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钱，说说爱》积墨者白

16、第 16 章 从这块小小

　　听了那句“我愿意”，邓延有些坏坏地笑了起来。
　　“几年前有一次我想买一家涂料公司。因为我自己是开装修公司的嘛，就想多打通一下上下游。那个被我相中的公司跟你说的这个类似，各个方面都很完美，到他们厂区去看，也是哪儿哪儿都很忙碌，员工面貌都很好。可我就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虚幻，都是骗局。但是呢我又找不出来什么破绽来。不过那次碰巧，我在他们那里上了下厕所，突然注意到厕所外边有一个水表，当时我就灵机一动，悄悄记下了那个水表上的数字。一周之后我又去了一次，又看了看那个水表。发现数字没怎么变。这个涂料公司的员工数量可不少啊，难道他们的员工平时都不上厕所的吗？那一下我就觉得应该没跑的了，他们这就是在作假、在诈骗！于是我提出要看他们的长期水费和电费单据，对方死活给不出来。果然那次谈判拖了没过两个月，那公司倒闭了。”

　　邓延喝了口红酒，继续：“还有一个案例也是我亲身经历的，那是个西南的业务公司，是同行，我过去等于就是想要兼并西南那边的渠道市场。这个就不能查他们水表了对吧？如果当时那家公司的老总不那么殷勤的话，说不定我还不会起疑，因为他们办公室里挂的都是‘某某年度园区优秀企业’、‘某某年度纳税标兵’之类的奖状，还有老总跟地方省市领导人的合影。但那次……应该说是一种商业直觉吧，那老总跟我又是称兄道弟又是吃请娱乐的，弄得我简直有点下不来台，都不好意思不买他们公司了！不过我回来后——这个就有点儿违规了啊——我让电信公司的朋友去查他们的企业电话通话纪录，发现根本没有多少外埠联络。但我自己做装修的我知道，各种装修材料没有说一个地方自己都能供应上的。他公司的电话不往外打，说明业务比较萧条，远不是那老总自己说的那么回事儿。所以我就也没买。后来听说那公司贱卖给别人了。”

　　听完这俩故事，艾倩倩眼睛简直都放出光芒来——这是多么鲜活、多么接地气、多么斗智斗勇的“买厂”案例啊！书本上可不会教这些。哪怕是在之前CM实习，艾倩倩也没见到有谁这样去完成尽调。
　　“哇，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工作还挺刺激。”
　　“刺激，哈，你是没亲身经历才这么说。后来我公司做大了，不能自己去做这种调查了，因为太容易被对方的人认出。于是我就改成派下属去做，不跟你开玩笑，真的会遇到生命威胁，后来我再不敢让自己员工去冒险了，也开始委托你们这种咨询或者财务公司。你想想，为了自抬身价，这帮人铤而走险要你命都不怕，就更别说给你数据上弄虚作假了。”

　　艾倩倩点点头：“所以你认为我正调查的这个公司，就属于这种情况？”
　　邓延：“十有八九。”
　　艾倩倩叹了口气：“可这案子已经做了一段时间了，初案都做完了，甲方那边也催过。如果要我们再去从头调查，那可费事儿了？”
　　邓延问：“这是你的任务？”
　　艾倩倩说：“算是吧。你不知道，我领导一直不肯给我正经活儿，这次算是个锻炼机会，要是我能把这个案子给做好——哪怕是做点贡献，那以后我事业应该也能走上正轨了。”
　　邓延想了想：“其实这事儿说来也很简单。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艾倩倩惊喜：“真的吗？你有什么好主意？”
　　邓延点头：“你现在并不需要证明这公司一定是骗子，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告诉你的领导，然后让他派人去查就行。”
　　艾倩倩眼睛往上抬了抬：“突破口？”
　　邓延又喝了口红酒：“去查一下他们今年的订货商。”
　　艾倩倩：“订货商？”

