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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距离全省联考还有四天时,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

      三叶在早自习前看见了那片叶子,叶子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最后轻轻贴在教室的窗玻璃上,叶脉在霜气中清晰得像拓印的纹路。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直到陆双旌拍她的肩膀。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叶子。”三叶轻声说,“最后一片。”

      陆双旌凑过来看,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雾:“还真是。冬天真的来了啊。”

      是啊,冬天真的来了。三叶的视线从叶子移向对面的教学楼。三班的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几个早到的学生坐在座位上,但靠窗那个位置是空的。

      吴桉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

      三天前的那个周日,他们在图书馆复习到傍晚。离开时,吴桉的脸色在暮色中白得有些透明,但他笑着说没事,只是有点累。第二天一早,三叶收到他的传话:“感冒加重,请假两天。”简短,没有多余的话。

      今天是他请假的第三天。联考在即,所有人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教室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和焦虑混合的气味。笑面虎每天早自习都会强调联考的重要性,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三叶,”课间时,陆双旌凑过来小声说,“我刚才去办公室送作业,听见笑面虎和隔壁班老师在说吴桉的事。”

      三叶的心跳漏了一拍:“说什么?”

      “说他可能要休学。”陆双旌压低声音,“好像病情比想象的严重,他父亲从美国打电话来,说要接他回去治疗。”

      休学。这两个字刺进三叶的耳朵里。她想起吴桉说“如果我要离开很久”时的表情,想起他问“你会忘了我吗”时眼里的黯然,想起他说“我答应你”时那个温柔的笑容。

      原来那不是假设,是预告。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就这两天。”陆双旌说,“不过好像还没确定呢。三班班长说,吴桉坚持要参加完联考。”

      下午的物理课,三叶第一次走神了。老师在黑板上书写,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刺耳。她看着窗玻璃上那片枯叶,看着它边缘卷曲的轮廓,看着它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放学后,她去了校医室。

      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药柜。看见三叶进来,她抬起头:“同学,哪里不舒服?”

      “老师好。”三叶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我想问问我们班有个同学生病的事。他叫吴桉,是三班的,听说最近常来您这儿。”

      校医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放下手里的药瓶,擦了擦手:“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三叶说,“他这几天没来学校,我们有些担心。”

      校医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室内没有开灯,阴影在角落里缓缓生长。

      “吴桉,”校医缓缓开口,“情况不太好。”

      三叶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进掌心,但并不觉得疼。

      “哪里不好?”她问。

      “详情还是你们直接去问他吧,我不能透露病人的隐私。”校医说,但她的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我只能说,他需要系统的治疗,拖得越久越麻烦。”

      需要系统的治疗。拖得越久越麻烦。这些话像拼图碎片,三叶心底慌乱一片。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三叶听见自己问。

      校医摇摇头:“不知道。也许联考后会回来,也许不会。”

      也许不会。这三个字像判决,在寂静的医务室里回响。药柜上的玻璃瓶反射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走出医务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三叶把围巾裹紧,却还是觉得冷,又冷又慌。

      她走到三班教室门口。门锁着,里面一片漆黑。透过窗户,能看见吴桉座位上的书还整齐地堆放着,椅子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吴桉上周忘记带走的。

      三叶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的声控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最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门缝里。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颗艾草糖。

      联考前的最后一天,吴桉回来了。

      三叶是在早自习下课时看见他的。他从教学楼侧门进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几个三班的男生围上去打招呼,他点点头,说了几句话,然后独自朝教室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一整天,三叶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教学楼。偶尔能看见吴桉坐在窗边的身影,他大多数时间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休息。课间时,他很少离开座位,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三叶收到一张纸条。纸条是从后排传过来的,折叠得很整齐,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放学后。”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字迹。

      铃声响起时,三叶收拾书包的手有些抖。她故意放慢速度,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吴桉等在走廊尽头的楼梯转角处。那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声控灯,光线昏暗。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三叶。”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三叶走到他面前,“你好些了吗?”

