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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走进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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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她升初二,他上高一。
夏末的最后一场雨延展着初秋的脉络,寒涩冷凛,渗进一个季节的慌乱。像是一场轰烈的悲伤,积蓄了一个世纪的长度终于爆发。
八点五十九分,整个港冬中学被大雨织就的密网紧紧的笼罩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处在一片混乱之中。雨水若崩厥角,走火入魔般疯狂的发泄着自己的暴躁与愤怒,彻底溃散开来,似要把一切都淹没了一样。
瓢泼大雨艰难的分割开来一粒粒细密却豆大的雨滴儿,然后垂缀成一条条晶莹细长的银丝线儿,在天空相互交织缠绕成一张薄幕细网,遮挡住视线。
密致而紧促的雨脚在灰黑色的柏油路面上狂乱的跳动着,霎时间便把整块地面连带着细小而残漏的孔隙也被冲刷的干净透彻。同时激荡起来一簇簇胶油的浓重气味儿,并混合着弥散在空气中潮湿而又杂乱气体,让人禁不住有些恶心呕吐的感觉。而脚下快速流淌着的是一丛一簇掺杂着各种污垢的浑浊的黄黑色液体……
九月一号,清晨七点三十七分。港冬中学校门口若万人集会一样,熙乱扰攘,像一簇扯乱了,理不出端绪的线团子。糟成了蜂蚁窝一样的情势局面,使得本就相对窄小的被铁蒺藜拦堵起来的门栏早就被车辆和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而且随着时间的滑移,后面还不断的有车辆和人群簇拥而来,谁也不肯让谁,不管是先来还是后到的,有学问素养的文明知士还是乡野村夫都着急往里推挤扎堆,几乎连自由呼吸的权利都快要被僵硬的夺去了。仿佛世界末日一样,所有人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本能的逃生。
各种各样的车子,豪华的低档的大的小的。各色各式的雨衣,红色的绿色的有花纹的素朴单调儿的……一片混织交错的车流人海。紧致而略带寒意的雨水把每一个人都包裹在躁乱之中,不断滴水的帽檐下是一张张潮湿的焦急与无奈捆绑的脸庞。
学校里的保安与站岗的交警也被临时支过来指挥和疏散这濒临瘫痪的交通。大约过了近一个小时,这个充斥着吵嚷的混乱世界才一点点从清醒与佝偻的优雅中慢慢地复活过来。
栅栏门被打开,一瞬间拥挤的人潮像是洪水一般扩散开去,纷纷涌向偌大校园的各个角落。
校园的栏目架上原先规整黏贴好的一张张班级分布表尽管被雨幕檐遮挡着,好多还是被浴开来的水浸润的看不清晰了,甚至有些已经模糊并残缺了好多部分。这一下子,让很多家长和学生便更加着急了,尽管隔着密促的雨声,那一段段拉长的焦切与吵嚷声依然清晰的撕扯着听觉神经。
不知何时从地面拉起的狂风,激化了本就狂乱的雨势。斜斜的扑打在人身上,恍然间有了重量感。身上的雨衣很快被雨水浸透了,而里层的衣服被洇进来的凉水黏腻的蹂躏着,紧紧的贴在皮肤上。然后一阵阵尖棱的寒气快速的渗进皮肤里层,外层则快速的激起了一粒粒细密的鸡皮疙瘩。心头窜上来一阵阵寒凉,紧紧的缠裹住少得可怜的温暖。
而那些挑着雨伞的人儿似乎刚一进门就被风雨的狂烈气势给压倒了,各色单薄的伞幕就像一片失去了重量的毛羽一样,瞬间被袭来的风儿卷折起来,簌落而下的雨水趁势把暴露出来的整个人打湿。那些小心翼翼地顶着大些伞儿在狂风暴雨前进的人儿即使侥幸没有被摧毁,脚下激淌滚跳的雨水也把腿脚和腰身很快的浸湿。
不小心滑落胳膊的行李,包括崭新的棉被褥子毛巾脸盆等生活洗漱用品,落到地面之后迅速的被浑浊污脏的泥水浸透污染,多半是不能用了。同时伴随着他们的惊恐与尖叫声,在风雨里被无限放大又很快的被束缚着淹没。就像一个个在医院的夜间呻吟的病人一样,痛苦被无声扩张,但是最后依然被锁在夜的尽头,黎明还太遥远,温暖隔了一个长长的世纪。
不多时,校园的广播站剥开风雨,发出嘹亮的警示声音“到校的同学们老师们请互相转告通知,由于今日开学但适逢大风暴雨 ,学校的栏目表已经被雨水浸润甚至磨泐,所以请大家注意今日取消分班级决定。所有人都先回到原来的班级,听候原来班主任另行通知。到学校的同学们老师们注意了……”提示和敬告的声音在厚厚而糟乱的空气里不断地抽丝剥茧,认真而努力的挣扎着……
