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梦》贰千

6、不醒梦陆 鉴于老头太

　　鉴于老头太抠门，没有给够我们住客栈的钱，我们决定去莫家蹭吃蹭喝。刚好两家距离也不远，不会因为宿主和信物太远而不起作用。
　　莫家二老对我们二人倒是十分殷勤，只是看起来总是欲言又止，我看得难受，刚要说话，叶奇就塞了一块米糕给我，“吃，吃。”
　　待二人走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说你傻你还真是傻，这种时候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把那莫小姐的意识叫回来，你就打算说大话？白白给了他们希望到时候他们只会更失望。”
　　我嚼着米糕讪讪地低了头，嚼了几口忽然觉得不对，“我没听说过意识回不来就醒不来的例子啊……难道不是最多傻了吗？”
　　“那可说不准。”叶奇鲜有地皱了皱眉，“你还记得她回忆里那个院子吗？”他看我点点头，继续道：“那个院子没有门，而棺材里的人是她自己，那些迷雾都是她心里的迷障。以前我也遇见过一个姑娘困在心魔洞里的，可意识是游离的，很容易就拉回来了。”
　　“……你怎么看到这么多东西。”
　　“你以为我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吃饱喝足，我把门口用椅子堵死，回头一看叶奇已经进去了，“也不等我……”
　　我抓起桌上的头发，也点燃指尖火焰，追了进去。
　　周遭景致一转，还是莫雨霖的小院，我不禁长叹，能不能给我换个背景了……叶奇站在树荫里朝我扬了扬眉，“太晚了，我们得把他的回忆走一遍。”
　　看样子这是……公主临盆那一天。
　　我跑到叶奇身边，看他弹了个响指，我也学着弹了一下，他转头瞪了我一眼，“多了！这都弹回他小时候了。”
　　他话音刚落，仿佛配合他一般，隔壁传来稚童玩闹声，我讪讪地笑了笑，“那你告诉我怎么弹啊。”
　　他走到我身后来，拿住我的手，“闭眼，想你要去哪段。”
　　“……大婚之前。”
　　“弹。”他一推我的胳膊，我使劲弹了一下，把手指都搓疼了。

　　景致倏忽一转，叶奇啧啧赞叹，“不错，我们来到皇宫了。”
　　这大概是私下接见朝臣的偏殿，正中一张书桌，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我看看她头上沉沉的发钗，又落到她巴掌大的脸上，只觉那双杏眼里水波流转，颇为勾人，“这公主好漂亮……怎么说来着，沉鱼落雁啊，怪不得林远不要莫小姐了，这两相比较，还是公主略胜一筹啊。”
　　叶奇兴趣缺缺，“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都一样。”
　　“……”

　　“殿下，林远虽是太子伴读，但终究是粗鄙之人，家传医术都未能继承，可见是个不肖子孙，能得公主欣赏纯属侥幸。但林远是非良人，难配公主！”林远跪在屋子中间，表情是我不曾见过的严肃。
　　公主看起来不是十分高兴，蹙着秀眉，“阿远，你一定要这样吗？”
　　林远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林远粗野一平民，不敢承受殿下如此抬举。”
　　公主看着他，林远跪在地上，以沉默来对峙。
　　我盘膝而坐，都快睡着了，叶奇突然拍醒我，只见公主走了，“阿远，我不希望我们是这样。”
　　林远以额触地，“殿下恕罪。”
　　公主袅袅地走了，林远一直跪伏在地，一动不动，我求救地看向叶奇，他撇撇嘴，一个响指弹到了第二天。
　　林远依旧那样跪着。
　　第三天，依旧如此。林老爷过来晓之以理，他恭恭敬敬地说，“爹，道理儿子都懂，可是若我连帮心爱的人讨一个地位的权利都没有，我还有脸活着吗？”
　　第四天，依旧如此。林夫人过来动之以情，他恭恭敬敬地磕头，“娘，您也是女子，您替霖儿想想，我已经许了她婚约，我不能做一个言而无信的男人啊。”
　　第五天，林远终于晕倒在偏殿。
　　我约莫猜到了什么，林远的倔强能让公主屈服，可是其他人并不在乎他的生死。果不其然，再次来看望他的不是公主，而是皇后了。
　　林远几天没有进食，唇色和脸都白得像张宣纸，但腰杆却跪得笔直，透出一股不卑不亢地架势来。但听到皇后念出“莫雨霖”三个字时，他整个人好像突然没了力气，瘫在了地上。
　　皇后说话很有水平，还温温柔柔的，“让云儿嫁你，你一样可以娶莫雨霖，但如果你还是固执如此……那我只能帮帮云儿了，毕竟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们齐国唯一的公主。”
　　这个结可算是解开了，我舒了口气，“叶奇我要和你打赌，后来皇后肯定也是以此为要挟的。原来还以为他真的没良心，没想到倒是个情种。”
　　皇后拖着凤尾缓步走了，林远一拳锤在地上，他喘着粗气，只见到地上突然湿了，我蹲下一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竟然红了眼睛，他深深埋着头，指尖因为用力攥拳头而显出青白。空荡荡的偏殿里，只有他伤心欲绝的啜泣声。
　　是啊，他该找谁哭呢。
　　叶奇道：“我赌一个米糕。”