      吴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信封。信封已经拆开了,边缘有些磨损。

      “糖我吃了。”他说,“很甜。”

      三叶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灰尘。

      “校医说...”她开口,又停住了。

      “我知道。”吴桉轻声打断她,“三叶,我有话要跟你说。”

      声控灯熄了。黑暗中,三叶能听见吴桉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沉重。她伸手在墙上摸索,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线重新笼罩他们。

      吴桉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很干,上面有细小的裂纹。

      “联考结束后,”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要去美国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的说出来时,三叶还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之前一直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怕我们好不容易又遇到,但是你却因为时时担心我,无法开心度过那些时光,我…不是短期的治疗。”吴桉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可能需要很久。所以...可能赶不上高考了。”

      可能赶不上高考了。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强装的镇定。三叶的眼前开始模糊,她赶紧低下头,不让吴桉看见。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声音在颤抖。

      吴桉沉默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熄了,这次两个人都没有动,任由黑暗吞噬他们。

      “不知道。”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也许很快,也许...要等春天来了之后。”

      春天来了之后。那是什么时候?哪年春天?明年春天?后年春天?还是更久?

      “吴桉,”三叶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要好好的。”

      黑暗中,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吴桉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所有答应过你的事。”

      声控灯又亮了。吴桉松开了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三叶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决绝,又像是不舍。

      “明天联考,”他说,“加油。”

      “你也是。”三叶说,“好好考。”

      吴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触即散。

      “我会的。”他欲言又止,“三叶…。”

      最终只是说:“那...我走了。”

      “等等。”三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这个...给你。”

      布袋是浅灰色的,上面绣着一片梧桐叶。吴桉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三颗新的艾草糖,糖纸是淡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我收到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一路平安。”三叶轻声说。

      三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看着他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彻底消失。

      声控灯又熄了。这次,三叶没有去点亮它。

      她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残留着吴桉指尖的凉意。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冷冷的,远远的,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联考持续了两天。这两天里,三叶没有看见吴桉。他好像刻意避开了所有人,只在考试时出现,考完就立刻离开。三叶在三班的考场外等过,但他总是从另一个楼梯离开。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三叶走出考场,看见天空飘起了小雪。细小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落在脸上,瞬间融化,留下一丝凉意。

      她走到三班考场门口,里面已经空了。吴桉的座位上没有人,只有一张草稿纸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三叶走进去,拿起那张草稿纸。纸的反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

      “春天见。”

      只有三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三叶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窗外的雪下大了,雪花纷纷扬扬,像无数白色的羽毛,覆盖了整个校园。

      她走出教学楼时,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吴桉。他没有打伞,肩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考完了。”他说。

      “恩”三叶走过去,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

      “早上八点。”吴桉说,“父亲来接我。”

      所以这是最后一面了,三叶的喉咙发紧。她想说很多话,想问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想让他一定要遵守约定。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太重了。

      “我送你。”她说。

      “不用。”吴桉摇头,“太早了,还要上课呢。”

      雪越下越大,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白色的帘幕。吴桉伸出手,轻轻拂去三叶头发上的雪花。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

      “三叶,”他轻声说,“不管我去多久,不管我去了哪里,我都会记得今天。记得这场雪,记得你,还有你站在雪里的样子。”

      三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像细小的泪珠。

      “我也会记得。”她说,“记得所有的事。”

      吴桉笑了,那个笑容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那就够了。”他说,“春天见。”

      “春天见。”三叶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某种咒语,能让离别不那么痛苦。

      吴桉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雪幕里。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三叶站在原地,直到雪停了,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她想起吴桉说过的话:“冬天过后就是春天。”

      可是这个冬天,好像特别长。

      回到宿舍时,陆双旌和夏尧都在。她们看见三叶满身的雪,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杯热水。热水很烫,烫得三叶的手指发红,但她紧紧握着,像是要从中汲取一些温度。

      那天晚上,三叶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世界。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像另一个白昼。

      枕头边,那个深蓝色的纸盒安静地躺着。三叶打开它,里面只剩下一颗艾草糖,这是她留给自己的一颗。

      她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艾草的清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微苦,一丝回甘。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吴桉的飞机将在两个小时后起飞,去往一个遥远的国度,一个漫长的冬天。

      三叶握紧了那颗糖的糖纸,塑料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会等。等冬天过去,等春天来临,等那个未完的约定,在某个梧桐发新芽的日子里,重新开始。

