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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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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积而两仪分,一生三而五行具。
吉凶悔吝有机而可测,盛衰消长有度而不渝。”
少女大约十三四岁,微卷长发及腰梳姬发式,盘着腿坐在地板上,嘴里反复咀嚼这几句话。
从仲明伯伯几日前与祖母的谈话中,隐约捕捉到些许奇怪的字眼,例如清明,山上,易老先生……
而这几句话正是祖母这几日时常念叨的。
困惑地拧眉,平日里并不被允许出门,江流已经待在这座宅院里很久很久了,久到以为,这个世界只有这宅院这么大。
非常非常羡慕姐姐呢,可以正常去学校上学,可以有很多很多朋友,可以去玩…
还好祖母并没有剥夺她上网的权利,不然这日子是真的无趣。不过江流也不是什么网瘾少女,相较于网络,她更想出门去玩。
可祖母不许,母亲也是…
歪着趴在矮桌上,望着窗外叹气。
可能是祖辈都太正经传统了吧,以至于这个年代了,江家的日常还是与网上所说的那般格格不入。
比如这古韵十足的庭院,比如饮食起居的习惯。
江家在这一片是个大家族,家风清正,先祖有为,曾显赫一时,之后因先几年最位高权重的老太爷与老爷相继离世,族中人除了江流一家,旁支亲戚早已分出去。
江流的祖母江孟氏正是老太爷的妻子,如今江家里辈分最高的老夫人,在这个年代,还应被尊称一声江老夫人。
令人惋惜的是,江流这一支最正统的血脉,竟没有一个足以延续香火的男儿。
有人说是江家以前威望过盛,如今才会时运不济,也有说江老夫人和少夫人手腕强硬,导致江家阴盛阳衰。
但事情如何,也只有江家人知道了,绝不是外人传道的那样,也不知道还有谁记得十几年前那场令人心寒胆颤的灾难。
…
“祖母,老师今天怎么没来?”
如果不是江孟氏请临近的几个老师定期来江宅给江流上课,大概谁都不会想起江家还有个小孙女。
“今天不上课,祖母请了客人来家里,等会一起见见。”江孟氏银灰色相掺的发丝挽成一个圆髻,年近七十的她看起来精神抖擞,穿的七分袖对襟及踝裙,大概因为要见客人,并没有随意穿着拖鞋,而是着双软底布鞋。
在江流印象中,祖母一向严肃,做事一丝不苟,为人处事雷厉风行颇有男子风范。
特别严于家教,相较之下,姐姐江云烟过得可自在多了。
她曾心向院外无拘无束的生活,可母亲却令她不许质疑祖母,以至于她除了清明时去宗祠祭拜,其余时间都不被允许出门。
“知道了祖母。” 江流听话地点点头,已经非常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也许祖母是想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吧?无奈地腹诽。
然后听江孟氏的吩咐,回房去换了套正式的衣服。
天色阴沉着,不见日光,这南边的天气可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啊,即使她从小待到大。
“易老哥,十二年已过,如今又近清明,依你看这事情可以提上日程了吧?”
是江孟氏的声音。
江流套着双樱红软底绸缎鞋,没发出一点声响就到了厅外,不过她也没打算站这儿听,祖母让她过来见客就表明没有她不该听的话。
眼前的老者年纪约莫与江孟氏相仿,头发灰白,下巴稀疏几缕胡须,棉麻对襟上衣,同色系鞋裤,看起来仙风道骨的。
印象中没见过,江流喊了声祖母。
“流儿,快叫声易爷爷。”江孟氏朝江流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隔着矮桌,江流跪坐在老者对面。
“易爷爷好,晚辈江流。”
能让江孟氏如此对待的必是世家老友了,所以江流才自称晚辈。
易渊点头,放下白玉瓷杯,大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江流,眉目柔和,耷拉着的眼皮下黑黝眼珠子极有神,“转眼小江流都已经十四岁了啊。”
“老嫂子放心,这事情我心里有数,后日天气晴朗,是好日子。”
??什么情况,江流眨眨眼,这打的什么哑谜?
