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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自看过游周那封信后已过了三天,我背着一个黑色背包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我在成都生活了这么久,如今回去不知是否正确。
      高铁上零碎的声响熙熙攘攘,我的前两排坐了一对年轻的母子,小孩不过六七岁,我运气不错,没遇上什么熊孩子。
      窗外的风景算不上多好,可胜在能打发时间,太安静了,我不得不找点乐子,将它当作是一个3D立体环绕液晶的电视,玻璃窗里头的事物快速倒退,停在我的十七岁。
      游周非要拉着我和星橙去操场上看什么风云人物,吕唯思和榆千千不在,因此逃过一劫。
      星橙和我一样并不想去,她先我一步表达了看法,她翻着书说,这学校就这么点大,能有什么风云人物。
      我在一旁使劲儿点头。
      游周是一个固执且可爱的人,她往往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非常执着。
      哎是真的,她是我们学姐,高三的。游周又开始对我们进行思想工作了。
      我听郝杨说的,她上学期是全年级倒数第208耶,你知道这学期她排第几吗?
      我和星橙配合着摇头。
      第28!整整少了一个零!游周的话终于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向星橙发现她也是一脸惊讶。
      假的吧,怎么可能。星橙反驳她。
      游周翻了个白眼,你不信你查啊,再说公告栏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好不。
      哇,那这个人深藏不露啊,像不像电影里的那种跑腿小弟,寺庙里的扫地僧。
      星橙开始发挥她强大的脑洞,在她们把话题越扯越远时我开口打断了她们。
      停!那就算她厉害吧,你为什么会感兴趣?别跟我说你爱学习,这话就跟老班说今晚不自习一样没可信度。
      我撇撇嘴,有些郁闷,今晚放学又得留下自习了。
      游周看着我俩贼嘻嘻的笑,小声开口道,因为,听说她喜欢女生。
      游周的话像一棍子打在我头上,我看着她瞬间鸦雀无声。
      星橙瞪大眼睛啊了一声也小声与她讨论去了。
      星橙拉着游周,啊?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我听郝杨说的,他们经常一起玩,而且也不止我知道啊,学校里好多人都知道。
      我不知道啊。
      游周白她一眼,因为你笨,你想啊如果是假的她怎么可能不反驳呢,她这就是默认啊。
      在她们小声讨论着那个高三学姐的性向问题时,作为背景板的我脸色一定很难看。
      就像她们只敢小声讨论一样,我也无法告诉她们,我也是。尽管是面对我最好的朋友。
      她们许是达成了共识,星橙也因为这突如其来劲爆的消息顿时间情绪高涨。
      最后的结果是我被这两个人一边一个拉去了操场,去见识见识这个与我一样又不一样的人。
      现在是早上第三节课的下课时间,小花坛和操场都是人满为患,学校的操场因地势原因在教学区的下方,就是说需要走下一个很长的石板楼梯才能到达。
      我们三个人走到石梯上,站在一颗树下寻找游周口中的人,根据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情报所言,她现在在操场。
      直到来了操场,我仍然有些发懵。她上一次这样还是因为听说高一新生里有个特别漂亮的女孩,硬拖着我和星橙陪着她去观望。
      我开始回忆。
      记得后来的确是看到了吧,只能说谣言不可信,好看是好看,但远不及游周口中的程度。
      什么?你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我的思绪被星橙的质问打断。
      没事啦我远远的见过一次,挺好看的,应该能认出来的。
      我下次再也不跟着你胡闹了。
      我翻了个白眼,星橙的保证我第一个不信,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好几次。
      在一旁观望的我稳了稳心神凑上来开口道,马上上课了,你找到没?
      游周皱着眉双眼如炬,快了快了我有预感!
      我靠在树上,转过头望向操场准备听天由命时,一个身影闯进了我的视线,同时耳边传来游周兴奋的声音,找到了!