      因为他说过,春天会来的。

      他还说了,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第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叶合上项目报告,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这座南方城市的梧桐已经抽出嫩芽,在暮色中泛着新绿的光。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为晚上七点二十三。又是加班到这个点。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家吗?给你炖了汤。”

      三叶回复“好”,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片刻,又加了一句:“多炖点,我可能带朋友回来。”

      发送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朋友。这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带着某种不真实的质感。

      五天前,她在机场遇见吴桉。

      那是个寻常的出差回程,飞机晚点,她在候机厅的角落找位置。然后就看见了他。坐在轮椅里,膝盖上盖着毯子,侧脸对着落地窗外的跑道。傍晚的光线从巨大的玻璃窗涌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光晕里。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几乎凹陷下去,腕骨在袖口处突出得明显。但那双眼睛没变,依然清澈,只是深处沉淀着五年时光才能磨砺出的某种东西。

      三叶站在原地,血液在耳中轰鸣。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梦里,在走神时,在每一个梧桐落叶的秋天和初雪降临的冬日。但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吴桉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候机厅的喧嚣退去,广播声模糊成背景,只有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隔着五年光阴,隔着人来人往。

      他先反应过来。一个很浅的微笑在他嘴角漾开,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小,但真实。

      “三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三叶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在轮椅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眼下的疲惫,能看到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看到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吴桉。”她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五年是一道太宽的沟壑,需要一座桥,而他们都还没找到搭建桥的材料。

      最后是吴桉打破沉默:“你这是…出差?”

      “嗯。”三叶说,“刚回来。你呢?”

      “复诊。”吴桉简短地说,“每半年一次。”

      复诊。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五年前他不告而别,五年来音讯全无,所有的疑问、担忧、不甘,此刻都有了指向。

      “严重吗?”她终于能问出来,问得直接。

      吴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引擎的轰鸣透过玻璃隐约传来。

      “比想象中难缠。”他最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还活着。”

      还活着。这三个字让三叶的心脏狠狠一缩。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天,他说“春天见”时的笑容;想起那三颗艾草糖;想起图书馆里梧桐树影下的约定。

      “为什么不联系我?”她问,声音终于开始颤抖。

      吴桉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情绪十分复杂,她读不懂,像是苦涩,像是愧疚,闪躲着,又藏着。

      “我不能告诉你啊,”他轻声说,“不能让你陪我一起熬,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天天变成现在的样子,三叶,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弯了弯眼睛,讲情绪藏起来: “不过现在,不想让你看见也看见了…”

      三叶低下头,看着他放在毯子上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打点滴留下的淡青色瘀痕。

      “其实”他低声说,“我是自私。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三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赶紧别过脸,用手背胡乱抹了抹。五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冷静,足够把那段青春往事封存在记忆里。可原来不是。原来只要他出现,只要他坐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她,所有的防线都会溃不成军。

      “吴桉,”她转回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坚定,“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这次,你别想再把我推开。”

      吴桉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一个毫无掩饰的笑容在他脸上展开。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还是这样。”他说,“一点没变。”

      “你变了。”三叶说,“变得更固执了。”

      两人对视着,然后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在喧闹的候机厅里几乎听不见,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融化了,像春雪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那天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接下来的五天,他们每天都会互相发信息,有时候是简单的问候,有时候是分享工作上的小事。吴桉有时回得不算及时,但每条都会回。从他的回复里,三叶慢慢拼凑出他这五年的生活。几乎一直辗转于美国和中国的医院,接受一次又一次治疗,在病痛的间隙完成学业,现在在父亲的安排下做一份清闲的工作。

      “其实没做什么。”他在信息里说,“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

      三叶知道他没说实话。她从网上查过他那种病的资料,知道治疗过程有多折磨人,知道每一次复诊都像一次审判,知道“休息”背后是无尽的疼痛和等待。

      三叶把和吴桉重新相遇的消息告诉了陆双旌和夏尧,包括吴桉现在的情况,她们虽替她开心,却也替她担心。

      “三叶,我知道你的性格,我们劝不了你,有什么事需要,随时联系我和双旌。”夏尧留了长发,前几年考上了公务员。

      路双旌情路也很坎坷,没有对她多说什么,只是笑笑:“叶子,看来是我们两个上辈子欠了情债,这辈子要还。”

