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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魂的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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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越已经有三天没踏出过筒子楼,至少陈小同已经有三天没有见他上班,两人的微信聊天界面也出现了三天的空白。朱越三天前发给他最后一句短信是短短的三个字:回家了。时间是下午五点,按理说,那个时间点他还坐在办公室。虽心中有疑惑,但陈小同也没敢贸然询问,怕他对自己起防备心,只是回复了句:注意安全。
陈小同住在朱越楼上,以往,他会比朱越早半个钟头等在楼旁的早餐店,看到他背着包去上班,他也尾随其后,是跟踪,但也不完全是。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怕他出什么意外,又或者做些什么傻事,第四天下班后他以朋友的身份让房东开了朱越的房门。
室内扑面而来一股难闻的气味,房东捏着鼻子躲的远远的,陈小同抑制住干呕的冲动,进了屋子。朱越家布置的很整齐,但里面静悄悄的,一丝阳光也没有。陈小同摸索着打开灯,犹豫半晌后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他走进朱越的房间,看见朱越侧躺在床上,睡得很安宁。高悬的心这才放下,他走到窗户边,缓慢拉开窗帘,让阳光一丝一丝流动进房间,而后轻轻打开窗户透气。
陈小同从没有这么接近过朱越,他依旧是那么安静,睡颜乖巧,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陈小同蹲在床边细细地看,他知道朱越皮肤白,但没想到白的完全没有血色。
太安静了。实在是太安静了。他睡觉怎么会连呼吸声都没有呢,他真的是在睡觉吗?意识到这个问题,陈小同如坠冰窖,他伸出手去试探自己这个荒谬而又可怕的想法,但事实正如他所料,朱越,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脉动。
02.
“路西法,你真的会带我走吗?”
朱越任凭路西法牵着他走在这一片雨林之中,他身上散发着的蓝色荧光就好像是深海之上的灯塔。路西法回头,带着些许疑惑:“嗯?”
朱越舔了舔略有些干涩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那个人是你吧?我们一起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虽然你们长得不一样,但是,是你吧?”
路西法轻轻笑着:“你认出来了。”
“我正在带你走,走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在那里,我会永远陪着你,没有人会伤害你,包括我。”
路西法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抚摸朱越柔顺的黑发,他看着朱越局促而又带着羞涩的眼神,很是喜欢。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路西法。”
朱越说不出这种感觉,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路西法,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那条无尽的路上,是在他曾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但他记不起来那个世界里的种种了,曾霸凌他的刺头、漠视的同学们、总是在争吵的父母,如果不是在这里遇见了他们,如同记忆再现一般,他根本想不起来有这么些人存在过他的世界里。他只知道自己的胆小、懦弱、无助,他痛恨自己的不作为、不反抗,但是这些情绪的源头在哪里呢?好像全都消逝了。
“路西法,我到底是谁呢?我只知道,我的名字叫朱越,是父母赐予我的,但我的父母是谁,我忘记了,我在惧怕一些人,他们是谁,我忘记了。我甚至不记得,为什么我会选择存活在世界上。”
路西法再一次把他拥到怀里,朱越喜欢这个怀抱。雨声越来越大,朱越闭上眼睛聆听,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会以为下的是石头。
“你还记得吗?小月亮这个名字。”
“小月亮?”
“是你自己取的名字,我问过你这个名字的来历,你说,你喜欢月亮,你想变成月亮,但即使你变成月亮也会很小,所以叫小月亮。”
“我…不太记得。”
“没关系,关于你,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现在,我们要继续往前走。”
“走去哪里?”
“一个叫极乐之地的地方。”
朱越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的冷,不是外界所造成的,而是由内而外,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冰封。朱越看见自己的手,慢慢的变得透明,散发着和路西法一样,奇异又美丽的蓝色光芒。路西法在他耳边喃喃细语。
“这是,灵魂的颜色。”
03.
