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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雷霆震怒 在母亲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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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温室殿。
虽然才刚刚是黄昏时分,温室殿内却早早燃起了十余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到几如白昼……但却仍是驱不散那凝滞如实质的压抑阴霾。
女帝李臻端坐于御案之后,冕旒上的玉珠在光影下微微晃动,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殿中气氛寂静得几乎令人窒息。
凤阁掌令解仪垂手立于御案之侧,面色沉肃,端的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谨慎姿态,一言不发。
监察御史中丞刘资则是面色凝重、隐有担忧地听着殿中人所禀,若有所思。
——跪在殿中的,乃是玄鉴司察事院都指挥使周孟遥。
周孟遥面色冷峻,正在沉声禀报城南之事:“……前后共发现贼人尸首二十七具,伤重被擒者五人,从尸首上搜出的兵器来看,刀剑暗器兼有,来源庞杂。”
“但末将在其中发现了几把磨去了官造印记的、与军中制式一般无二的横刀……末将已命人将尸首、兵器全部运回玄鉴司查验,并安排人手全力追查余党。”
周孟遥的声音平稳而干练,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只他自己人知道自己事,极度的惊惧畏怕之下,后心的冷汗正在一点一点地浸湿衣衫。
——周孟遥刚过四旬,而今正是精壮当打之年,他父母皆为战死沙场的军中士卒,自幼以“昭武孤儿”之名被养在军中,十三岁起侍卫在昭武长公主李臻身侧。
即便是在女帝亲卫之中,周孟遥这样的“昭武孤儿”出身,也属于最“根红苗正”、“身家清白”的那一批里的。
李臻登基后,创立玄鉴司察事院探查百官私隐,周孟遥便被丢了过去历练,并就此扎根,步步高升……及至在上一任都指挥使告老还乡后正式接班。
——八年前,尚且才十二岁的二殿下李琅孤身一人离开长安一路北行时,便是当时还没做到都指挥使的周孟遥跟在身后,隐秘地护卫了将近两年有余。
便也正是因为此,周孟遥才能更为清楚地知道,今日城南之变,究竟会让女帝如何地难以忍受、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又是何等地暴跳如雷!
周孟遥追随这位陛下从昭武长公主时期起,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登临九五至尊之位,一路走来,周孟遥私以为,而今这位陛下,乃是天生的皇帝命。
——即便身为女人,却也有着与过往世俗皇帝一般的心性,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但与此同时,这位陛下的身上,却也仍然不可避免地,有着世俗母亲一般的“母性”。
在任何一个母亲面前试图伤害她心爱的孩子,这个母亲一定都是要发狂的!
——畜生尚且如此,人何以堪。
没有人会想要看到一个本就杀人如麻的实权皇帝发疯发狂,没有人敢那么做,也理应没有人会蠢到想那么做……周孟遥头皮发麻,几乎无法想象,若是二殿下与琅琊公主今日当真出了什么闪失,城南之事最终会以何等血流成海的结局收场。
——当然,而今不幸中的万幸是,两位大小祖宗都没有出什么差错,可即便如此,当下这局势,在周孟遥看来,也并不是如何好过关的就是了。
是而周孟遥面上不显,背后却是一层复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渗出。
还在,女帝听完,沉默片刻,却也只是目光冰冷地克制追问道:“活着被擒的那五个,可审出来了些什么吗?”
“仍在审,”周孟遥额上隐有冷汗,连忙恭敬答道,“但这些人都是死士,口中□□,已有三人趁看守不备服毒自尽……末将已下令将剩余二人单独关押,拔去口中毒牙,严加看管。”
言及此,周孟遥犹豫了一瞬,复才谨慎地低低道:“关于幕后指使,这两人仍未有只言片语交代出来,只是……从他们的招式和兵器来看,末将私以为,恐怕与军中难逃干系。”
殿内骤然一寂。
“军中,”女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目光森寒摄人,“……好一个军中!”
玄鉴司察事院自设立起便一贯不涉内朝纷争,是个只专为女帝一人服务的特务机构。
而今贸然卷进如此要命的案子里,周孟遥虽是秉公直言,当下却也仍是吓得垂着头、一个字都完全不敢乱接。
凤阁掌令解仪微微抬起眼,适时缓缓进言道:“陛下,若是军中当真有异,微臣私以为,恐怕北伐之事仍还需审慎……当然,这也只是微臣一家之言,还望陛下圣裁。”
这等事关国之重事的朝议,周孟遥更是一个字都不想听,立时更加低下头去,恨不得自己只是个殿内的花瓶摆设。
监察御史中丞刘资微微一顿,却也是不得不被迫接话,反复斟酌道:“解掌令此言,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微臣私以为,毕竟而今阿史那曷萨新死、咄芘根基不稳、漠北人心未附……若是贸然错失此等良机,只怕日后再提北伐,却已经是不得不事倍功半了。”
“今日朕无心议论北伐事,”女帝冷冷地打断了两人隐晦的争执,只面无表情地吩咐周孟遥道,“继续审,不论用什么手段,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答案。”
周孟遥心下一震,明了“不论用什么手段”这七个字的沉重分量,当即叩首领旨,恭敬道:“……末将谨领陛下圣谕!”
