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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认贼作母 你母亲是谁 ...

  •   圣祖高皇帝李氏,讳臻,太祖武皇帝弘之嫡长女也,母孝慈高皇后陶氏。

      臻生而聪颖,目有重瞳,太祖异之,尝谓左右曰:“此女类我,他日必成大器。”

      臻少习骑射,通孙吴之术,尤善轻骑奔袭,年十二,从太祖起兵讨逆,初掌斥候粮秣,调度有方,军需未尝乏绝。

      及仓平津之役,兄陈留王远轻敌败绩,敌乘胜围剿,臻率死士百人,夜袭敌营,火焚粮仓,敌众惊溃,遂解重围,由是声震三军,太祖授以偏师,始独当一面。

      臻用兵诡谲,尤擅以寡击众,尝风雪夜驰三百里,斩敌将首级于帐中,敌部崩散,凉州遂平。又善抚士卒,麾下多死士,尤重女卒,故军中女子皆效死力。

      武定四年,太祖崩,未立储嗣,诸王暗斗,洛阳震荡,臻以禁军皆出其旧部,遂控枢要。

      ……
      ……

      臻既登极,迁都长安,肇基西周,深鉴前梁之弊,革旧鼎新,开女科,立女学,政事堂半用巾帼,定《周律》,废男嗣优先之制,削宗藩,诛兄弟十之七八,四夷宾服,仓廪充盈,然性严刻,诛戮过甚,尤忌宗室,晚年多病,疑左右,诛功臣。

      帝诏曰:“朕以女子临天下,非为私也,欲开万世太平耳,后世子孙,当守此制。”谥曰高,庙号圣祖,葬乾陵。

      曲公曰:圣祖起于乱世,以女子之身践九五,其智勇绝伦,固天所授也,然矫枉过正,以杀立威,虽定三百年女主之基,亦种后世倾轧之因,若夫迁都改制,可谓雄主;而骨肉相残,难免贻讥。

      ……
      ……

      对于女帝李臻这样开天辟地的一代雄主,有人视她为救世神佛。
      --毕竟,若是没有李臻神兵天降般的横空出世,前梁崩溃后的百年乱世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神州陆沉、礼崩乐坏的人伦惨剧还不知要重演几遍;

      也同样有人唾她为吃人恶魔,也毕竟,有周一朝,直接或间接地死在她这个女帝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究竟是救世神佛还是吃人恶魔,魏琅终是无法分辨。

      魏琅只知道,眼前这个懒洋洋地、毫无防备地在自己手下打瞌睡的女人,曾经仅仅只是为了权位的更进一步,便残忍地设计逼得魏琅父亲饮鸩毒自戕,毫无情谊地坐视魏琅母亲惨死……

      而今更极有可能便是女帝本人,又在贪婪无度地设计挑动漠北王廷内乱,意图撕毁周、胡之间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岌岌可危的和平安稳。

      女帝李臻应该是个毫无人性、残酷冷血的战争狂魔,在她的心里眼里,除了权力、皇位、功勋……别的东西,都不值一提。

      无论是她自己的血脉亲缘、至交好友,还是万万千千普通百姓的性命。

      她应该就只是这么一个毫无人性、残酷冷血的战争狂魔才对……而不应该如当下般,像是一只好不容易找到窝、再也不想随意动弹的狸奴,懒洋洋地、毫无防备地躺在魏琅手下,任凭魏琅肆意揉捏。

      李臻她明明知道,她明明知道魏琅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明明……都已经亲口下令,要杀了这个自己已经无法掌控的“前朝余孽”了。

      如今又何必,如此地惺惺作态!

      魏琅心头恨意丛生,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更恨李臻此时的自大与不设防,还是该更恨自己此刻的懦弱无能、胆怯软弱。

      任是内心无数疯狂的念头乱糟糟地砸过,像是一群被惊飞的鸟……鸡飞狗跳过后,最终的最终,魏琅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魏琅是既深恨女帝李臻,却又无法逃避地深爱女帝李臻。

      ——毕竟,在人生的前十二年,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魏琅姓李,她还自认为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有母亲、有姐姐、有弟弟,阖家幸福,安乐美满。

      算了罢,魏琅面无表情地在内心宽慰自己:我与李瑾、李珩姐弟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自有一番青梅竹马的情谊在。

      我命不好,故而父母皆枉死,生来便没有爹娘疼爱呵护……但李家姐弟也都是年少没爹的小可怜。

      真要是动手杀了李臻,他们便也都变得与我一般命苦了。

      魏琅面无表情地想:也罢,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绝不是简简单单地取了她的性命、抹消她的肉/体……终于一天,自己会让李臻感受到真真切切的、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痛苦。

      魏琅心内百转千回地唱完了好一出大戏,女帝却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魏琅身上隐约浮动的杀意般,仍只安然闭眼躺着,呼吸平稳,恍惚就真的要这么便睡着了。

      魏琅胡乱按了半天,手指从女帝的肩头移到后颈,又移到太阳穴,力道始终把握不好,不是轻了就是重了……眼角余光偶然瞥到女帝鬓发间的一丝灰白,神思一恍惚,竟下意识地轻轻给拈开了。

      那根白发在魏琅指尖微微晃动,细得像蛛丝,晃得魏琅心尖一颤。

      女帝感觉到了,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一下。

      魏琅连忙收敛心神,毕恭毕敬地将那一丝白发由双手捧着,奉于御前。

      魏琅手掌静静摊开,那根白发躺在掌心里,在烛光下泛着浅淡的银光。

      女帝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面露不悦道:“人老了,白头发都变多了。”