　　隔了一天林家被宣召入宫，说是商议婚事，其实就是听旨。
　　林远好像一个没了灵魂的人一样，行尸走肉一般，接了赏赐，谢恩，回座，发呆。
　　公主没有出现，反而是皇后的目光一直钉在林远身上。
　　宴席结束，皇后叫住了林远。“阿远，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本宫也不和你客气了。”皇后命宫女奉了茶，“这茶是新采的铁观音，不过今年进贡的就十罐。因为茶农那边走了水，听闻半面山都被焚毁了……煞是可怕。”
　　林远被茶烫了嘴，手微微颤抖，“可有人员伤亡？”
　　皇后拿帕子抹抹嘴，皱了眉，“可惜了这茶农一家，向来手艺最好……”

　　所以他在听到一个下人污蔑自己心爱的女人“贱妾”之时，他甚至不敢帮她说句话，只能脸色煞白的呵斥她下去，因为前面是刀光剑影，他宁愿自己把这些全部挡住也不愿让她知道半分。
　　他对公主一改从前的冷漠，不但事事上心，还样样尽善尽美，把公主哄得十分高兴。可每次出了正院，他都是一脸疲惫，总是会不自觉看向莫雨霖的小院。那是他为之努力的希望，他在保护两家人，一个是林府，一个是莫家。
　　那少年单薄的肩膀，扛起了这么多条人命。
　　公主临盆那一日，我见到他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眼睛里甚至有一丝丝阴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招来的产婆，“我要她的孩子生不出来，做得到吗。”
　　产婆战战兢兢，不知道说什么好，林远也不催促，让下人扔了一袋金子给她，“你只要照做，做完我送你离开京城。不然……”林远闭上了眼，“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他的语气越是轻描淡写，那产婆哆嗦得就越厉害，“是是是，奴才懂奴才懂。”
　　可林远漏算了莫雨霖是个大夫，孩子死了，传出去，谁知道流言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赌，不敢用莫雨霖一家的性命去赌。公主诞下孩子后身体受损严重，将来每天都需要两个时辰的卧床休息时间，这若是被有心人编排个什么闲话，不只是莫雨霖一家，还有他一家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抱着自己的女儿，看着莫雨霖的睡脸，久久不愿离开。
　　二更过，天微微亮了，他俯身去吻了吻莫雨霖，眼泪滴在她脸上，顺着她耳边滑落，消失不见。
　　林远要让她死心，只能先彻底伤了她的心。
　　出了院子，林远走了一个拐角，就直直跪在地上，身边人吓得来扶他，被他斥责，“滚。”
　　他跪在那个角落，一手拄着地，一手摸着自己的心口，两只手都抖个不停。
　　“永别。”
　　跟着莫雨霖回家的，还有一纸休书——以其在公主临盆之日，仗着浅薄医术来对太医指手画脚，使其分心……此女品德不端，着出林家，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作者有话说

　　我错误估计了字数，还差个终结篇哈哈哈，不到一千字，但强迫症啊，分成了两章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