虽然广播音量已经尽量提到了最高音,但是在狂肆的风雨中还是显得有些苍白孱弱。但是每个人听到是校园广播站的声音传来,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动屏气凝神细听。嘈杂中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有效的音符,然后又在一阵略带惊喜的慌乱中来来来往往,相互交错着穿梭而过,如高峰时期的立交桥一样,只是现在的状况要比那情况更糟一些。尽管多数人都有家长陪同,但是所带的东西还是有些繁多,于是人群中夹杂着雨水的狂乱而不是的有人因为东西被挤掉发出一阵阵清晰的但是又迅速被模糊稀释掉了抱怨与谩骂声……因为很少有人愿意或者会停下来道个歉对不起什么的,这里的情况甚至比漆黑的夜晚还要糟糕,根本分不清到底谁是谁,只知道想要快点儿从人群中迅速的挤过去,然后先找到自己原来的教室安顿下来休息一会儿……
学校为了避免拥挤的高峰状况难以收拾,便把高中部与初中部错开了一天时间开学。
不知道究竟到底过了多久,学校街道区段上如蚂蚁搬家的人群渐渐散去。
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突然昏暗浅灰色的天空闪过一道长长的耀眼的白色光的射线,突兀而强劲,干净利落刺破浓厚阴翳的云层。紧接着一声雷鸣的从遥远的天际轰然坠落,脱落下来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胀破每个人耳神经。风雨似乎得到了援助一样,更加狂虐起来,几乎整个世界都脆弱得在摇摇欲坠一样。
转移到教学楼里的学生家长和老师们在四层楼里来回穿梭,像是下班高峰期堵车一样。水磨石的弯曲走廊里被潮湿的气体笼罩着,混着橘黄昏弱的灯光,看起来更加杂乱。学校里的电梯里基本上不管是开门还是关门,里面都塞满了臃肿索赘的行李和人,几乎连呼吸的罅隙都没有了。而原本打扫了很多遍的干净人行水泥阶梯上早已经铺开了污泥与脏水,模糊的早已看不清楚原来的样子。有些人着急着上去,而有些人慌乱的要下来,很长时间里很多人都被硬生生的卡在中间动也动不了,此时此刻就像一团被打散了的马蜂窝。尽管楼道里不断地传来广播站极力缓解教学楼交通的问题与方法,但是似乎所有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即便有几个人听见了去做了,也迅速被这庞大的人流给淹没了。平日里有很多耐心很好的人在来回的推挤与吵嚷中忍不住爆粗口了……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楼道里的嘈杂渐渐如潮水般缓缓褪去,所有人似乎都找到了教室,于是每一间教室里又开始变得闹哄哄的。只不过强度较之前要收敛了很多,家长们在把东西带到位置以后,稍稍安顿了几句之后便也迅速的离去。这个地方多待上一秒,似乎脑细胞就会窒息好几个。老同学们在老教室里开始畅叙别衷,中间夹杂着不同种类的惊呼欢喜同时也带着年轻的惆怅。整个教室里,声音织成了一张大网,紧紧的把所有人笼罩覆盖起来。再者,教室里到处都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行李物品,上面有些还在滴着清透的雨水,便显得更加拥挤杂乱若一间凌乱的货库一样。
窗外猛烈而密致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子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几乎要扑进来一样的感觉。透过一丝缝隙去看,外面瓢泼大雨已经缀成了一条条白练,在狂乱的挥舞着,而地面是一条条浅浅的水流,混杂着各种垃圾污垢迅速的朝着下简陋水泥下水道流去。萧夜靠着窗子,用一块抹布快速的擦开边角一小块的位置,看到教学楼边的街区道上,零星的有几个披着覆盖半截身体的黄色红色或者绿色雨衣的人,裤脚和腿部早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他们正在踮蹑着脚尖焦急而快速的向着校门口跑去,身后是不断甩在雨衣背上的脏泥水点儿……