      我并不相信所谓一见钟情,实在太恶俗,以至于当它发生在我身上时,我并不知晓。
      视线里的是一个高瘦的女生,穿着白色体恤和黑色运动裤,此刻她正弯腰下去做着起跑的准备动作,体育老师在她身边,好像在纠正她姿势上的错误。
      头发并不是像星橙想的那么短,大概就是齐肩的长度,但扎着马尾并不好判断,额前有几缕碎发掉出来随意的耷拉着。距离太远我并不能看清她的长相。
      我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许是想看看这个勇敢的同类到底长什么样儿,我下了石梯,在最后两格停住,虽然还是不够清晰但足够看见她的脸。
      她低着头纠正双脚的位置,走近了才发现她有些高。
      石梯上,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当她终于抬腿起身朝前奔去时,抬头露出的那个有些消瘦的冷峻侧面,我的心也鼓动起来。
      我对垄井原来一见钟情。

      叮――尊敬的乘客您好!本次列车前方到站重庆高铁站,请做好下车准备。
      缓缓睁开双眼,光刺着有些不舒服,我竟睡着了。
      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回去这个决定也是凌晨三点才想好的,如果提示音不响的话我大概会一直睡下去。
      好像做了一个梦,我清点背包里的东西努力回忆,可惜什么也想不起来,隐约可见的只有一个大概轮廓,好像是上学那会儿的事。
      本次列车马上到达重庆高铁站,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背上包拿出湿巾抹了把脸,我跟随人群走出站台。
      踏出站台的那一刻,我揪紧了肩上的带子。
      重庆,我回来了。

      近乡情怯,这片土地又与我印象中的不大一样,听说这几年重庆的发展势如破竹,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当我坐上轻轨时已夜幕降临,三号线永远是不缺人的。近年外乡的地铁坐多了如今在空中飞驰还有些不太习惯,但这座城市的一切早已与我血脉相连,熟习于灵魂。
      华灯初上,站在高处往下看,世界仿佛一手掌握令人陶醉。
      我站在窗边,眼前闪过熟悉的夜景,有一瞬间就想落下泪来。
      如果可以,我想眼泪汩汩不休地从我的眼眶往外冲,我想无所畏惧地在人群里大喊大叫,可倒映到玻璃窗上的承白月,依然是冷冷静静的嘴脸,不兴波澜。
      此刻我有多厌恶自己,当初就有多恨垄井。
      我与游周的恩怨也算是我咎由自取。
      白月,你何必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她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我们有谁不知道她的德行,且不说你们性别相同,她根本就不爱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纯粹就是犯。
      我知道我犯贱,但如若有一点别的选择,我都不会爱她,若我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我一定不会爱她。
      我何必,让自己如此生不如死。
      轻轨上的玻璃窗,印出游周咆哮的脸孔。
      漆黑的魅影包裹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里头跳动的心脏却是炙热滚烫。
      后来,一次剧烈的争吵结束后我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游周摔门离去,说是被赶来的星橙强行拉走似乎更为准确。
      我从来没有这样累过。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许多年轻的脸,大笑的游周,打闹的星橙,温柔的榆千千,皱眉的吕唯思,深情的垄井。
      心里乱糟糟的,脑海里传来各种声音,此刻那些脸就像破碎的玻璃渣,上头占满了我的鲜血。
      夜深,我拿出手机发了三条短信。
      一条给游周:对不起,放心。
      一条给我妈:妈,上次谈的工作室找我了,我明天就离开重庆,保重。
      一条给垄井:我们结束吧。
      甚至连分手都算不上,把手机扔到一边我笑了出来,声音冷得掉渣儿。我和她之间,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
      垄井没有回复我的短信,事实上我并没有指望她回复我。
      这种畸形的关系早该结束了。
      距离目的地还有八个站,我没有再回头,任由轻轨带我逃离。
      为什么回来,不是说好再不问过去,说好永远结束。
      我质问我自己,心里却说想来见她一面。
      尽管肮脏,尽管不堪,尽管她于我是虚伪的,那也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理应包容,理应接纳,理应怀念。
      不知为何,我越来越习惯去接受过去的一切,当初痛彻心扉的情节现在想来不过也只南柯一梦,过眼云烟。
      想来是我潜心参佛大彻大悟了。
      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眼看着对方从这段感情里很快的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接触新的人选,而自己却徘徊在原地停留,无法解脱亦无法释怀,绕来绕去陷入了死循环,最终剑走偏锋,活得狼狈不堪。
      如我,到最后,我成了爱了你很久的朋友。
      在尘侃因为学长心碎难过时我说过一句话,爱不爱,是否合适,能不能在一起,是三件事。
      想来这话应该是借他之手说给自己听,我总是不信,觉得相爱就可以在一起,但好像有些感情是天生就没有办法如愿。
      游周也好,尘侃也好,垄井也好,所有爱最终都逃不过伤害。
      我站在车厢的末端,头轻轻靠在窗边。我以前有些恐高,二楼的高度也不敢轻易往下看,现在却好了许多。
      提示音响起还有最后一站,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我要下去了。

      从高铁,轻轨,出租车,我站在家门口时已是快十一点。回来之前并没有对母亲提起,也不知她睡了没。
      还好我留着钥匙,轻轻开了门,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一部新出的抗日战争片,母亲正一脸戒备端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炮火声与她的表情相得映彰,要是手上再来一把刀可能更为合适。
      我小声地关上门转过身来看见母亲脸上的惊讶呆愣和随后言益于表的欣喜,我一愣,却低头换鞋不敢去看母亲的表情,这让我觉得难受。
      妈,我回来...住几天。我取下背包朝她走去,抱住了她。
      我原本是想说,妈,我回来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也抱住了我,在我耳边欣喜道,月月?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句!
