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帝之子阴暗觊觎》洛阳有梨

40、释然忘情 魏守真的死

　　魏琅大惊，惶然惊起，连忙弹指击飞了匕首，惊愕不解更也怒不可遏斥道：“瑾姊！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阿琅，我并非胡闹，而是在诚心帮你。”

　　李瑾死死盯着魏琅震怒变色的脸，却是不紧不慢地缓缓解释道，“你既困于杀父之仇与养育之恩，又想要报复母皇，叫母皇痛苦，又不愿亲自对母皇动手。”

　　“……那最便宜的方式，便是拿一把匕首来，先捅死了我，再去捅死李珩。”

　　“若是你来，我绝不会还手，以我看，李珩多半也不会。”

　　李瑾微微笑着，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真心实意地夸赞起魏琅的武功来：“当然，以你的武功，便是我们负隅顽抗也未必成行……这于你而言，应当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的小事一桩。”

　　“但如此一来，你的心愿也大成了，”李瑾漫不经心、云淡风轻道，“值此一生，母皇都终将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之中，痛不欲生，悲恸欲绝……”

　　“姐姐帮你把这一切都想好了，”李瑾扬了扬眉，心平气和地反问魏琅道，“你就安心照着姐姐说的做，轻轻松松便可以报了仇，这样，还不够好吗？”

　　魏琅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哑然良久，魏琅方才艰涩地缓缓道：“瑾姊，你说除这种话，还不如更干脆点，直接拿把刀子把我的心剜出来算了……”

　　李瑾定定地审视魏琅难看的脸色半晌，缓缓点头，平静陈述道：“阿琅，原来你是既舍不得对母皇动手，也不忍心加害于我……那你还要如何才能报得了你的杀父之仇呢？”

　　魏琅沉默良久，微微苦笑着自嘲道：“我生性放浪不羁、桀骜不驯，乃大周第一大不孝之人……区区杀父之仇，我早已无心顾念。”

　　李瑾微微颔首，一针见血地冷静指出：“你虽无心报仇，却又困宥于身世……辗转反侧，纠结至此，既伤不得人，也不过是自苦自伤而已。”

　　魏琅无话可说，唯有苦笑以对。

　　“阿琅，过来，”李瑾放缓了神色，柔声道，“……放下一切，到姐姐这里来吧。”

　　魏琅僵立许久，却仍是执拗坐着，一动也不动。

　　李瑾轻轻叹了一口气，见魏琅实在倔强，也只有“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衣裙摩挲之间，李瑾辗转来到了魏琅身侧，自背后向前牢牢地将魏琅抱在了怀里，手臂收紧，将妹妹整个人原原本本地圈在了自己的怀中。

　　“忘了吧，把他们都忘了吧，”李瑾嗓音微微颤抖，柔声劝哄道，“阿琅，让我们忘了那些糟糕的过去、忘了上一辈之间的是是非非、忘掉什么陈留王什么昭明太子的、忘了你的身世……”

　　“就还像以前一样，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李瑾甚至都愿意为了这个所有人都快快乐乐、欢欢喜喜地围坐一团，各有所乐、各享其欢的花团锦簇场面，而因此忍耐李珩那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卑鄙无耻的窃夺者。

　　魏琅闻言，却唯有低头苦笑。
　　——她是既无法痛快应下，也不忍狠心拒绝……最终也只能是沉默以对。

　　于是，在这一片难堪的沉默拒绝里，有两行热热的水流，顺着魏琅的脖子一点一点流了进去……那温度烫得魏琅心尖一颤。

　　“瑾姊，纵然我可以装作全然忘了一切，自欺欺人，”魏琅笑得更苦，在李瑾的眼泪之下也不得不退了一步，无奈开口道，“……可是别的人呢？别人也会配合地一样装作如此吗？”

　　魏琅自嘲道：“……我如此身世，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会突然发了疯去伤害你们吗？”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要怕？”李瑾即便嗓子里隐隐带上了哭腔、却也仍是极为冷静地一一反驳道，“我这条命，本就是姑姑当年拼死保下来的，我既欠姑姑一条命，自然誓死也得护着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人……”

　　李瑾漠然道：“你要生气，想要复仇，随时来取我这条命便就是了，我绝不会对你还手。”

　　“但只要但凡我还活着一日，既受姑姑所托，我早立下誓言，此生绝不会坐视任何人来伤害你，”李瑾面无表情地陈述道，“……哪怕那个人是母皇也一样不可以。”

　　李瑾紧紧地抱住魏琅，眼泪无声无息地打湿了魏琅的肩头。

　　一片难捱的僵持之中，李瑾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魏琅耳边执拗重复道：“阿琅，我是姐姐，我是你的姐姐啊，我们是这世上最亲最近、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啊，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永远不会变的……你相信姐姐这一回好不好？”

　　“留下来吧，父亲走了，姑姑走了，我实在是太累了，我身边已经没有几个可以再失去的了，”李瑾疲倦地闭上了眼，隐有哀求道，“别这样对我，阿琅，不要留下姐姐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这长安城里，那样太残忍了……不要这样对我，阿琅，我是你姐姐啊。”

　　魏琅怔怔然地出神良久，心中五味杂陈，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空荡荡，竟完全不知道自己当下应该何去何从。