正要收回视线,他发现有一个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狈的孱弱的女孩儿正在车棚匆忙的插好车子,然后把身上的那副红色雨衣搭在车架子上。又从前面的车篮子里小心翼翼地拎出一个饭盒,然后错开了一个位置。站在水滴成线的蓝色铁皮棚子下面,稍微用手粗糙的整理一下缭乱纷散的发丝,然后便掏出手机似乎要拨打电话的样子,模糊的表情上隐隐有些着急。隔得太远了,萧夜尽管想要努力的去看清楚,然而从窗子上不断下滑的雨水快速的遮挡住了视线。
正当他刚好擦干了雨水想要看去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闪烁跳动的屏幕上面清楚的现实着三个字“夏晶晶”。他望着窗外有些不太清晰的看到那个女孩已经把手机放在耳朵边上了。
犹豫了一下,仿佛心里面已经有了某种准确的预感,就像手心里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一样明切。
“喂,你……”他缓缓并略带颤抖的划开了接通键。
“萧夜哥哥,是我……”那边传来夏晶晶清澈娇稚的声音,里面是掩饰不住地欣喜,似乎已经焦急期待很久了一样,突然他接了电话她内心竟然无比感激与兴奋。
“晶晶,怎么……你在哪儿”萧夜开始吞吐起来。然后,又快速的擦开一角,努力的向着外面向着刚才那个女孩的位置望去。
“哈哈,你猜呢?”声音里满是得意与骄傲。
“我大致都听说了,你现在还是在初三一班是不是”没等萧夜发音,她紧接着高兴的问道。
“啊,是。我还在……”他恍然若丢了魂魄,一时间言语断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太好了,你等着,我马上就过去找你。”通讯声里传来一阵缓弱而轻柔的忙音。
夏晶晶匆忙挂了电话,然后欢快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拎着不锈钢饭盒转身又回到自行车篮子前面,然后从一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一把粉色印花的精致雨伞。她谨慎的把饭盒放在地面,然后撑开了伞,再轻轻地弯腰把饭盒宝贝儿一样的拎起来,拎至腰身的位置,唯恐它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一样。
重新回到蓝色铁皮搭建的棚檐下面,有点儿怯弱,像小牛试水一般,不敢贸然就趟过去。但是似乎她又非常着急,犹豫了不到一秒就直接踏进那积满了流水的坑坑洼洼的简陋水泥地。她亦是蹑着脚尖儿,小心的就像恐怕触到了机关一样。然而雨势密促猛烈,应该是超出了她的想象。那把精致的小伞,似乎根本抵挡不住三两下风雨的扰弄,有一个边角被迅速吹折。她粉红色缀着盈黄丝带的长身裙子的下半部分很快被打湿了,仿佛她娇嫩的小腿上那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也清晰可见。她似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努力的撑着这把已经有些破损的几乎遮不住她身体的小雨伞,然后艰难的向着自己这边走来。
萧夜的心一下子收紧了,有一簇神经断在胸腔里,脑海中跳出大片大片的空白。
视线里她像个可爱却又十分可怜,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在努力的向着温暖的地方踉跄着前进。这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小时候学过的一篇叫《深沉的爱》的课文,里面就是讲述了一只小松鼠为了寻找到食物解救它因为饥饿而濒临死亡的松鼠妈妈。森林里已经快要入冬了,存留下来的食物很少,就是有也被其他动物掠夺光了,自己本来就弱小,别说找不到食物,就是找到了也抵不过同类的争抢。无奈之下,它只好趁着天黑窜进了农舍村落的一家,企图能够偷到一点儿食物来救下它的母亲。也许是侥幸也许是上天真的被它的孝心所感动了,它运气很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收货了一些晒在院子里忘了收的新打下来的玉米和小麦,为了加快速度,它并没有拿太多,只是仅仅收拾了一个小袋子,不过几两的重量而已。