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对明月》彧詡

35、回忆 日上三竿，

　　(二)之拾参

　　日上三竿，烈日当中，走出了书库，我缓缓的伸了个懒腰。虽说是要我与众弟子们一同学习，事实上也没什麽需要的做的事情，又碍于梁帝忙于公务，负责代管的师娘也只是打发我离开，哪怕我眼盲，也能感觉得出来此处并不是非常欢迎我这个庶民女子。从宅邸规定起床的卯时开始，便一直待在书库之内，虽说如此这般也是有趣，但只要一想到以后的日子也是如此平淡，脸色顿时黯淡了一个层次，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我沿著廊道的牆壁以及瓦簷下的支柱一步一步慢慢向正厅走去。
　　今日一早，听闻师娘说日上三竿之时，全府上下皆会到正厅去替令姐姐审罪，虽然内心也觉奇怪，但毕竟是与令姐姐有关的事，我怎能置身于事外，他三番两次帮助我度过劫难，就连在自己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日子皆是因为有他的照顾才能有今日。慢慢的靠近正厅，我能依稀听见众人嘈杂的说话声，当然，我并不打算参与，因为这不是我能做的，除了在一旁观看之外也只是静静的守候著魏令。我虽眼盲，却能感觉得出来人数不少，算上昨日认识的那几个也至少得有六、七个人，于是我挨著门框听著裡头的谈话：
　　“师父，您就原谅大师兄吧！”
　　“是啊是啊，就大师兄方才所言，左大人确实有点错在先，大师兄只是当场应对罢了。”
　　“茜茜也是这麽觉得，撇下那女子不管，左哥哥竟然对大师兄心怀不轨，不可原谅！”
　　“茜茜，冷静些。师父，萦曦也是这麽觉得，还望师父三思。”
　　“小曦曦说的对，大师兄为人正直、胸怀坦荡，我这个二师兄最常跟著他，他的性情我是清楚的。”
　　“够了！！！今日只是唤尔等前来谏言，何时让你们做决定了！当为师不在麽！还是说急著想出师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惹来了今日「判官」的不悦，他拍案一吼，顿时让正厅之内陷入一片寂静与尴尬。
　　“门外的那个，给本君进来。”这一次，愣住的是我，没想到裡头如此嘈杂，他竟能够注意到我的到来与窃听，而听到他的这句话，众人也安静了下来，我能感觉得到，视线直勾勾的向门槛袭来。
　　“别让本君说第二次，给我进来！”他一个怒吼，将我震慑了，不过我立马反应了过来，跌跌撞撞的跑进正厅之内，但却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去，便只好开口，虽然觉得紧张和羞耻，却还是硬著头皮说出了话来。
　　“小女失礼了，在下并非有意窃听谈话，只因方才路过时发觉嘈杂而来。”我缓缓的跪了下来，然后叩于声音传来的方向。
　　“都行了。萦曦、茜茜、伶，你们留下来，其他的都去找你们师母，今日的锻练可还没结束。你也起来吧，休明姑娘。”听到他的命令，众人一哄而散，全然没有留恋的意思，而我也听令直起身子来。
　　待我等五人坐好之后，案前那位居高临下的君王才缓缓开口询问我问题：
　　“休明姑娘，令稍早已向我等述事了。你双眼失明确实乃左烟冉所为麽？”
　　“这...，小女子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便是。”
　　“是，确实乃左公子所为。当时正在看戏，却没想到那戏才刚结束，在下的脸便被人一把捉住，往地上砸，后来失去了意识，等再次醒来已然失明了。”
　　“噢？那你可确定是左烟冉？”
　　“是，当时坐在身旁的便是左公子。”
　　“那他为何要做出这般令人费解之事？莫非姑娘与左烟冉有仇恨在身？”
　　“我与左公子才认识几日，那还有仇恨一说，但是在下也不知。毕竟那之后便昏睡了过去。”
　　“本君知道了。魏令，该你了。”
　　“诺，师父。当日我受戏团所託，替那花旦演了一齣戏，这才刚刚下台更衣去，外头便传来了阵阵声响与骚动。差了个人前去瞧瞧，但那人却迟迟不归，徒儿只好亲自动身前去，却没想到...那时看到了休明姑娘卧倒在地，血流不止，而左君满脸愤怒，单手捉住休明姑娘的脸蛋，后来与我争执一番过后便驱逐而去。”魏令平淡却温柔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令人安心。
　　“知道了。姑娘，从今以后你便暂时替代左烟冉的位置，乃本君的左臂右膀，绝不容许有任何的差错以及不忠，就这样吧，魏令你起来，其他人也都散了。之后的事情本君会自己处理的。”语毕，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处。
