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钱，说说爱》积墨者白

2、第 2 章 屋漏偏逢连

　　谁能想到哈琪这乌鸦嘴，第二天就立即兑现。
　　如果说周六对艾倩倩来说是一笔情债，那么周日则是从天而降了一笔真金白银的钱债。
　　麻烦是由艾小河惹起来的。
　　这是她堂妹，以坑姐而闻名。
　　一年前艾小河同学考上了S市的一个三本院校，千里迢迢跑来投奔她这个堂姐。一同来的还有艾倩倩亲叔亲婶，两位长辈拉着艾倩倩的手一副主权交接的神情：我们就把你妹交给你了！

　　现在回想起来，“你妹”俩字听着就不像好话。
　　其实艾小河当时来S市的时候，艾倩倩就跟自家爹妈打电话问了问情况。她爸当然不能说亲侄女的坏话，所以电话里说得极其委婉：小河这姑娘除了成绩差点、为人懒点、脸皮厚点、嘴贪吃点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说得艾倩倩那叫一个十分明白了。
　　不过她最终仍是低估了艾小河的破坏力——自打她来后，就从没让艾倩倩这个当姐的消停过。不是丢钱包了，就是要补考在预算外，光手机就丢了两回，有一回艾倩倩咬牙没掏钱而是把自己一个旧的给她用了。事后问她要回来，不出意外，又丢了所以还得借钱再买一个。

　　所以艾倩倩素来对这个同城堂妹敬而远之。不过她心肠到底是软，何况艾小河在S市举目无亲，艾倩倩算是她的实际监护人。
　　尽管都成年人了，谁也不用监护谁。
　　但看见艾小河这一连上10条的短信，艾倩倩还是忍不住动动手指，点开来看：

　　“姐，在吗？”
　　“姐，你现在有空吗？”
　　“姐，你能来找我一趟吗？”
　　“姐，以前是我不对，但这次我真有麻烦了。”
　　“姐，你接我电话好不好，求你了，姐。”
　　“姐，我真有麻烦了，大麻烦。”
　　……

　　艾倩倩差点没晕过去。
　　从前艾小河虽然不靠谱，但好歹有事说事。现在可好，艾倩倩从这些短信里嗅出了一股浓浓的被人胁迫的意味。
　　她再顾不得许多，赶紧一个电话打过去。
　　“姐！呜呜呜……我紫金路排档街第三个路口右拐第一家露天烧烤摊！姐你快来救我啊！呜呜呜……”

　　倒了一趟地铁和两趟公交，又步行了好一阵子，艾倩倩终于找到了地方。
　　一看艾倩倩出现，艾小河就仿佛是白区群众见着了党，一个熊抱扑入艾倩倩怀中：“姐！你可来啦！”
　　艾倩倩还以为她受了多大的欺负，赶紧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没发现泪痕。
　　再低头一看，艾小河的位子上还摆着一个金属盘子，上面躺着几根烤肉串。

　　就她扑过来的时候嘴角的肥油和孜然说不定都抹自己身上了！

　　艾倩倩知道，自己又着了这小妮子的道儿了。

　　“你没哭啊！”
　　“姐，你我还不知道么，我要是演得不投入点你能来么？”艾小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边嚼着嘴巴里没嚼烂的烤肉，一边哼哼唧唧地说。

　　艾倩倩气得转身就要走，可这时候，桌子对面传来一声有意的咳嗽。
　　“嗯哼！”

　　艾倩倩收住脚步，抬头看去，发现了此次事件的另一个主角——桓真。

　　这是艾倩倩第一次见到桓真，之后两人之间的种种就是从这烟雾缭绕的烧烤摊起源。世间很多浪漫的感情都有一个温婉动人的开头，比如说月色中比如说樱花下比如说咖啡馆里，呸——去TM的咖啡馆。
　　但艾倩倩和桓真的开头跟浪漫真是半点关系都沾不上。紫金路这地方是S市著名的大排档，一入夜便人声鼎沸烟气熏天。说实话当时艾倩倩心里本来就藏着事儿，所以对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她不仅内心毫无波澜，反而还觉得有点儿饿。
　　“你就是艾倩倩？”桓真问。