然而不幸的是当它以为自己的妈妈有救了,高兴的撤离准备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它妈妈怀抱的时候,却一不小心猜到了专门用来捉捕老鼠和黄鼠狼的铁架子。对这个冷酷无情而又十分厉害得像催命鬼一样的东西,它并不陌生。因为,同类或者很多其它兽类都受过它的折磨,其中不乏很多都命丧其中了。当初见到它们的样子,自己已经是心惊肉跳了,但是完全没有想到有一日这样的噩运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然而它的行为却当时读到的自己无比震惊,架子紧实而强劲的夹住了它的腿脚,鲜血霎时间迸出来,迅速洇湿了自己的毛发,疼痛剥肤噬骨几乎快要昏死过去,它却硬是挣扎着不出一丝声响。最后,更让自己震惊和同情的是它亲自用自己并不锋利的牙齿,一点点咬断了自己的骨髓和筋脉,一半留下了那个黑色恐怖的铁夹子上,一半在自己的身体上。而且为了不让自己昏过去,它挣扎着拖拉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少了一半的腿脚摩擦着地面,疼痛时刻挑拨着它的神经不至于昏过去。它用另一只手脚使劲全身气力去拖拽着那袋轻得只有几两而已的粮食,艰难的一寸一寸的向着自己的家,向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饿死了妈妈那里挪去,鲜血在它的身后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红色丝带,印嵌在土地上,像是一条绝望的悲伤……其实不过一里半的路程,平日里它像风一样倏忽来去,但是此刻对它来说却像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世纪大道……但是它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坚定的提醒着自己“妈妈还在,妈妈还在等着自己呢,我一定要赶到她身边,一定要……”然而这段并不长的距离,它却用尽了整个生命去走。
第二天的黎明时分,猎人在一个树洞旁边发现了它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尸体,一只完好的手脚还在紧紧的抓着那一小袋玉米和小麦混合起来的粮食,猎人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恍然间却发现它张开的眼角垂着一滴已经干涩而晶莹的眼泪,若一滴一夜之间就凝作的琥珀,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爱与遗憾。而旁边已经枯朽老去的树洞里是一只苍老的枯瘦如柴的松鼠,而已经僵硬的身体大概在昨夜里就已经没有了呼吸……
虽然用在这里很不合适,但是此刻他的心底却被某种东西撑得鼓鼓的,很暖但是却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沿着楼下的那条有些泥泞的小道,此刻混合着急促的雨水,显得更加湿滑。他一边不停的擦着窗户,一边全神贯注的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看着楼下的她的一举一动。心底划过细腻的吻痕,看她撑着细致娇小的雨伞像一根脆弱的稻草在雨中危险的颤晃。而且沿着街角一点点快速地往前走,渐渐眸线变得宅仄起来。不知道是雨线遮挡住视线,看不清切还是自己真的出现了幻觉,似乎他看到她有个瞬间似乎跌倒在雨中,伞被折坏了,自己珍爱的裙子也沾上了污脏的泥水。那一刻,她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可怜无助。但是她顾不得去拿雨伞也不是挑弄自己身上的脏乱,而是第一时间里慌乱的去捡那个闪着银光的不锈钢饭盒。当她狼狈的发现饭盒没有损坏,里面的饭菜和汤也没有撒出来的时候,被混脏的泥水抹花了的脸庞立刻绽放出一朵大大的微笑。她胡乱的捡起雨伞,粗糙的撑着,然后似乎没有发觉自己浑身湿透了,这次把原来拎着饭盒改为双手环抱在胸前面,唯恐担心它突然掉了碎了或者一下子消失了一样。
