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了不起的月下

2、路西法

　　01. 记忆中，总是盛夏。高大的梧桐，层层叠叠的绿叶，冒着冷气的冰棍，橘子汽水，短白校服，白鞋，数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知识点，做不完的习题，一周一更新的成绩榜，失望的面容，挨不完的数落。 朱越是一个孤僻的孩子，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沉迷于手机，但手机上没有游戏，只有几个社交软件，社交软件里又只有寥寥几个人。没有兴趣爱好，放假了就把自己锁在房间，成绩也是一般般，拿不出手也不算差。他妈说，他自小就这样，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不知道。成绩好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她有工作要忙，他爸又常年跑业务，哪有时间和精力。 02. “要去你去，我丢不起那个人！” “怎么说话呢，他是我一个人生的是吧？你只管生不管养？” “怎么没养，我辛辛苦苦工作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 “就你有工作？我没有？我每天回到家还要打扫屋子，给你们洗衣服做饭，还得抽空辅导越越，你呢？你就每天出去跑跑，回家了一屁股坐沙发上指挥这里指挥那里，你有脸说你累吗？” “这就是你该做的！你是女人，是我老婆，当初要你辞掉工作在家带孩子你偏要去工作，现在好了，朱越成绩提不上，还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就是你养出的好儿子？” 朱越是被争吵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这是他的卧室，更准确地说，是他高中时期的卧室。角落里堆着的那一摞摞比人高的书本是证明，而这些书，他当年一毕业就全卖了。 父母无止无休的争吵让他头皮发麻，他起身，打开房门走向客厅，父母各自站在茶几一边，面红耳赤，嘴中尽是不堪之词。朱越揉了揉眼，不敢相信眼前如此年轻的父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帆布鞋，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右胸上是“乌宁六中”的校徽。 “我这是…穿越了吧。” 他喃喃自语，接着狠狠地掐了掐手臂，只有微弱的疼痛。 二人见儿子杵在那里，一致调转矛头，朱妈怒气冲冲地宣布：“这次期中家长会，我不去了！朱越啊朱越，你就争点气吧，你那排名，得从下往上找，你说说，别人都能考好，你怎么就不能？”朱爸冷哼了一声：“供你吃供你住供你穿，给你买手机买电脑，别的孩子不知多羡慕你现在的条件，你偏偏不懂珍惜，我也不去你那什么家长会，要让同事见了，我丢不起人。” “我一直在想，是我把你教的太失败了吗？” 失败？或许在他们眼中，自己一直是失败的人，成绩不好，没有建树，不肯交流，只活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 “又是失败。” 朱越平静地看着他们，瘦瘦的身躯笔直的挺立着，双拳紧握。 “小时候把我抛给爷爷奶奶，一走就是五年，没有一点消息，高中了接回来读书却不管不问，以成绩单评价我，否定我，把我当成你们负面情绪的宣泄品。”一字一字蹦出口，带着隐忍的悲愤，这是他从不曾对父母表达出的情绪，他一直以为，至少自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但在他们眼里，他已经成了“失败”的代名词。 “妈的。B崽子读了点书了不起了是吧！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信不信。”朱爸大步迈到朱越面前，抬起头就要扇过去。朱越屏住呼吸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真是懦夫，他在心中苦笑，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活该自己受罪。他紧紧地闭上眼。 等了一会儿，巴掌没有落下，朱越睁开眼，客厅里父母的踪影不见。 03. 一双手，环住朱越的脖子，把他往后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那双手的主人在他的头上留下了一个吻。朱越吓得连忙推开身后的人。 这是一个诡异的少年。穿着和朱越一样款式的校服，留着和他一样看上去颇为乖巧的短发，一张好看得具有攻击性的皮囊，如刀刻般流畅的轮廓，红而薄的唇，高挺的鼻，深邃的眉眼，黄褐色的瞳孔为其平添几分野性，似一个混血儿。他整个人都被一层朦胧的蓝光包围。朱越仔细看了看，他甚至能透过少年隐隐看见其背后墙纸上的花纹。 “你是人是鬼？” 朱越咽了咽口水，后背微微出汗。他鼓起勇气问。 “你说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那人轻轻勾唇笑着，语气很是轻柔，仿佛朱越是一只受惊的鸟儿，说重一点就会把他吓跑。