谁晚上就要接受陛下的“倾慕”、“临幸”与传召了。
还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打击政敌手段吗?
魏琅相信,如果这行得通,女帝必定能上“爱”一百九十九岁的白发老头,下“宠”尚在襁褓的前朝遗孤。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在魏琅脑海里转悠了多久,终于,女帝貌似是批完了今日份的工作,轻轻地搁下了笔。
女帝微微抬起头来,皱着眉轻轻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魏琅一眼不错地紧紧盯着。
女帝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
“一点眼色都没有,”女帝冷冷斥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严,“朕叫你来,是让你坐在这里单看着的吗?”
魏琅心下十分无语,但面上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畏惧模样,赶紧站了起来,动作很大,还差点带翻了锦凳,只手足无措般表示:“陛下息怒,草,草民这就叫柳令史进来……”
女帝只冷着脸拒绝道:“不必,就你来。”
魏琅面露难色,惴惴不安道:“陛,陛下,草民惶恐,草民不会啊……”
剩下的推脱之辞在女帝愈发冰冷的目光中逐渐消音了。
女帝目光像一把利刃,轻轻一划,就把魏琅剩下的话都切断了。
魏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了。
魏琅绕到女帝身后,伸出手,放在女帝肩上。
女帝轻轻阖上眼,安然倚靠在椅子上,身体在魏琅的触碰下微微放松了一些,像是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狸奴。
女帝一边享受着魏琅一点也不精细的“按摩”服侍,一边随意闲话道:“听说,你今日大出风头,在石渠阁说了好些话……搅乱了人家国子监好端端的明经盛会。”
“不敢欺瞒陛下,草民早年间其实在宣同府一带流浪过几年,”魏琅谨小慎微,字斟句酌道,“今日方有此荒谬之言……实则不过是一直被陛下冷待,心中惴惴不安,故意想哗众取宠罢了。”
女帝也不知信了没信,只轻轻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魏琅长睫微垂,盯着手下那段秀白的脖颈,看着是那样的柔弱无力……
魏琅忍不住想:如果我的手再重一点,这么近的距离,便是宫中暗卫武功再高也根本来不及……
一掌按下去,父母的血海深仇、北边的血腥战事……一切的痛苦与罪孽,也尽都结束了。
这是魏琅最好的机会。
——最好地,能够快刀斩乱麻地,阻止周朝与漠北二度兴兵、举天下之兵血耗、成就二度阴山会战惨案的绝佳时机。
魏琅仿佛听到有天外的神音在自己耳边喃喃低语,诱惑煽动,逼问自己:魏然戈啊魏然戈,你故布疑局,前前后后设计这么多,从独石城到怀朔再到长安,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按下去吧,按下去,父亲的死、母亲的仇、穆充的性命……也尽都有了交代。
按下去吧,按下去,北边必然再打不起来,至少二十年内,再不会有无数无辜的冤魂,在北疆草原上彻夜地痛哭哀嚎了……
按下去吧,按下去,再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嫉妒与怨恨深深地纠缠在你心间,却又无法释怀了……
父母血海深仇在上,你又有什么下不去的手呢?是顾念她给予你的养育之恩吗?可你难道忘了,当年在广灵川,她也是真的想要你死……是她养了你十二年,可也是她,真心地想要你去死。
十二年养育之恩,是曾经的二殿下李琅需要还的,可是李琅,早都已经死了。
站在这里的,是宣同府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魏然戈。
魏然戈与女帝李臻之间,有血仇,有怨恨,有隔阂,有分歧……却唯独没有脉脉温情。
可是李臻她怎么敢,怎么敢……
魏琅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飞快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