她小心翼翼又异常着急的脸庞在雨中清晰可见,有那么一瞬间,强烈的情愫涌动让他感觉到她渐渐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从生命中剥离出去,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惊诧,感动,内疚一起涌上心头,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里,温热而晶莹的液体在缓缓打转,似要撑破眼眶快速流泻出来。
有些感动就像这样子,贴上真实的质感,然后一下子拉长了维度,触及到心灵最深处,淌出内疚的血液,同时也夹杂着一丝丝从未想要试探过的爱的元素。
他一直呆呆的趴在窗台呆呆的望着窗外,望着她一路走过来又忽然消失的斑驳的街角。身体僵硬的一动不动,像一座呆滞的雕塑。
大约过了三分钟左右,萧夜的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他缓过神来,迅速擦干净不知道何时已经迅速滑到脸颊上来的眼泪,然后缓缓接通了电话。
“喂,萧夜哥哥,你猜我现在在哪儿呀?”电话那头传来夏晶晶俏皮可爱的声音。
“你……你在……”萧夜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吞吐着说不连续。
“哎,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笨呢。笨死了,快点出来,我就在你的教室面呢”她得意且略带羞涩的说道。
“嗯,好。我马上就出去。”声音低沉敛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动声色。
“哎,你怎么都不惊讶一下呢?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儿。”
“哈哈”萧夜淡淡的浅笑了两声,不用看也知道她一定在撅着小嘴卖萌呢。
“你先挂了,我马上就出来。”他对着手机看了看,确定没有哭过的痕迹才缓缓走出去。
萧夜从后面穿过此时有些乌烟瘴气的教室,出了门就看到夏晶晶靠着走廊的窗子并且背对着自己,似在观赏远处的风景,又似在对着手机整理自己的纷乱的发丝。
“晶晶”萧夜温柔道。
听到声音她匆乱在半空似撩拨头发的手指突然僵硬的稍稍颤了一下,好几根紧张突然绷紧。然后她很快的转过身,几分尴尬在举止间隐隐跳动。
但是看到萧夜温和的脸庞,那抹尴尬很快便又散去。嘿嘿一笑,沾了黄泥水点儿的娇嫩脸蛋儿裂开了灿烂的笑容,“嘻嘻,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嘴角眉际尽是数不清的得意与欢喜。
她把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不锈钢饭盒提起来,在他眼前自豪的晃了晃,像是在炫耀一般。然后不待萧夜反应,她就一把拉住他的手往走廊外层的阳台上走去。
萧夜清晰的感觉到了她的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很冷,像是某次冬天被整个清晨侵略了一样。他不自觉的把她的小手握紧,那一刻似乎理智与情感不用分得太清楚。毕竟,有些好和善良不是你想给别人就愿意接受的。
“哈哈,你快看看这是什么?”她一边惊喜的就像是小孩得到了圣诞礼物一边小心谨慎的打开饭盒。她调皮似的夹了一筷子,还没等他推让就已经送进了嘴里。然后是一股浓浓的冒着热气儿的鲜蒸羊肉味道儿从里面快速的奔腾传过来,氤氲在空气中,弥漫着深郁的幸福味道。
阳台外面的雨势依旧没有丝毫减弱,密密的织成了一张更大更透明的细网,将一切声音阻隔开来。她胳臂上那块淤青有些洇紫,在这和谐的氛围中显得突兀而委屈。
一直到她从楼道里快速转身离去,他亦没有告诉她,自己清楚的知道并懂得她的逞强的欢乐上那块透明的淤青。在下一个季节渐渐长成了疤痕,沉淀着她深沉的爱。
萧夜从三楼一直送到一层的教学楼门口,他给她换了一把打伞。依旧淡淡的表情,那一丝单薄的温暖瞬间被风雨吞噬。她仍然笑得灿烂,微笑着告别。像是在一点点缝补自己的遗憾,尽管可能再也便不会原始的幸福,但是至少也可以密不透风了。
“萧夜哥哥,再见。新学期别丢脸,你还要做全校第一哦……”她似乎还说了什么了,但是风雨太过狂烈,很多字在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变得模糊起来。如同那一份卑微的爱情,可以在黑夜中虚假的拥有,但是在见光的那一刻间就会像泡沫一样,烟消云散……也许有些人注定一开始就选错了幸福,无论怎么样努力,最后换来的都是一身感动扩张的伤痕……
