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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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妖是趁着夜色悄然而至的。
他看了眼垂头站在一旁的修尔，有些惊讶，又感觉在预料之中。
那又怎样，过了今夜，仍是一样的结局。他挪开眼，漠然的表情颇有些漫不经心。
没有惊动任何人，阿维莉娅冷眼看他，发出一声冷笑，她十分不喜欢被人晾着的感受。
邬妖异的脸上浮现出尖锐的笑，“怎么了？等久了不高兴了吗？”
那他当初虚弱却仍然固执的守在两人密会的礁石边，期盼许久却只等来那个老家伙的绝望又有谁能够知晓！？
想起暗无天日的深海禁地、想起那曾经以为自己终于获得救赎却从狂喜坠落至绝望的孩子、想起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在角落啜泣悲鸣的自己，他漆黑的眼睛划过几缕凶光，衬着脸上的图腾更显得阴郁疯狂。
阿维莉娅没有回答，却探究的看向他脸上的图案，复杂而古老的纹路几乎遍布了大半张苍白的脸。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图案似乎比昨日见到他时又扩大了几分。
没有得到回答，邬闭上眼，想起自己的目的，竭力压住心口的怨恨，“想好了吗？”
想什么？阿维莉娅对上他的眼，挑眉似问。
邬的表情一滞，慌乱的错开那双眼睛，一遍一遍强迫自己回想着被背叛时刻骨铭心的痛，才让表情恢复冷漠，带上连自己也不知几分真假的怒气，“呵呵，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皱起眉，分明他构思的一夜的原话不是这样的，却控制不住更多阴阳怪气的挖苦从嘴中脱出，“难为你过了这么久还能记住我，难道是因为你也有愧疚之心吗？”
阿维莉娅没有说话，这种程度的攻击对她来说实在是不痛不痒。当初她行事狠辣，连受益的同僚都曾对面骂她蛇蝎毒妇，他们当初多得意啊，最后还不是在她的手段下一个接连一个的消失了。
“你究竟想怎样？”阿维莉娅蹙眉看他。
邬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唱着独角戏的滑稽小丑，口中有说不出的苦。
“看见我现在的模样，你就半点惭愧也没有吗？”
阿维莉娅用一如既往冷漠的眼神看着他，示意从未有过。
邬轻笑，嘴角的弧度嘲讽，发出的笑声尖利而刻薄，又有自己都没有注意的指责之意，“可我变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不就是你害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听不出哽咽。
他忽然抬眼对上她的眼睛，这双眼睛一如既往的美，他还清楚记得数年前她是这样用这双眼睛柔情蜜意的注视自己的。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什么都没有了。
既然是一如既往被抛弃的结局，为什么又要给他希望，然后又将他从巅峰狠狠的推下去呢？
邬的眼眶通红，心如刀绞，却流不出眼泪。
他有想过，只要她有一点、哪怕是一点的愧疚，他可以不再追究往事，她可以继续做她的女皇，他也可以如同曾经约定的一般，站在她的身后，在她疲惫时俯身给她一点安慰，在她危险时挺身而出。
他想的多美好啊，却没料到这个女人真的对他半点感情也无。
这么薄情，又这么让人…犯贱的难以放手。
似乎感应到他心中的哀嚎，本只是小弧度的摇晃的船身开始随着不知不觉变得汹涌的波涛晃动，黑云盖住了夜，闷雷声带来忽闪的刺目雷光。
与某天何其相似。
阿维莉娅眼神一凛，本留有的半分怜悯也荡然无存。
她依旧冷眼看着他，眼底已有了厌烦，“你究竟想怎样？”
邬顿了顿，“我想怎样？”
他的眼底突然迸射出一道亮光，像是在茫茫沙漠中终于遇见绿洲的旅客，如获新生，“我要你将那些烦人的渣滓都赶走，只看着我，这样我就不计前嫌，如何？”
他的语速有些急促，阿维莉娅忽然笑了。
或许上一次的教训仍没有让他知道，贪心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只看着你？如何看，这样吗？”
修尔忽然愣住了，她发现阿维莉娅此时的语调多么温柔，眸光多么缠绵。
与花室中温柔的向自己述说爱意的模样何其相似。
似有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轰的炸开，她的耳边只容得下轰鸣声，攥着刀柄的手忽然松开，思绪空白。
邬亦忽然怔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忽然痴迷的目光，看着女人用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嗓音向自己走来，明知她一定另有目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仿佛穿越了时光向自己走来。