　　“我是。”艾倩倩回答。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这位一番。
　　这位自我介绍叫桓真，但说话的时候大大咧咧地抬着下巴看她，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努力表达“傲慢”。桓真自然就是事主了，艾倩倩努力地把这个浑身纨绔气息的帅男跟自家妹妹联系在一起。但刚刚经历情劫的艾倩倩控制不住自己发散的思维，下意识地去看了看艾小河的肚子。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要是这个不省心的堂妹真要是遇人不淑什么的，那叔叔婶婶还不得直接找到S城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不训女儿先训她艾倩倩：当年我们可是把女儿交给了你啊只求你平平安安把她交还给我们就好没有要求买一送一……
　　不过还好还好，艾倩倩瞥了眼，发现艾倩倩的肚皮是干瘪的。

　　既然不是怀孕，那……
　　桓真适时地推过来一沓纸。艾倩倩低头一看，心想：艾小河这厮居然真是摊上事儿了

　　艾小河的解释加上桓真推过来的那叠文件，让艾倩倩很快弄明白了事实真相——
　　她“被”欠钱了。
　　而且这一欠就是10万！
　　眼前的那叠纸不是别的，是一份网络P2P借贷协议。
　　协议双方当然是艾小河和眼前这个桓真签订的，只不过个人信息以及身份证复印件都清清楚楚显示签约乙方是艾倩倩。
　　艾倩倩出离愤怒了，她也终于弄明白为什么上次换身份证的时候艾小河那么自告奋勇帮她去派出所取证。敢情是早有布局。

　　“艾小河！10万啊，这可不是10块！我喊你一句大姐得了，从前千儿八百地借也就算了，一借借10万，钱呢？”
　　“给人赖了呀，两家借贷平台有利差，我一看那家比这家高1个点，就从这里借了10万到那里放去了。可结果借我钱的那个人跑了找不到了……”
　　“你怎么不也跑了呀！”
　　艾小河稍稍一怔，然后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姐啊，对不起对不起，千万千万别跟我爸我妈说啊！”
　　都这时候了这妮子还只记得自己，艾倩倩心慌意乱，却也是拿她也是没辙。不过好歹艾倩倩接受过六年高等教育，拿着这份合同前后翻了翻，她渐渐冷静下来，理顺了思路。
　　艾倩倩发现其实这种情况下自己并不需要太过担心。
　　因为，这合同违法。

　　“抱歉，不是我不认，”她指指面前那个身份证复印件，“伪造身份信息，合同无效，我不需要承担这笔债务。”
　　“伪造？”桓真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怎么证明自己是伪造？”
　　他又抛出一张纸来。
　　是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的内容是一个女生，手里拿着她的身份证。
　　艾倩倩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照片里那女生是她自己。
　　确切地说——是艾小河化妆成的“自己”。
　　“你、你、你！艾小河，这是怎么回事！”
　　艾小河揉揉根本没半滴眼泪的眼睛：“嗯？姐，不像吗？”
　　“你好意思问！”
　　“姐啊，你是不知道你当时读研读得素面朝天，我要化成你那样多费劲……”
　　“哦，那怪我咯！”
　　“我……”
　　“好了好了，”桓真没工夫看她们一来一去的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情很不耐烦：“虽然照片质量很差，但拿到法庭也是证据，总之你俩得有一个承担责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吧，谁来？”
　　艾倩倩不说话了。
　　艾小河也不说。
　　桓真踢了踢桌子脚，一股纨绔少爷的臭德行。