那个狂暴的夏季与初秋的清冷,像一个悲伤的诅咒,她用全部的爱,铭证了一厢情愿是金色年华里一场最大的不幸与灾难。也许某一刻她也想过要收住脚步的,但是每一刻都过得那么快,她还来不及反思与后悔,就有撞上了黎明前的那种华丽的幻想。阳关出来以后,她满血复活,踌躇满志的赶赴下一场挣扎与期待中去了……
她再次对他绽放出一朵微笑,然后快速的走进大雨里。那把宽大的红叶雨伞竟然像一片飘零的砖红色枯叶,竟显得有些脆弱。此刻,在雨海里她显得是那样孱瘦。背影渐渐模糊,细成一条绵长的雨线。突然,风势陡然一转,那把打伞被吹歪了,险些掉落下来。站在楼道口的萧夜远远观望着这一幕,心里突然面猛的一颤。他快速而慌急的伸出胳膊,嘴角抽动似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的画面,他的胳膊僵在半空,嘴角微微抖动,定格成了一副绝望而无助的雕塑。那一瞬间,他无助而又愧疚的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消失在了雨海里,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夜转身缓缓向着三楼走去,眼睛里盛满了不可名状的思虑,隐隐织成一片细密的惆怅。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声音却充斥着神经末梢,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萧夜的心情像是被针刺在来回挑拨一样,总是安静不下来。
窗外依旧是瓢泼大雨,敲打着玻璃窗子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仿佛要地震了一样,整个人都心神不定的。视线僵在玻璃窗外的雨线里,似乎他能清晰的看到她在雨中的脆弱与单薄。衣服被雨完全浸湿,加上地面俏滑她被风刮得一个趔趄再次摔倒地面。瘦削胳膊上的那块淤青更加严重,几乎不能顺畅舒展伸缩。整个人完全暴露在风雨中,像一个卧底间谍被彻底晾在敌人面前一样,任其宰割。浑身僵硬冰冷,白皙的皮肤染上了寒冷的颜色,瑟瑟发抖。逞强的眼泪终于快速的流了下来,混杂着雨水蜿蜒成了一串串委屈缠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萧夜的眼眶再次悄然泛红,自己依旧不能够喜欢上她,而她的坚持在持续。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毕竟,更高的爱,是懂得,不是占据。能让彼此都难过的爱,一定是狭隘而不成熟的。
班里面吵闹喧嚣声也如雨密织,纠缠成一团,安静被排挤到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隐匿了踪影。
老师开完会回来,站在讲台上对着一张文件白纸念了半天。而底下同学的嘈嘈切切之音亦在这雨势的掩饰下,浴开了一条青春期孩子们特有的活力路线。
当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外面的雨势已如秋末的枝叶,迅速老去并渐渐凋零了生命,一点点虚弱下来。教学区边缘的道路,两侧的路灯散着被雨水清洗过的古铜色光芒。映射在积水的洼坑里和窗户的玻璃上,氤氲着斑驳的忧郁。像极了《白琼塔》里的古老传说,那里有一座陈旧的城堡,里面藏满了幸福和忧伤。
教学楼里,各年纪的同学们手忙脚乱赶趟儿的忙着搬行李拉箱子,摩擦着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而且不时的还夹杂着一些不老实的学生吹出的流氓哨,更加衬托了喧闹的气氛,这里俨然乱成了一锅细粥。尤其是从三楼下来的同学们,几乎身体能用上器官肢体都用上了,被褥箱子暖瓶脸盆……全都捆绑在自己身上,几乎遮挡住视线,完全凭着感觉和人群的簇拥在行进。不时的因为腰酸手僵的而忽然都掉一些东西,像暖瓶水盆之类的东西,一掉在水磨地板上就发出明澈的声响,震得神经发痛,但是很快又被这如海的人潮鼎沸声给吞噬掉。很多人的东西,一旦掉下来其实摔坏了倒也没有多大关系,讽刺的是连捡的机会都没有。