她停止了脚步，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看着她，忽然什么怨气也没了。
他放软了嗓音，就像许多年前那样，她依旧对他温言软语，她的眼中写满了与他相同的情绪。
她温柔的问他，“你爱我？”
他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她已经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海妖爱她吗？当然爱的，她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赎，是他唯一而不可替代的存在，所以他才会坚持抓着这一束光不放手，哪怕反而被光灼烧的体无完肤。
无论多么强大，即便是神明，有了感情就等于有了软肋。用情至深的人最好掌控，或许这就是她生而情薄的原因。
邬恍惚间认为自己在做梦。
他仿佛听到了利器入肉的声音，感受到熟悉的剧痛，垂下头，对上阿维莉娅也忍不住略带讶异的眼神，轻轻笑了。
修尔垂着头，两手紧紧握着刀柄，手指微微颤抖。
邬觉得好笑，他是不死不生的怪物，这个人鱼公主凭什么以为她能够杀死他？凭她的天真和单纯吗？
是愚蠢才对。
他的眉目忽然像是被冰霜冻结了一般，看着人鱼的眼中充满了戾气与杀意，人鱼松开手，刀还插在他的背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缓缓的转过身，嘲讽的看着蜷缩在一起的人鱼，“终于知道害怕了？”
在他身后的阿维莉娅默默松开了自己怀中的匕首。
“不过是一个冒牌货……”
刀尖被抽出皮肉，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回身。
眼眶模糊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甚至没有沾上血迹的匕首闪烁渗人的冷光，在她阴沉的脸色下深深的插入他的心脏的画面。
很痛。
他在海中曾无数次用更锋利的刀子捅破自己的心脏，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早已不会更痛了。
原来不是，这种极致令人崩溃的痛，只有她能给他。
他以为自己的泪早就流干了，可当他惊愕又了然的目光注视到将匕首嫌恶的甩在一旁的女人时，还是有温热从眼眶中掉落。
他把被她摔的七零八落的烂心脏一针一线亲自缝补好重新交给她，她却又当着他的面用最锋利的剪子再次剪开，露出他最不愿面对的难堪过往。
他倒在地上，一串又一串黑色的泪划过惨白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诡秘狰狞的痕迹。
或许，他早该死了。
——
——
海妖死了。
分明死前一切都是丑陋的，死后却化作了透明漂亮的泡沫，阿维莉娅沉默看着那泡沫小心翼翼的向自己靠近，然后在触及她的肌肤后纷纷破碎。
唯一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只有他死前落下的泪珠。
她甚至不想去思考这些东西究竟会不会对自己形成伤害，只是沉默的站着。
乌云分散开，分明上一刻还是子夜，可露出的却是碧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照射在每一片角落，忽然的动静打乱了她的思绪。
不知何时昏迷的修尔脸色苍白，她的双腿渐渐幻化为漂亮的鱼尾，唇瓣干裂。
阿维莉娅叹了口气，抱起昏迷的修尔，最后在她的耳边低语一声：
“回家吧。”
于是她松开手，落水声很大，却不能打扰她。
她的表情迷惘，此时或许谁也不能为她心中的疑惑解答。
仅仅为情爱二字疯疯癫癫，她最喜欢这样的人，也最瞧不起这样的人。她不懂他们的想法，此生也不想去懂。
“陛下！”
“陛下，您没事吧？”
……忽然乱哄哄的吵成一团，阿维莉娅愣了愣，看着向她飞奔来的水手们。
有人懊恼的说，“我们不知什么原因竟睡过去了，一定是那个妖怪的巫术，陛下没有受伤吧？”
“我无事。”
他们向四处警惕的观察，“怎么只有陛下在这，难道那个妖怪……”
对上他们崇拜而激动的目光，阿维莉娅心中微不可察的那点堵塞感突然不翼而飞，她笑着轻轻点头，“死了。”
“不愧是陛下！”
阿维莉娅浅笑将赞美收入囊中，目光略有几分惆怅的望向恢复平静的海面，叹道，“可惜了修尔……”
她闭上眼，说不出话中的修尔究竟是哪个修尔，心中的难过是否是真的难过。
若是十几年前处处棱角的自己，恐怕连愧疚都难有半分，或许是她在那个位置上不经意就随着年纪松懈了，她难以再如同曾经的自己彻彻底底的铁石心肠。
她忽然睁眼又看向海面，海水仍是那么纯粹的蓝，仿佛不知多少年前那个面目慈悲的神明俯身在她耳侧低语，令人胆寒的温柔表象背后是藏在深处的危险和意味深长。
“海妖唯有被心爱之人刺穿心脏，心如死灰之际才会死亡。”
“若它不想死，谁也奈何不了它。”
承载着荣誉与喜悦的船在欢声笑语中向原地返回，一声不知是谁的叹息极快的消弥在风中，让天也落了泪。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