      抱了一下我便松开了,我仔细看着母亲,心里叹了口气。暖黄色的灯光照到她的身上,头发里又新添了几根银丝,眼角多了点皱纹,可依旧美丽。
      灯光吻过她的脖颈,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黄色的t恤,我垂下眼眸。这件衣服我记得,第一次见它是我幼时,是穿在外婆身上,后来给了我母亲,她每年夏天在家都一直穿着,颜色已不再鲜亮,甚至还有几处布丁。
      母亲拉着我的手,眼里竟水光闪闪。
      瘦了,在外面没吃好吗?早就告诉过你别老吃外卖,不是会做饭吗。
      大概这是天下母亲都会说的话吧。
      我笑着回答,没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才点外卖吃。
      母亲责备地看我一眼,哎,吃饭了吗?你也是,怎么不坐早上的车,你爸都睡了,回来也不说一声,家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碗面。
      说着就要起身,我连忙拉住她说,妈,不用了我一点都不饿。
      她却松开我的手,笑得温柔。
      你肯定晚上什么都没吃哪儿会不饿,你去洗个澡出来就能吃了,明早你爸起床肯定要被吓一跳。说完便不再理会我从冰箱里取出一把空心菜一头扎进厨房去了。
      我低头,许是自己也觉得再拒绝就有些生分,便不再阻拦,低眉垂眼中看不清表情,我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母亲忙碌的背景,拿上背包进了我的房间。
      出乎意料的干净,这样久不住人的房间居然一点灰尘都没有,想来定是母亲时常打扫的缘故。屋子里的东西摆设都和我离家那天如出一辙。
      我熟练的从衣柜上头的格子里取出棉絮和被套,慢慢套好。
      这是我的习惯,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贫血又体寒,一年四季都盖着棉被入睡,关上衣柜时声响大了些,我使劲将棉絮拉到被单角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在我脚边吓我一大跳。
      喵~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气包。
      前女友送我的猫,一只黄色的橘猫,我二十四岁那年寄到了家里托母亲照顾,如今已从奶猫变成了大猫。
      差点忘了这个家伙,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弯腰抱它起来。
      天呐,气包。我将它的脸掰过来面对我,你怎么这么重,妈妈都给你吃了什么好东西啊?
      我看着它,总算明白了那句十只橘猫九只胖,最后一只压倒炕。
      喵呜。它挣扎着要下去,我将它放走了,看着它一摇一摆地走去客厅我有些难过。
      不过一两年没见居然就不认识我了,当时和前女友分手,我去了成都,因为我在外地并没有安排妥帖等种种缘故,只好寄到家里,不然这小家伙要跟我一起受苦了。
      看来母亲将它照顾得不错,只是没想到这小东西已经不认我了。
      当初给你吃饭喝水,带你打针吃药,逗你玩的不是我吗,走了一两年就不让我抱了,真是没良心。
      我小声抱怨着继续手上的事儿。
      东西放好了出来,正好母亲也端着面出来。
      还没洗吗,快过来吃,吃完了再洗吧。母亲把面放在饭桌上,快点,这面融得快。
      我应了声放下手中的杯子过去吃面。
      你快吃,我去给你把被子铺好。
      我连忙叫住她,妈,我刚才已经弄好了,您别忙活了早点去睡吧。
      母亲对我笑笑,却显得有些局促。我再看会就睡。说完又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电视,气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出来窝进母亲怀里。
      我拿起筷子,碗里的是熟悉的香气,红色的汤底辣椒的辛香味勾起了我的食欲。冒着热气的最普通的面条,上面洒满了细细的葱花。
      而当我翻到藏在面里的荷包蛋时,回到家乡隐藏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面条的热气熏湿了我的眼睛。
      可我依旧控制着眼泪不掉下来。
      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不停的往我这边儿瞟,我突然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妈,面很好吃,谢谢。

      虽说已是入了夏,但夜晚还是保留着春寒乍暖的微凉气息。
      我洗了澡便进屋关上了门,母亲已经睡下了。
      从衣柜里拿出毛巾随意在头上裹了两圈,任由头发半湿着。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点点灯光,远处的山上漆黑一片。
      此次我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高铁上我便想明白了,不管此行会遇到谁,听到什么话,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理会。
      在这座城里发生过的一切,都在我眼前回闪着,反反复复的都是,有关于我曾经多蠢的证据。
      此刻我觉得苦恼的是,我并不知晓垄井在哪家医院,甚至都不知晓她是否是在重庆。
      我没有回信问游周,便如此莽撞的回来。也许垄井根本不在重庆,也不一定。
      我仰起头,望着漆黑的天。
      连星星都没有,黑得像画家笔下的墨。
      我还是给游周发了短信,那封信里有她写上的电话号码,她也许猜到了我会联系她。
      请她告知垄井所在的医院。我想了想,如果她在重庆我便去看她罢,就当是最后一面,如果不在便不见了,生死有命吧。
      信中不是说她患上了不治之症吗。
      她这样的人,居然会得这种病,古文中祸害遗千年的定律好像不管用。
      我开始回忆起她从前做的那些事,然后我笑,固执又悲凉。
      游周许久没有回音想是这样晚她已经睡了罢,正当我也准备躺下时,游周终于回复我了。
      你回来了?这么久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我打听清楚了,她在新#医院,第三住院部三楼最后那间独立病房。
      白月,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命,不要太在意。还有,生日快乐。
      我关上了手机,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我本想说,我不在意的,话到嘴边,又觉得此话实在水分太重,便只在心里说,我不会太在意的。
      身后,床头的暖灯照着,我闭上眼沉沉睡去。
      她在这座城里,他们都在,此刻我已回来。
      掩埋了我十年青春的,就是这座叫重庆的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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