　　“休明谢恩。”
　　“徒儿谢师父恩厚。”
　　“就不...！！！凭什麽这女的才刚刚来便能替代左哥哥的位置？大师兄和大师姐都拜在师父门下那麽多年了，却一直不能出师，茜茜和二师兄也是！茜茜觉得不公平！”这才觉得事情终于平复，茜茜便立马打破了这安宁的气氛，从语气之中便能听出，她想挑起战火。
　　“茜茜，不得无礼。”
　　“大师兄你为什麽不争取？左哥哥的位置乃是如今师父身边的重臣之位，为何要让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呢？茜茜不认为大师兄没有能力。”
　　“茜茜，不是这个问题。”
　　“那大师兄你说说，究竟是哪处的问题？大师兄每次都是这样，当初大师姐那事儿的时候也是，为什麽大师兄就是看不起自己、不肯面对这些机会与问题呢！”
　　“茜茜！”
　　“大师兄..！”
　　“够了，师兄今日不争这个位置，并不代表此后再无机会出人头地。你和萦曦也是，该找点儿正事来做了。”他冷声的说著，将气氛打回了最低。
　　“令...我...”下一刻传来的是萦曦师姐的啜泣声，然后她随后丢了一句「茜茜，我们走，你大师兄不需要我们」，便泪奔而去。
　　“哎呀呀...师兄你可真是罪孽深重。”那位二师兄也扬长而去，只留下我与魏令。
　　我缓缓的向魏令爬去，依著方才声音的方向，触到了他至于地上的手，沿著手臂，抚上了那柔软的髮丝，我静静的坐了下来，什麽也没说，只是抚著他的头，安抚激动的情绪。仅仅是方才那几句，我能知道，这些并非他所愿意，只因宿命难逃，且自己无能为力。我也知道，那位萦曦师姐定是十分美丽，样貌倾城，且对他一心一意，痴情一片，茜茜师妹也是为了自己所喜爱的大师兄好，但碍于自己不善言辞，才会口出狂言。这些人们都很爱很爱魏令，只是各有不擅长的地方，虽然很想帮助他，可他却不领情。他不想将自己所爱、所珍视之人拖进麻烦之中，他想要他们永远笑著、过著幸福的日子，哪怕他终生孤独一人也无所谓，但是他不知道，这些在爱他的人们眼中都是见外、陌生人，才会有的行为，身为家人、爱人、同门，正需要的是信赖与相互包容。
　　“令姐姐，你好生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走出正厅，在走回房间的路上，不愉快的回忆再次涌上了心头。还记得当年，十三岁，四年以前，娘亲将一生积蓄拿了出来，送我和小姚去村裡的书院学习。自古以来，人们便觉得女子应当在家中烧菜煮饭、刺绣、缝补衣物，守候丈夫归来，但对于丧失父亲的我与小姚而言，这些根本就是世人的偏见。却哪知，那日初次上书院，娘亲给我俩缝了新衣物，这才刚刚进了书院，一颗颗石头与鸡蛋便砸了过来，小姚被砸的头破血流，我则是浑身残破不堪，呼喊一旁的先生，他居然在那儿哈哈大笑，看著我俩遭殃，而同年龄的孩子们除了嘲笑，口中还不停的说：
　　「快看快看！青楼女子的孩子来了！不知道身体还贞洁不，我看他们的父亲是做著那些污秽不堪的事死的！真是噁心死了」
　　「噁心，垃圾一堆。」
　　「滚！咱们书院都给你们弄葬了！」
　　就连那先生也不忘将我俩好好羞辱一番。
　　「我告诉你们，你们娘亲以前是为师的学生！就连好好读书都不愿意，去什麽青楼卖身取利，肮葬！」
　　是啊，我们的母亲确实是青楼出身，但是谁说青楼出身便是卑贱？娘亲常常说，父亲为人帅气潇洒，年轻时便在青楼相遇，与他一见锺情定终生，还说父亲是因为出外求仕遭遇不测才会死掉的。也许这些看似梦幻的故事都是骗人的，但我知道娘亲十分仰慕父亲，就算不曾见过一面，也知道父亲定是一位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那之后，我俩将衣服洗了个淨之后才回家，骗了母亲说书院人满了，不收学生，自那之后就一直在家学习，同村的孩子除了仕之外也没人肯和我俩玩耍，日子不但无趣，还很孤单。
　　“姑娘，您吩咐在下寻的书已经放在案上了，那麽在下告辞。”燕七的声音将我唤回现实。
　　“知道了，你下去吧。”我笑著应声，然后走进房间，摸著橱柜找到了那唯一完善的桌案后在地上坐了下来。
　　“好的。”又是一阵轻风，燕七消失在房内，但是我知道燕七其实并没有离开，只是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等著而已。
　　翻著眼前的书卷，摩挲著那些因墨水而皱摺的部分，我开始学著如何自己一人读书，因为眼盲的关系，再也不能轻易的读书，需要依靠自己双手与双耳，有人陪著的时候便用听的，无人的时候便自己摸索文字。抬头，感受著窗外吹来的春风，我笑了。

　　然后，转眼之间，又是一度春秋。

　　终

作者有话说

　　要来了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