真的是在摩肩擦踵,后面推着前面的在小碎步挪动,整个过道走廊里像一条臃肿的长龙。各种言语混织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谁到底在讲什么,哪怕只有一句而已,全部塑造成了标志性的喧嚣。有的同学不嫌麻烦,一次只拿一点儿,轻车熟路,来来回回好几趟,下过雨的初秋天气,他们都冒着一额角的细汗,在灯光的闪照下,发出晶莹的光亮。他们侧着子,逆着人流从缝隙中贴进去,像是在过一条狭窄只容一人宽的隧道似的,谨慎小心。走廊的灯光是那种鹅黄与皑白交织的光色,碎成斑点零落到每个人的身上,安静的有些疲倦。而他们则像是冬眠期快要过去,缓缓朝着温暖蠕动着的庞大的虫子一样。
萧夜洗漱完以后,已经晚上十点了。随着寝室灯被熄灭掉,喧嚣声也渐渐褪去。雨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只有黄色混弱的灯光下还微微弥散着零星的丝点儿,整个校园恢复了寂静。
同学们大概也真的困倦了,也还算宽敞的寝室里,一共住了六个人儿,但是几乎都在洗漱完之后快速的被沉默封冻住,几乎没有一个人讲话。似乎不多时都已进入了梦想,呼噜声很快在黑暗中响起来。
萧夜亦安静的躺在床上,似乎并没有多少困意。寝室楼下的不知名的角落里,渐渐响起了轻微的虫语和唱诗班,更远出隐隐传来机器工作的微渺声音,把浮散空气仅仅蒸笼绷紧起来。
夜,悄无声息的深沉起来。外面的高高的路灯的灯光通过铁蒺藜雕花窗子悄无声息的渗进来,洒在头顶雪白的墙壁上。他睁着眼睛呆呆的望着,那上面就像是一张写满了心事的老旧照片,光影斑驳处是那深沉的被极力掩饰的忧伤与惆怅。思绪悄然陡转,蜿蜒进一片片甜蜜的回忆之中,如今边缘都已经磨起了褶子,怎么努力去平复也都已经烙上了印痕……
突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短信提醒。他犹豫着划开屏幕,早有预感是她发过来的。心尖突然像是被什么悄悄戳了一下,并没有疼痛但是却无端被一中温柔熨帖起来,并没有舒服感觉。反而更像是陷入一堆蜂蜜之中,甜得让自己不敢再去贪恋什么了。
“萧夜哥哥,我很好,一点儿事情也没有。你不应愧疚什么,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萧夜几乎能够想象到夏晶晶的表情,一半因为自己今天对自己的好而欣慰,一半是不想去触碰但是却早已烙上了标记的忧伤,只有他有那个特殊的能力来揭开,否则任凭谁有多么大的力气也无济于事。是的,他明明知道自己有这个功能,但是却要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天天为了自己而受罪。可笑的是自己却在摩擦中接受她的好以后,她痛苦不堪,而自己一个人在背后承载着巨大的内疚与无奈,这样的折磨真是巧妙到了极点,一举一动都在撕裂着自己那颗善良的心……
“嗯。”他冷冷的看着屏幕,半天敲了一个感情低到零度甚至已经结冰的字符。
萧夜的心在无声的颤抖,似害怕恐惧又似在为一场违心的冷漠而忏悔。
夏晶晶亦是过了许久才回来信息,大约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浅薄的倦意已经缓缓袭上萧夜心头,已经不知不觉十二点了。
“萧夜哥哥,晚安,我很好哦。”
夏晶晶看着手机,淡淡的悲伤融进呆滞的目光,一滴酝酿了刚才一个完整隔空期的清泪,顺着屏幕上的那条短信悄悄流淌,被夜的冰冷冻僵后的痕迹停在了“我很好”三个看起来无比温馨的字眼上。
萧夜看了看手机,然后快速的按下屏幕,黑夜像潮水一般涌来。缓缓堆砌到了窗檐上,两个人的呼吸仿佛都被很快速的淹没。黎明还要一段时间到来,那里有氧气,却又让人担心和害怕。
活着是一种本能的期望,而痛苦或者内疚的生存是一种吸着氧气的死亡。他渴望活着,但却不敢面对生存。
就像《人海》那本小说中描写的一样,有些人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而你只是他的一段独白。你的目的是要去向人海,那里有个人在默默痴情着等待。而你总是经不住诱惑,选错了角色执意留下来陪他彩排,等到再度登台时,才发现自己的生命已经快速生满了绿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