      “只是一根罢了,”魏琅连忙顺着奉承,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展露的谄媚,柔顺道,“陛下春秋鼎盛,风华绝代,瞧着也不过才三十岁出头的罢了……”

      女帝冷嗤一声,摆了摆手,示意魏琅可以停下了,眉眼间带了几分被奉承得当的隐约笑意,面上却也只是冷淡地嫌弃道:“你不必如此的小心翼翼,这几年,朕的头发早不知道白了多少,不过是一直让医官服侍着,用汤药重新染黑的罢了……也罢,不提了。”

      “倒是你,千里迢迢赶来长安,”女帝微微挑眉,凤眼威严地自下而上扫视过来,勾魂夺魄,摄人心弦,开门见山地逼问道,“……又是想求什么?”

      殿内安静一瞬。

      一片死寂之间,魏琅心念神转,转过了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竟是石破天惊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草民……”魏琅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只谨慎道,“草民只是想活着。”

      女帝扬了扬眉,没有开口,只眉眼间颇流露出几分看戏的玩味神色。

      ——其间意味,若是熟悉女帝的人,如宰执苏延清之流瞧了,大约能意会到那意思应当是:演吧,朕不拆台,朕就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你表演个什么花样出来给朕瞧。

      魏琅等了片刻,见女帝不接话,又装模作样地为自己鼓了鼓气,才字斟句酌地继续道:“草民本是一流浪街头的小乞儿,无父无母,幸得陶公收留,养了这十来年。”

      魏琅的额头重重地磕到地砖上,声音闷闷的:“而今恩公身陷囹圄,草民无以为报,只想着……若能救得陶公一命,便是将草民这条命还给他,也是值得的。”

      女帝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神情愈发神秘莫测,却已经没有了方才悠闲看戏的闲适自在。

      魏琅跪在那里,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面上作出一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温顺姿态,心里却是在默默地计算着:虽然河西那边未必靠谱,但既然自己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直接对女帝动手……错过了此等最佳时机,怕是以后也难再遇到。

      如今既然已经不能暴力解决,那便就只能智取了。

      魏琅虽然未必就真打算单吊死在河西谢蕴之一棵歪脖子树上,把阻止女帝二度北伐的希望只寄托在那所谓交易上……但一码归一码,既然温室殿来都来了,那就好歹也干点有用的事吧。

      魏琅寻思着,既然女帝都主动开口问了,自己又有什么不敢答的呢?

      若是能真就这么捎带手救下陶婴一条老命,自己日后在谢大都督面前也好挺直了腰板说话……

      魏琅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完了一大堆之后,又过了片刻,女帝才终于开口了。

      “救陶婴,”女帝面色冷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长安,就只是为了救陶婴。”

      魏琅毕竟是被女帝亲手教养长到十二岁的,又如何能察觉不出李臻此时那掩盖在平静情绪下的滔天怒意?

      虽然无心去故意激怒女帝,但此时话赶话的,魏琅心头一梗,却也仍还只是面不改色地低低应道:“……是。”

      魏琅面无表情地想:若不是说“救陶婴”,总不能说自己回来是为了刺杀您的吧……

      纵然李臻表现得再是天真、再是对自己养大的小孩不设防,再是隐晦地向魏琅暗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只要你低头认个错,朕对过往全部都既往不咎……

      但无论如何,魏琅也知道:自己此番来长安却不是为了主动求和的。
      --更不想叫女帝如此误会。

      女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魏琅,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只死不悔改、无药可救的野狗。

      “那你知不知道,”女帝冷下脸来,温情不复,语调虽仍然平静,却暗含嘲讽,“陶婴犯的是贪墨军需的死罪,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已定……你一介白身,还想要拿什么来救?”

      魏琅实在是不信陶婴的贪墨军需案当得起“证据确凿”四个字。

      但当下本也是魏琅自己先不愿意承认身份、非要顶着“崔佑安”的名头说话,自然也只能咬了咬牙,依着身份回答道:“草民……草民不知,但陶公对草民有恩,草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温室殿内一片难捱的僵持死寂。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是两座沉默对抗的山峰,谁也不让谁。

      僵持之后,却是女帝受不住一般,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女帝在烛光下的身影竟莫名显得单薄,恍惚间仿佛不再像是一个手握天下至高权柄的帝王。

      “如果朕说,”女帝并不去看魏琅,只冷冷地对着手里的奏章逼问道,“陶婴与崔佑安之间,朕只允许留一个活口呢?”

      “草民愚钝,”魏琅心平气和、姿态端庄地俯身叩拜,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言辞亦是卑切万分,“草民只知,陶公对草民有恩,来长安时,草民便知道,陶公能救则救,不能救,草民陪着他死便是……草民自然是选陶公活。”

      女帝扫过奏章的视线僵住了,沉默片刻,依然没有去看魏琅,只语调平平、颇觉索然无味地评价道:“……你倒是忠心。”

      魏琅淡淡一笑,只信口回道:“忠孝仁义礼智信,这是草民母亲自小教导草民的……母亲陪草民的时日不长,故而幼时的教导,草民一直铭记于心。”

      而也恰恰是魏琅这随口一答,反倒立时激怒了女帝。

      自魏琅进殿以来,一直神色冷然、威严自持的女帝,第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缓缓抬眼,怒目而视,声色俱厉地诘问魏琅道:“你母亲教的?你母亲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认贼作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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