女帝疲倦地阖了阖眼,目光扫向身侧的监察御史中丞刘资,面无表情地冷冷陈述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数十名持械贼人当街行凶,追杀朕的孙女,京兆府里竟无一人察觉……郑克真是做得一手好府尹!”
监察御史中丞刘资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心下一凛,躬身请命道:“陛下,京兆府治下竟有此等大案,微臣私以为,府尹郑克、少尹韦章文乃至当值推官等,皆有玩忽职守、渎职懈怠之过,理应一并停职待参。”
“……另有长乐宫尉柳子规理应护卫琅琊公主安康,却坐视公主一人在外遇险,其失职失察之处更甚,微臣请以重处。”
——刘资这话说得半点无愧她“监察御史中丞”之职,老练圆滑,滴水不漏。
公主在长安城内险些遇刺,陛下龙颜大怒,职责所在正是“维持京都治安”的京兆府是铁定要被问责的,此等恶性案件之下,尤其是京兆府尹郑克,被罢官免职,几乎已成铁板钉钉的定局。
于是刘资便也没有客气,对于京兆府上下官员,张口就是“停职待参”;
而长乐宫尉柳子规作为护卫公主安全的官员,虽然亦是难逃失职之罪,可长乐宫尉背后站着的是镇国长公主李瑾,而今长公主本人都没还发话,刘资自然不好越俎代庖,只轻描淡写地用了“请以重处”四个字含混过去。
凤阁掌令解仪闻言,连忙紧跟在后面躬身补充:“启禀陛下,听闻琅琊公主遇险,长公主心急如焚、急归长安,已先一步在城南亲自接回了琅琊公主,并下令长乐宫尉柳子规接手彻查城南之变……恳请陛下再给柳子规一个机会,允准他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周孟遥听得心下一动,当即暗叫不好:“戴罪立功、将功补过”这等由头叫凤阁掌令先给长乐宫尉说过去了,他之后又如何好再拿这由头来,给自己的贴心、好用又能打的手下剧燕求情……
女帝不置可否,只到底没有对柳子规明言处置,只冷冷地下旨道:“便如两位爱卿所言,着京兆府尹郑克、少尹韦章文、推官等即刻撤职,令刑部侍郎左季魏权知京兆府事,即日到任,另……”
女帝微微一顿,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过躬身站着的解仪、地上跪着的周孟遥,冷冷补充道:“玄鉴司察事院副都虞侯剧燕,救驾不力,降为直指玄鉴使者;玄甲骑兵都尉萧继,玩忽职守,降为期门郎,二人各杖八十,即刻行刑,柳隐,你亲自过去盯着。”
——两个人这算是都一朝回到解放前、头顶的官帽几乎被一撸到底了。
周孟遥听得同情唏嘘惋惜不已,但转念一想,还能有个世族八姓中的兰陵萧家子在旁作陪……这波不亏,如此一比,剧燕这罚都好像也并算不得有多重的了。
侍候在殿内一角的凤阁女史柳隐连忙垂手应诺,小心翼翼地安静退出了殿内。
也就是在这时候,殿外有女官低低禀道:“陛下,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求见。”
女帝眼皮轻阖,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过了良久,方才睁开眼,目光幽深,面无表情道:“让她进来吧。”
萧烈来的匆忙,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上,一身玄色窄袖劲装便过来了。
萧烈一进温室殿便重重跪了下来,膝盖狠狠地磕在青石殿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微臣万死,”萧烈沉声请罪道,“微臣忝受陛下恩典,居高官、享厚禄,统御北军,却坐视天子脚下发生此等恶行,惊扰琅琊公主……微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罪!”
女帝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跪在殿中的萧烈半晌,方才意味不明地平静陈述道:“……定远侯,朕可还并没有下令召见你的吧。”
凤阁掌令解仪、监察御史中丞刘资、玄鉴司察事院都指挥使周孟遥闻言,连忙尽皆敛声屏气、恭敬垂首,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萧烈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拜,额头抵着冰凉的殿砖,脸色纹丝不动,只沉声回禀道:“微臣在营中惊闻城南之变故,既身为左卫将军,统领北军,自然责无旁贷、罪该万死……不敢等陛下召见,特先行前来请罪。”
女帝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萧烈身上停留了许久。
萧烈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你倒是乖觉,”片刻之后,女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平平陈述道,“周孟遥,你来细细说与定远侯听。”
周孟遥心下暗道一声倒霉,无辜搅合在了陛下与定远侯的是非官司里,面上倒也仍端着一副沉肃冷静的模样,如此这般地重复了一遍:“……最关键的是,玄鉴司在城南发现的贼人尸首上,搜出了几把磨去了官造印记的、军中制式的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