　　“我有时候在想，”魏琅呆呆地出神片刻，突然异想天开道，“要是她还活着就好了，我也不贪心她能够陪我多久，只要她亲口告诉我一句话，到底应该站哪一边，听哪个、不听哪个，爱哪个、恨哪个……”

　　“只要一句话就行了，我都全部听她的，随便她说什么都行，哪怕她叫我去死都好。”

　　魏琅怔怔地期盼道：“我不需要自己思考，也没有什么立场，她生了我，她给了我这条命，她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她让我做什么都行……”

　　“对不起，对不起，阿琅，”李瑾心下一颤，双臂发力，猛地更抱紧了魏琅，口中只不住道，“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

　　“瑾姊，”魏琅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李瑾毫无意义的道歉，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可不可以与我讲一句实话……痛痛快快地告诉我，舞阳侯她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瑾僵持片刻，良久无言。

　　但最终的最终，天一番人交战之后，李瑾却仍还是一口咬定，坚持道：“阿琅，无论你听外面的人都胡说八道了什么，可在我看来，姑姑当年，确实就是因为难产血崩而亡。”

　　魏琅失望地阖上了眼皮，一时竟说不清心底到底是难过更多些、还是遗憾更多一些。

　　——魏守真的死绝对有问题，李瑾知道，女帝知道，或许还有更多更多魏琅认识、不认识的人也都知道……可他们之中却并没有一个人愿意大大方方地告诉魏琅当年之事的内情。

　　她们好像都不约而同地默认了：即便是身为魏守真的女儿，魏琅也仍是不配知情的。

　　十二岁的魏琅对此满心怨怼，她孤身一人潜入洛阳旧都，在偌大一座洛阳城里穷尽心力地四处翻找。

　　最后却不得不失望地发现：即便魏守真嫁入东宫之后，在洛阳城里呆了将近四年，身为东宫太子妃的她，每日不知要见过多少形形色色之人……可不过区区十余年过去了，十二岁的魏琅翻遍了整座洛阳旧都，却竟然都找不到一个当年曾经见过、或者服侍过魏守真的旧人。

　　十二岁的魏琅的对此感到愤怒，感到心惊，感到胆寒，感到畏惧，感到仇恨，更感到彻底彻骨的心寒心凉。

　　十二岁的魏琅会在极致的愤怒翻涌之下，崩溃地破口大骂女帝是个残酷无情、手段狠辣的独夫，为了杀人灭口、为了掩盖一个真相，竟然不惜大肆屠杀了洛阳旧都里那么多无辜无关的宫人……怎么不更干脆些，直接杀了自己，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十二岁的魏琅会在女帝无动于衷的傲慢沉默里，满心怨怼地刻薄吼出了那一句诛心之论：“既然陛下您不愿意再提，那我这辈子也再也不会问了！……反正，无论她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是在我看来，她就是被陛下您一步一步给亲手逼死的！”

　　“她是自愿的？陛下当然要安慰自己她是自愿的！不然午夜梦回之时，又如何能安慰自己心安理得地睡得着觉呢！”

　　十二岁的魏琅会愤怒地大笑，暴怒地大吼：“自愿，自愿，哈哈，自古以来的和亲公主又哪一个不是‘自愿’嫁过去的呢？……她们大多下场凄惨，做决定的君主难道不该为她们的香消玉殒、红颜薄命而负责吗？”

　　——那一回，大概是魏琅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清晰地在女帝李臻身上感受到，那般明显的、对自己几乎肉眼可见的森森杀意。

　　想来，李臻当时看着魏琅顶着那张酷肖魏守真的脸吼出的那些话，恐怕当真是恨不得亲手掐死魏琅一了百了了……

　　——原来，即便是自傲自负如女帝李臻者，也是会有被人戳中痛脚、破防失态、恼羞成怒的时刻的。

　　可惜，那时候的魏琅满心仇恨，并没有心思多欣赏分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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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岁的魏琅却用八年的漫长光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至亲虚伪的欺骗里体面地保持安静，既不汲汲索求、更不追根究底。

　　执着于探求魏守真死亡真相的魏琅，已经淹没在了对因自己牵连而死的无数洛都宫人的愧疚噩梦里……年幼无助的魏琅阻止不了女帝铁了心、持之以恒地杀人灭口，她只能控制自己闭上眼睛，关上耳朵，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学会淡淡地“释然”。

　　人死不能复生，活人不该为死人所困，逝者已去，活着的人却还是要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由头的。

　　不然，心性不坚、软弱无能的魏琅，午夜梦醒之时，想起那些洛阳旧都无故消失的数千宫人、想起被诛连十族的“东宫旧臣”们……很难不去真心觉得：我可真是该死啊。

　　——为了掩盖一个秘密，前前后后牵连死了那么多人，我才当真是最最该死的那一个。

　　所以，最终，魏琅低下头想了一想，沉默许久，却也只是自嘲一笑，只无奈叹息道：“也是，瑾姊说得对，八年都过去了……很多事情，我早该去忘了的。”

　　“不过，我既人都回了长安城，”魏琅微微一笑，漫不经心、无懈可击地答道，“瑾姊难道还怕我再跑了不成？……何必如此着急，且容我再松快几天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