　　邓延纠正她：“是‘今年的订货商’——按照你说的，如果他们今年毛利率下降，可是出货量增大的话，那我估计今年较之于往年，应该会冒出一个或者两个新的订货商来。”
　　艾倩倩想了想：“……我不明白，这个新订货商又怎么了？”
　　邓延说：“我猜测它很可能是个贸易公司，而不是下游生产商，因为这个订货商不是别人，就是这个企业自己在外注册设立的！你想啊，他们想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但是今年业务又不行，影响估值，那怎么办呢？就干脆自己设立一个贸易商，把货物左手导右手好了。但又由于他们企业今年资金吃紧，所以货物不可能按正常价格走，必须便宜。这就导致毛利率大幅下降。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冲量，让报表好看，瞒过买方公司，和你们这些做尽调的。”

　　艾倩倩一听，豁然开朗。
　　“对啊，的确有这种可能啊！我们做的尽调材料里面，好像的确没有过对这些买方的调查！”
　　她原本以为商业活动虽然复杂有趣，但都是有条有理、有规有矩的。没想到在实际的操作中花活儿这么多，玩得这么大！难怪邓延说“中小企业要做到完全不违规几乎是不可能”，商业世界里的灰色空间真是太广阔了。

　　艾倩倩得到了点拨，感激得不行，一个劲地道谢，准备明天就去提议着手调查。邓延一边品着红酒，一边含笑说不用谢。
　　两人用完了餐又聊了一会儿，邓延提议说要不要到附近的一个购物中心转转？艾倩倩一听，看时间还早，呆这里也没别事可干，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邓延叫了服务员来结账，他是常客，直接签了个字就完。艾倩倩本还想了解一下这顿消费多少来着，这样一来就也不好意思问。
　　邓延站起来，走在前面等了她两步，然后把右手臂在腰侧曲着。
　　艾倩倩一看，脸上顿时有些儿烧，但还是爽快地伸手一勾，抱住了他的胳膊。

　　购物中心不远，就在风情区旁边。他俩一路勾着手进去，艾倩倩下意识地就往电梯那边走。这类购物中心大都一个样儿，廉价的娱乐比如电影通常都在顶层，而廉价的饮食则通常都在地下。以前艾倩倩跟张一海出来，总是在地下吃完饭，然后坐电梯一路坐到顶楼去看电影。艾倩倩从来不觉得应该要求男友去中间那些更为“昂贵”的楼层，反而对于这种廉价的消费十分坦然，甚至豪迈地称之为：“顶天立地”！
　　可是她才往电梯间没走几步，邓延就站住了。
　　“干嘛去，咱？”他问。
　　“我、我不知道啊！”艾倩倩回答。她只是来这里上楼惯了，下意识地就把她往那边引。

　　可邓延却微微一笑：“不了，来这边。”
　　所谓“这边”，是一楼的奢侈品区。
　　艾倩倩看了看光芒璀璨的“这边”，愣愣地点点头。
　　是啊，毕竟现在身边是邓延，本地最大装修公司的老总。以他的身家，顶楼的橘子水爆米花，应该没啥吸引力。

　　艾倩倩跟着邓延闲逛，就当是饭后消食。两人几步路就来到了一间表行。邓延显然又是熟客，服务员对他无比热情。不用客人多说，已经有几款最新的高档表给拿了出来，邓延点选了几块，然后问艾倩倩的意思。
　　艾倩倩从来没见过那么雅致、温柔又尊贵夺目的手表。或者说，她不知道手表还能长成这副叫人爱怜的模样。她捧起一块又放下一块，不住地说：
　　“挺好看的，这什么牌子？”
　　“格拉苏蒂，一个德国牌子。”
　　“名字够怪的啊，不过真好看。你想买啊？送人吗？送谁呀？客户？”
　　邓延笑了，有种伸手过来刮一刮她鼻子的冲动：“你觉得送谁？这是块女表。”
　　艾倩倩一怔，立即慌了神，赶紧放下。
　　那橱窗里的价格可是明晃晃得要亮瞎她的眼了。