　　虽然他长得是很帅，比电视上那些演技尴尬的小鲜肉都帅了不知多少个层次。可艾倩倩还是比较喜欢那种更老实一点儿的范，桓真是另一个极端——脑袋抹得油光水滑，统一向后梳着，寻常人这发式会让人讨厌，而放他身上却只是更好地烘托了那股子放肆。他的两只西服袖子捋起，露出了雪白的衬衫和更为雪白的一截手臂。他领子敞着，坐姿傲慢而随性，明明是在生气，嘴角却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艾倩倩很想哀求，哀求这位债主考虑一下她们的实际情况，毕竟她俩也是野鸡网贷平台的受害者。可艾倩倩还没来得及开口，艾小河已经哇一声哭出来：“姐，你也别为难了，这事儿我对不住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也不连累你了！我就、我就肉偿吧！”
　　艾倩倩眼皮子跳了跳，心头一阵抽搐：这小妮子，还挺会占人帅哥便宜的啊！
　　桓真动也不动，下巴轻轻一抬：“不要。”

　　艾小河的哭戛然而止。
　　对于一个姿色尚可的小姑娘来说这实在是很丢脸面的一件事情。
　　而他们仨在这边闹出的动静也引起不少人的侧目。
　　艾倩倩想了想，事情虽然是艾小河引起，但她显然没有收场的能力。她在这里除了添乱其他什么忙也帮不了，还不如打发了。
　　于是艾倩倩扭过头去对堂妹说：“明天周一你还要上课不是？你先回去吧！”
　　“可是姐！”
　　“可是什么可是？要不我走你自己在这里收拾？”
　　一听这话艾小河麻利儿地就站了起来，可能是觉得就这么扭头走掉不太仗义，于是回过身警告桓真：“你、你待我姐客气点我告诉你！”然后抓着桌上还没吃完的肉串忙不迭地逃离了谈判现场。
　　这德性也算是很出息了！

　　弄走了艾小河，艾倩倩反倒送了口气。接下来她得独自面对桓真。
　　而此时的桓真也傲慢地盯着她，眼睛里似乎有几分赞许。
　　艾倩倩叹口气，事到如今，也总不能硬来。她说：“你说想怎么办吧！”
　　桓真点点头，笑：“好。”
　　然后他就开始讲还钱的条件。
　　“本金10万，当时约定的年化利息是6.5%，已经超期了，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一直执行这个利率直到你还完为止……”
　　他一边说，艾倩倩一边两手交织起来、撑着额头，听着听着，不知怎么眼泪就扑簌而落。
　　大概是因为“10万”这个数字——倒不是让艾倩倩恐惧，而是令她伤心。
　　10万，她跟张一海约定的就是10万。
　　当时他俩都说好了，张一海只要拿出10万块来，他俩就回家见父母，结婚。

　　因为这数字是多年前艾倩倩父母定的。她父母虽然那不是那种把家女儿当成卖女儿的父母，但毕竟艾倩倩作为独女是掌上明珠，二老只是担心她在外头会受别人的欺负。父母给她准备的嫁妆就是10万，对男方的彩礼要求对等即可。这两笔钱到时候都是给艾倩倩夫妻过日子用的，老人一分不要。张一海工作三年，10万本来早就有了，可他母亲前两年患一场大病，进口药还多不在医保范畴里。为了救母，张一海这些年的积蓄全给搭了进去。两人婚事就此作罢。
　　现在桓真反复把这“10万”念叨在嘴边，勾动艾倩倩心中悲伤往事。此情此景，此况此境，如果张一海还跟她在一起的话，一定不会忍心让她独自面对独自承受，可现在张一海却在哪里？
　　艾倩倩再也控制不住，哭出了声来。
　　听见哭声，桓真的声音渐小，最后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纸笔，很不开心地敲了敲桌子：“喂，大姐，我跟你说啊，这招没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到哪儿这理也变不了啊。”
　　桓真不吓唬她还好，这一开口，艾倩倩越哭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