不动声色地接过祖母煮茶的工作,垂眼当一个乖巧的大娃娃。
“那流儿…”江孟氏迟疑道。
“无妨,一起去,记得仲明老弟知道大致地方,后日我让易析过来接你们一起去。”
待江流又斟了几回茶,易渊这才起身,“不久留啦,那脾气不大好的孙儿差不多来接我回去了。”
“喊他一起吃过饭再回?”江孟氏闻言也跟着站起来,江流搭着祖母的手肘。
只见老人家摇摇头,拒绝,“后日再一起吧,我回去翻下黄历。”
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易爷爷估计的时间很准啊…
跟在江孟氏身后,送易渊出门,江流寻常不出院门,祖母也没出去,目送易渊走近那辆黑得发亮的小车。
“走好易老哥。”
“不送了,别客气。”易渊回头说道,挥挥手然后打开车门坐进后排。
隔得远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着长袖黑衬衣,袖口被卷起,墨镜遮住了半张脸,隐约可见面无表情。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令她不解,而江孟氏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江流抿嘴,跟着回屋。
见江孟氏要回客厅,江流请示了一下,慢慢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跨过门槛,左右是对称的长廊,穿过右边的回廊,尽头是一道拱门,门上刻洄流二字,门内一派春色,小院里假石堆砌起小山,旁有小池塘,池塘水是外边大院子引进来的,通道在地板下。
这个季节,是扶郎花开得正好的时候,粉得娇嫩,红得妖冶。
院子布置错落有致,从檐角上色精美的肥鱼排水口,围墙攀爬的绿藤,朱红门窗的雕花,到角落对称的漏水口。听家里帮佣的管娘子说,这是她未出生祖母就请先生来布置的。
相比之下,姐姐的院子就随意多了,经常是喜欢什么就买回来胡乱摆弄。不是多好看,但江流羡慕。
略无奈地笑了笑,还是看书去吧。
车子平缓向前,易析认真看路,余光扫过周围环境,灰白水泥路并不宽,刚刚经过一个略大的池塘,一路上树木颇多,前边似乎有条溪河,矮山绵延。
平江乡?山环水抱之地?易析眉头微挑。
现在少有人会重视选址优劣,大多人搬到城里去不讲究这些,再回想下刚刚宅院的位置,略盘算了下。
“刚刚那是江老太爷家?”
“嗯。”易渊应了声,心里还琢磨着江家这档事。
那就可以理解自家爷爷这认真的神情了,想来家史中记载的十几年前江家案就是发生在这里了。
已经好些年不问世事的爷爷,怎么会突然来这里?江老太爷已不在世,易江两家少有来往…
一回到易宅,易渊就一头扎进书房翻书。
易析走到黑胡桃木档案柜前,按照年月先后顺序,很快便找到了标有丙戌狗年字样的档案本。
易家是远近盛名的玄学世家,世代钻研玄学,易渊作为现今易家家主,更是发挥了毕生所学的作用,在相地改命方面多建树,被业内人尊为易大师。
自古以来,玄学在大众眼中总被披上神秘的面纱,现今也有非常多学者研究这一学问,大部份人还是觉得这属于封建迷信,不应被推崇。
所以现在玄学大多与现代科学结合,成就了很多知名的不知名的学者,发表了各种带有科学发展观的更容易让人接受的理论。
而易家自祖辈流传下来所有有关玄学的理论,不同于其他派系,也从不外传,每一代只有一个精通玄学的易家子弟。
奇的是,易析的父亲并没有学习祖传玄学,易析作为长孙自小养在易渊身边,以传承人身份被教养,除了上课,其余时间跟着易渊走南跑北,将所学一一实践。
年仅二十二岁,已修完学业,且为业内人熟知,在名望甚高的祖父身传言教下,易析的专业程度不可否认,做了几例大案后便名声大噪。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
秉清明之心,正世间邪祟。
易大公子越发为人所知,加上易渊后来极少接案子,易析理所当然地成了易氏玄学传承人。
易家首条家训,案不论大小,事必躬亲,不为利益所动,当无愧于心。
时隔多年,再翻开案卷隐约有沉闷的灰尘味儿。
“洋平市,平江案。
癸未羊年,平江乡兴修江氏宗祠,不过三年,江氏族中大批男丁接连死去,除却老者,年纪大至五六十,小至刚出生的男婴。
大多死于离奇恶疾,少数意外。
□□分三支,大房人数最少,也是三年来男丁死伤最多的。
大房几位长辈怀疑跟宗祠修建有关,请求重新相看宗祠。
递帖人,江宴。”
易析想起来了,这离奇的案子,年仅十岁的他曾跟爷爷去过现场。
江宴?江老太爷的儿子?不正是那一年去世的么…
记得那时候,江家也有一个长孙的,只不过十月怀胎男婴落地居然莫名断气,后面的两个孙女倒是安然无恙活了下来。
不,也不是安然无事的。
那江流生下来也多灾多难的,险些保不住小命,那时平江正在重新修正宗祠,易渊曾去江家看过江流,此后她就一直被养在宅院里不得见生人了。
他只以为刚刚那是爷爷的世交江家,原来就是当时那个江家么,那这江流?
想到后视镜里院门内樱粉色瘦弱安静的身影,易析若有所思,这种影响时间长范围广的案子,当真是少见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