陈小同穿着一身黑西装,一手撑伞,一手抱着一束紫桔梗,他把紫桔梗放在朱越的墓碑之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一个人站了良久。朱越,总是不爱笑。陈小同半蹲在墓碑前,冬日里的雨水刺骨的冷,像是那天他抱着朱越的尸体飞奔到医院,他所感受到身躯也是异常的冷。他宁愿永远触碰不到他,也不愿,第一次触碰他的身体,竟是尸体。
陈小同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好像进沙子了,特别苦涩,泪水不争气地流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到湿漉漉的大理石上,心脏痛的快要炸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这三个字。明明,明明只要好好地跟他道歉,哪怕是跪下求他给他磕头也好,求他原谅自己年少无知时犯下的罪,求他原谅自己的徐手旁观,求他原谅自己的无能与懦弱。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的和他做朋友,可以和他一起值日,吃午饭,一起散步,一起做题,一起打游戏,一起读同一所大学,一起工作,一起度过每一天。而不是只能偷偷地替他擦黑板,偷偷送早餐,偷偷尾随他回家,偷偷和他考一所中学,偷偷看他填志愿,偷偷来到他工作的地方,在附近也找一份工作,每天上班下班都密切关注他的踪迹,甚至在他楼上租房,假装网友添加他,和他套近乎,假装是一个完美的陌生人。
这些年,陈小同想靠近他,想的快疯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朱越,但是,每一次怒斥自己要做一个正常人时,他都会想到朱越被人扒衣服、勒索、拍裸照威胁,被一群恶心的家伙恶作剧地搂搂抱抱的场面,他恨不得砍了他们手,剁了他们的脚,碾碎他们的头,可是他不敢,他只敢畏畏缩缩站在一旁。
他知道朱越要摆脱这些难堪的记忆和折磨有多么难,他又怎么敢再去站在他面前,和他打招呼,他一定很恶心自己。
04.
“你是?”
“偶然之下刷到了你的视频,我也很喜欢海,所以想加你。我叫路西法,也是B市人。”
“你叫我月亮就好。”
“和你的网名一眼?”
“你不也和你的网名一样,路西法(笑)。”
……
“月亮,你喜欢吃什么味的蛋糕?”
“我很少吃蛋糕,不挑剔。”
“草莓、蓝莓、车厘子、板栗,你更喜欢哪一种?”
“车厘子。怎么了?”
“你的信息上写着你今天生日,生日快乐。我想给你订一个蛋糕。”
“谢谢,你太客气了。”
“方面说一下地址吗?”
“我第一次收到朋友的蛋糕。”
“那每年我都送,认识你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
……
“路西法,我最近不太开心。”
“怎么了?”
“我的上司似乎不喜欢我。”
“愿闻其详。”
……
“路西法,新年快乐。”
“月亮,新年快乐。”
“路西法,你回家过年吗?”
“不回家,家里人不喜欢我。”
“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总是不喜欢我。”
“我的家人也是…”
“想看烟花吗?”
“怎么?”
“你拉开窗帘看外面。”
“好漂亮的烟花。”
“看来我们隔得并不远。”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地址。”
“马上要搬家了,搬完家再告诉你吧。”
“好,说不定我们可以线下见见。”
“我长得不好看 。”
“别这么说,我长得才不好看。”
“哈哈,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05.
陈小同翻阅着曾经和朱越的聊天记录,一遍又一遍。他靠着这些虚拟信息来维持生活的欲望,然而,每一次看完后,生活又恢复成灰色样态。最近,他时常做梦,梦里有一片一直在下雨的密林,他一直走一直走,在密林深处看见一座木屋。他每次想去敲门,可是往往迈不动脚步。直到某一天,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笑声从木屋里传来,他发了疯似的无论如何也要走近木屋。既然双腿不能迈进一步,他跪在泥泞之中,用双手撑着地,用膝盖一步一步往前爬。终于,他爬到了木屋前,敲了敲门,开门的人穿着一身白色毛衣,柔顺的黑发,清澈明亮的黑眸,身周散发着蓝色柔光。
“路西法,你回来了。”
他轻轻呼唤自己。
这是他穷其一生,想要聆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