　　难道是给我的？
　　我可不要！
　　真的不要。

　　不是艾倩倩不爱手表，而是她尊重邓延，也尊重自己。从这块小小的手表上，她看到了将感情跟金钱绑定的风险。
　　也许邓延并无此意，也许只是他有钱，而且生性大方，所以想送个“小礼物”给艾倩倩。但对于艾倩倩来说，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毕竟，她来是想跟邓延谈恋爱的，又不是谈钱。
　　再说了，他俩才见第二次，艾倩倩真没有准备好。

　　难道，这是邓延的真实心理？艾倩倩忍不住想：难道邓延觉得女孩或者感情，都是可以用价格衡量的？
　　想到这里，艾倩倩对邓延的好感都下跌了许多。

　　她没直接问邓延这是不是给她的，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打了个太极：“我觉得都不如我手上这块好看。”
　　她把手腕抬起来，其实是块国产表到瑞士注册了个牌子，机芯什么的都用的上海或者海鸥。也就是俗称的“假洋鬼子”手表。但问题是这假洋鬼子走时一向准确，从没给她惹过什么麻烦。

　　一看艾倩倩这柔中带刚绵里藏针的拒绝，邓延心领神会。他点点头，把表放下，说：“好。”

　　艾倩倩拉着邓延，逃也似地离开。
　　走到表行外面的走廊上，她甚至忍不住长长地透了口气。
　　邓延问她，不逛这里去哪里？我只对这一块熟。

　　艾倩倩透完气，想了想，答：我们去吃甜筒吧！

　　“甜筒？”
　　邓延连甜筒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跟着艾倩倩一路来到负一的开封菜门口，眼睁睁地看服务员用蛋皮筒打了一抹奶油冰，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冰淇淋啊！”
　　艾倩倩得意地举着两个甜筒：“冰淇淋是什么？俗气，这叫甜筒！”
　　邓延接过来，困惑的表情让艾倩倩有些不太满意：“怎么着？还看不起第二个半价啊？”
　　她大大地舔了一口，发出满足的赞叹，又说：“吃吧！我吃的这个是半价的第二个，全价的在你手上呢！”

　　邓延微笑，尝了一口。
　　“嗬，味道还挺好！”
　　“那可不！”艾倩倩又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我听说哈根达斯在国外其实就是一吊丝品牌，两欧元一大罐的那种。那还不如这个呢！这种甜筒又便宜又好吃……”
　　吃着吃着，她便发现邓延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我吃脸上了？”
　　他点点头：“倩倩，你真可爱。”
　　艾倩倩的脸蛋唰一下红了。就在她愣神的这片刻，邓延又伸出手来，艾倩倩下意识地一颤，但没躲。
　　邓延抹去她嘴角的一点冰淇淋，笑得越发灿烂。

　　那一下，艾倩倩觉得，自己是真的恋爱了。
　　明明只是一只甜筒而已，却让她有种醉酒的感觉。虽然跟张一海分手不过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但其实呢，她跟张一海早就没有恋人之间这种亲昵的互动了。
　　而今天跟邓延相处的这个傍晚，她甜蜜地像是沉醉在了春风中。

　　两人吃完甜筒，准备上自动扶梯里卖的时候，艾倩倩眼球一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真是不经念叨——张一海？
　　她很紧张，毕竟身边是邓延。而张一海是她前男友。

　　不过好在张一海只是给了她一个背影，在楼梯口稍等了片刻，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可让艾倩倩意外的是，张一海并不是自己一人。
　　他身边还多了个女生。
　　那女生……是许若宜吗？

　　艾倩倩暗自摇头：问题就在这儿——那女生肯定不是许若宜。
　　许若宜个头比那姑娘明显要高，而且气质也截然不同。如果是许若宜，那种凌人盛气别说依附在男人身上了，怕是会让张一海心甘情愿反过来靠她怀里。
　　可那姑娘就不同了，简直叫一个小鸟依人。而张一海也不见外，把脸靠在她脑袋上，亲密得简直腻人。
　　艾倩倩震惊：那姑娘是谁？他俩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