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纪事》老实降噪的豆公子

14、云水寺（下） 十四

　　十四

　　云水寺依山势而建，三殿逐级而上，大雄宝殿便在最高处。登临此处，连千越城都可一览无余。
　　山里秋凉的早，何况在这样的高处，秋意更比城里要浓些。萧子显旁边一株梧桐树被风吹得快要秃了头，一阵风凉，黄叶飘飞，他像模像样地感慨道，“梧桐叶落而天下知秋。文人伤春，壮士悲秋，想必此番景象，更能触动将军心肠。”
　　“春夏秋冬，不过四季轮回而已，本就是自然造化之力，哪里有什么可悲可伤之处。”景元略冷冷说道，“殿下特意追来不是要跟说这些的吧？”
　　萧子显打着哈哈，笑着说道，“小王只是好奇，怎么将军会便衣常服，轻装简从地到这云水寺来。难不成昔日的杀人魔王，今日竟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不想景元略却淡然说道，“我佛慈悲，如何就不能度杀人魔王？”
　　萧子显一怔，仔细打量了打量景元略，一时似有些拿不定主意。
　　景元略不以为意，话锋却是一转，“殿下方才四处寻找，不知是以何心度我。莫非以为我在这云水寺里藏下了什么宝贝？”
　　萧子显干笑了两声，知道景元略一向如此，等闲便不轻易见他言笑，遇着瞧不上眼的更是半点面子不给人留。萧子显虽不与他计较此节，可他全挂子的本事想用在这个直来直去的景元略身上也是不灵。他想了想，左右自己再怎么想云山雾绕地跟景元略打太极，奈何景元略只想对他一剑封喉，他已是多说无益，不如下一剂猛药。
　　想到此处，便是拿定了主意，恶向胆边生，便是龙须子也得薅下来两绺不可。“那日我见景家小妹尚有为同袍讨个公道的决心，想到景将军一向义薄云天，便以为将军情同此心，自然不会虎头蛇尾，此事定会在将军手里查个水落石出。”
　　萧子显说的慷慨激亢，颇有些英雄之色，那景元略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待他说完淡淡反问一句，“你何曾与我共过事，如何就知道我义薄云天了？”
　　萧子显还没见人能把这样的恭维之词都轻轻撇开的，登时被噎了个无话可说。
　　那景元略又道，“且就算我查得出个水落石出，又与殿下何干？”
　　“这个倒真与小王有些相干了。”萧子显立即说道，笑吟吟看着景元略，“将军难道不知道陛下派了我查此事？”
　　“既如此那殿下就好生查罢，若有差遣可先关照兵部，再由部里给本将派差便是。”景元略不卑不亢地说道。
　　又把萧子显噎了个倒仰，气得叹气，待要再说，一时又气的想不起从哪句开始说。料想不管他说点什么，景元略总归有办法把他推搡回去。也不知道这景元略到底是不通事务，还是大通事务，不过就是藏得比旁人更深了些。
　　这厢还不等萧子显想好，庙里的知事急急忙忙地从下边赶上来，秃头上满是汗水，上来便跟两位贵人行礼。萧子显没好气儿地转头看他，“你这个秃驴，没瞧见我们正说着话呢，上来啰嗦什么？是要布施啊还是要怎的？”
　　“不不，”那和尚喘匀了一口气说道，“贫僧回殿下，是这样的，是公主娘娘要来寺里进香，寻常人这会子都回避了，这……贫僧是想……”
　　“你能想出个屁来？”萧子显恼火地说道，“你们庙里和尚忒不开眼，怎么选你这么个不会说话的做知事。你们方丈呢？不会自来回我？”
　　“回殿下，方丈在下头迎公主娘娘。”
　　萧子显便说道，“那是哪家的公主你总知道吧？”
　　“回殿下，”那和尚说道，“是荣驸马家的华阳公主。”
　　“我长姐？”萧子显说，无所谓地朝那和尚挥挥手，“没事，都是自家人。你这和尚难道是外路来的野人么？待会长姐上来了，我还要去请个安才是。”
　　景元略在一旁却有些听不下去了，插口道，“华阳公主殿下与代王殿下是姐弟，自然不必避讳，我却是外臣，在此处多有不便，这就下山去了。殿下留步，此时天色尚早，山中景致颇佳，殿下正当纵情山水，方不误了这山中秋色。”
　　说罢竟是扬长而去，也不跟萧子显再啰嗦。
　　萧子显愣在原地半晌，那华阳公主萧晚舟原是先头正妃崔氏所出的嫡公主，与他萧子显本没多少情分，原本都不怎么熟悉，他哪有什么一定要去请安的必要。左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爱的公主，嫁的又是正宫荣家一个不成器的侄儿，夫妻两个加一起不顶旁人一个，他素日里都想不起来这家人。
　　萧子显还在愣神，眼看着景元略已经走完了台阶下到了二层殿去了。他一咬牙，厚着脸皮就追了下去，“哎，景将军，将军。山上风大，我实在也待不得多久，不如跟将军一起下山去吧。”
　　景元略长叹一口气，料定今日定然是不管如何也甩不掉这块牛皮糖了。“你既然要跟着我，待会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多口，知道吗？”
　　他这话说的极不客气，口气里要不像对一个郡王该有的礼数，不过萧子显也不在乎，反倒大喜过望。“那不知将军是要去哪？”
　　“城南有一座玄真观，殿下可知道么？”景元略说道。
　　“知道，”萧子显笑道，“那观外有一条长溪直通广川河，两岸种的好桃树，花开时节可是名动南城……”
　　景元略默默不语，萧子显自觉把后头的废话省了，又问道，“将军离了佛寺又去道观，可不知到底是去做什么？释道两家，总不成将军都信的吧？”
　　景元略淡然道，“找和尚作法也没驱得了瘟神，自然去求道士画符试试。”
　　萧子显费了老大精神去想景元略是不是居然说了个笑话，竟然就安静了不少功夫。两人说着已经下了寺庙，再带着侍从亲兵骑了马走不多时便顶头遇上了华阳公主的车驾。两个都下了马避在路旁，等公主车驾过去，二人才上马直奔玄真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