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YTreasure

2、二

　　谢罹作为地方布防军官调来了北平。
　　新官上任，应酬居多，北平十几座戏园子，他们这类人自然去开明戏院。天色尚早，云边儿上的晚色还浅淡，戏院里已听得出个人声鼎沸了。
　　上了楼座，一边喝酒一边看下去，戏台早已布置得华丽，台下座无虚席，人人引颈观望地等待，在前头包厢里，还瞥到早上才见过的日商——平先生。
　　说是日商，实则是一支安插在北平的日军的头领，是个不简单的汉奸，看似一副清俊书生的模样，却能纵横商界，牟取暴利的手段也甚为高明，不好对付。
　　清脆一声锣响，全场静下，一个个唐装侍女鱼贯而出，内侍们也静立旁侧，遥遥闻得环佩叮咚，这一折《贵妃醉酒》的主角儿才踩着鼓点，巧扇掩面，袅娜登场。已搏了个满堂彩。
　　谢罹有些怔了，他昔日于故乡江南一带见过不少唱花衫、青衣的男旦，大多楚楚可怜、身段柔媚，不过小气矫作，不像女子。
　　那台上这人呢？姿态大气，又不少娇美风流，尤其是眼神——京剧中粉墨蒙了脸，眼神便尤为重要。
　　他的眼神中有杨妃的柔情，有旦角的娇媚，还有些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东西让他塑造了只属于自己的角色。
　　一分世俗，三分冷漠，六分淡然清傲。
　　若是有人喜欢他，虽是因为听了他的戏，可喜欢的必定不是戏中人，而是他本身。
　　“谢司令？”有人将谢罹的心神唤回来，敬他一杯笑道:“今晚来得值了，能听南老板唱上一曲，听说明个儿就迁回别的老戏园，不再多唱了。”
　　瞧见谢罹饶有兴趣的眼神，对方拍拍脑袋:“唉，我这记性，忘了您还不知南老板这号人物呢。”
　　于是向谢罹介绍。
　　以现在来看，南荷的花衫该属梅派，艳而不妖，媚而不冶，音韵四声圆润入耳；后头扮的青衣，典雅娴静，恰如霜天白玉，有清峻之美，当属程派。此外，眼神、身段、步法、指法、水袖、剑术也有过人造诣。
　　谢罹听罢，又把视线放回到那人身上，看他拈花、观鱼、衔杯。
　　“娘娘，奴婢高力士进酒。”
　　“高力士，进的是什么酒？”
　　“通宵酒。”
　　“……呀呀啐！何人与你们通宵！”
　　台上人眉眼含情，似醉非醉，手中扇半掩妆容，执起酒觞又仿若起万千愁绪:“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酒觞落地，终是醉态毕现。于是端着雍容走到台前唱:“通宵酒，啊，捧金樽，高裴二卿殷勤奉啊！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四平调罢，舒展华服，圆场的动作飘飘欲飞，衣袂、玉带划出圆润的弧度，随即蓦地坠下去——这一折便以“高车卧鱼”作结。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当真风华绝代。
　　满堂喝彩声淹没了鼓点，杨妃起身，谢过看客绕向后台。那一背影紧紧牵着谢罹的视线，走了几步，背影的主人兀自回身，随意向楼座上扫了一眼，只那一眼，那双拍红、吊起眼角、画得韵致的眼镜里好似聚起些艳色。
　　谢罹攥紧酒杯，屏息后已失了那人影踪。

作者有话说

　　以哥哥张国荣为原型，向霸王别姬致敬
程蝶衣也可有个好结局
拙作尽力，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