他眼神直勾勾盯着朱越。 “我爸妈去哪里了？”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们，我送他们去了一个好地方。” “好地方”三个字被加了重音，朱越呼吸一滞。 “请不要伤害他们。” 那人眯了眯眼，朝朱越走来，朱越没敢动，他的手抚摸上朱越的脸颊，眼神之中是无尽的贪恋和疼惜。朱越看着这个高大的“东西”，呼吸有些急促。 “如你所言。” 他说。 “我叫朱越。” 朱越盯着他，十分认真地自我介绍。 “路西法。” 路西法拉着朱越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吻。冰冷的唇贴上肌肤，给朱越带来不小的刺激，他从未被人这么…这么毫无缘由的亲近过。 04. “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路西法的脸上挂着温柔动人的笑，朱越觉得用“温柔动人”来形容一个高大的、看上去和自己现在年纪相仿的俊美少年不太合适，但是，他实在找不出任何比这四个字更能体现他的笑容的词。从来没有人对朱越这么笑过。 朱越任凭路西法拉着他的手，缓缓地走向门口，拉开门，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顿时包围了世界，朱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墨绿色，这是一片诡谲的森林，高大而奇异的树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繁密的枝叶纵横交错，遮挡住绝大部分天空，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泥路，积满了深深浅浅的雨水。他回头瞧了一眼窗外的艳阳高照，抬头询问路西法：“这是？” “魔法。”路西法微微侧头，挑眉，他拉着朱越走向雨幕，身后的门啪的一下关上。但雨水并未浇透朱越的衣裳，甚至一滴也没沾身，仿佛他的身边有层隐形的防护罩，朱越觉得这很新奇、有趣。路西法一边牵着他一边往前走：“你猜这是哪里。” 朱越思考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没见过这片森林，摇摇头。路西法停驻脚步，把朱越的手握得更紧，他仰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闭着眼睛，在品味什么人间美味似的。朱越立马想到了小说里的斯文变态杀人狂。 路西法睁开眼睛看向朱越时，朱越感觉到他那黄褐色的瞳孔颜色似乎更深了。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路西法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朱越的下巴，用大拇指指腹来回在他下唇上摩擦，他有些入迷，温热而柔软的唇肉，湿润而清澈的双眼，绯红的脸颊，愈发沉重的呼气声，一切的一切，路西法已经好久没有在他身上体会到了。 “这里是，你的心。”路西法凑近他，喃喃细语。朱越紧张的动弹不得，面对路西法的超近距离接触，朱越能清晰感觉到他燥热的鼻息喷薄在自己脖颈间而引发的不自觉战栗。令朱越自己感到奇怪的是，他并不抗拒，并不害怕，只是紧张，如果还有什么情绪的话，那一定是羞涩。还有，熟悉感，好像在哪里体会到过类似的感觉，但是在哪里呢？朱越实在想不起来。 05. “我诞生于这片森林，你的森林。从诞生之日起，我就知道我的使命是守护这里，等待你，陪伴你，守护你，爱你。” 路西法微微侧头，吻住朱越的唇。开始时总是带着试探意味的，朱越并没有躲开这个吻，路西法的试探反倒激起了他的欲望，被压抑已久的欲望，他好像等待这份亲密很久似的。这里的一切让他感觉很有安全感。朱越微微拉开了两人唇齿的距离，呼吸有些急促：“所以，你诞生于我？” 路西法拉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眷念又虔诚地贴着他的手心，点了点头。他说：“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路西法生来是他的影，梦中的影。他守护朱越，以各种各样的形态，有时，他会是一只狗、一只猫、一只鸟，有时，他会是他的人类朋友、亲密爱人，也有时，他会是天使、死神、妖魔鬼怪。路西法的形态取决于朱越赋予他的身份，当然，在种种身份中，路西法最喜欢亲密爱人。他可以拥抱、亲吻他，用双手感受他身体逐渐攀升的温度，用双耳聆听他细碎而令人着迷的床底之声。朱越从不会把路西法当真，他知道这是虚构的梦，是潜意识里欲望的产物。但对于路西法而言，朱越是一切，他就是欲望本身。 朱越终于笑了。他耸耸肩，叹了口气，低头注视路西法拉着自己的手，随即抬头对上他的眼。朱越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像是春日里被阳光包裹的桃花，让人感觉到温暖、治愈。只是他很少笑，少到几乎觉得自己不会笑这个动作。 “虽然很奇怪，但是…路西法，谢谢你等我。”
　　我将永远记得，你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