      三叶用胳膊肘打她:“你少来。”她提了提杯子:“干一杯吧。”

      周末,她开车去吴桉暂住的公寓。那是个安静的小区,绿化很好,玉兰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枝头摇曳。吴桉来开门时还坐着轮椅,但气色比在机场时好一些。

      “我炖了汤。”三叶举起手里的保温桶,“我妈教的,说是补气血。”

      吴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还学会做饭了。”

      “只会这个。”三叶推着轮椅进屋,“凑合喝吧。”

      公寓不大,但整洁得近乎空旷。客厅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躺椅,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瓶药。阳光透过白纱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三叶盛汤的时候,吴桉安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记忆里。

      “三叶。”他忽然开口。

      “嗯?”

      “我下个月要去美国。”吴桉说,“医生说需要再做一次手术。”

      三叶的手顿了顿,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他:“我陪你去。”

      “不行。”吴桉摇头,“你还有工作——”

      “年假还有十五天。”三叶打断他,“不够的话我可以申请调休。吴桉,这次你别想一个人去。”

      吴桉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感动,有挣扎,还有深藏的,对手术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她看见他术后狼狈模样的恐惧。

      “手术有风险。”他最终说,“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那我就陪你等到最后一刻。”三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吴桉,五年前你推开我,我认了。那时候我们都太小,太无力。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能选择陪在你身边,而你也应该给我这个选择的权利。”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力握住,想把温度传递给他。

      “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要做那个可以一直陪我看日出的人。”

      吴桉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喉结滚动了几下。

      “记得。”他哑声说,“但我在一定程度上有可能...会做不到。”

      “那就换我来。”三叶说,“换我陪你,不管日出日落,不管手术结果如何。吴桉,让我陪你。”

      泪水终于从吴桉眼角滑落。五年了,他在病痛面前没哭过,在治疗折磨面前没哭过,在无数个疼痛难眠的夜晚没哭过。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在这个女孩坚定而温柔的目光里,他溃不成军。

      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好。”他说,声音破碎不堪,“好。”

      一个月后,他们登上了飞往洛杉矶的航班。飞机起飞时,三叶透过舷窗看见这座城市在脚下渐渐缩小,像一幅展开的画卷。吴桉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但睫毛在轻轻颤抖。

      三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在出汗,凉而潮湿。

      “紧张吗?”她轻声问。

      “嗯。”吴桉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但比一个人好。”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明亮得刺眼。三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吴桉。

      “给你的。”

      吴桉打开盒子,里面是三颗艾草糖。糖纸是新的,但包装手法和当年一模一样。

      “你做的?”他惊讶地问。

      “学了很久。”三叶说,“失败了无数次,终于做出和当年味道差不多的。”

      吴桉拿起一颗,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艾草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微苦,回甘,像记忆的味道,像春天的味道。

      “很好吃。”他说,眼睛里有水光闪动,“和当年一样。”

      三叶也吃了一颗。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想起那个冬天的早晨,她把三颗糖偷偷放进粥里;想起图书馆里他递给她的饭团;想起雪地里他拂去她肩上的雪花;想起他说“春天见”时眼中的期待。

      五年了。春天迟到了,但终于还是来了。

      飞机在云海上平稳飞行。吴桉渐渐睡着了,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三叶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窗外的天空是无垠的蓝,阳光洒进来,温暖地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堆满书的图书馆里,梧桐树影在桌面上移动,他说:“做那个可以一直陪你看日出的人。”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未来会这么难。不知道人生有很多突如其来,不知道离别会那么漫长,不知道重逢需要这么多勇气。

      但现在,在这个飞往未知的航班上,在他安稳的呼吸声里,在掌心相贴的温度中,三叶忽然明白了,日出或许会迟到,春天或许会晚来,但只要还握着彼此的手,只要还在向同一个方向飞行,等待就还有意义。

      她握紧吴桉的手,看向窗外。云海在脚下铺展,像一片无垠的雪原,而飞机正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平稳地,坚定地,飞去。

      春天或许会迟,但从不缺席。

      就像有些人,有些约定,无论隔了多少个冬天,最终都会在某个清晨,在阳光洒满窗台时,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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