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乞笑

1、第1章

　　爷爷说这世间善恶难辨，恶者能助人超度轮回，生生延续前世之缘；善者也能囚人于法术，世世人鬼不分。爷爷还说，他们徐家做的事，算不上好，说得上坏。
　　乱梦人，错人梦境混人记忆；亦可令二人梦境相通，互诉衷肠。
　　徐澈浊不懂这些，她是家里的嫡孙女，从小学的礼仪就够让她头疼了，现在还要学这什么破法术？！徐澈浊只想掀桌子......何况，自她三岁那年，她的梦中便出现一人。
　　那人夜夜寻她说话，尽是些徐澈浊听不懂的东西。却又似乎生的很美，徐澈浊唯记她笑着将自己揽入怀中时，嘴角那一抹笑意。
　　前世见过？
　　徐澈浊摇了摇脑袋，这个事还不容她多想。若是她真继承了爷爷的位置，变成徐家乱梦人中的执事者。
　　四十一年，就是她在这个世间能停留的时间。
　　徐澈浊想活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十四岁的时候，爷爷还是带她去了祠堂。祖籍家谱，看了三天三夜都没收拾完。只是那三天，徐澈浊没有做梦，没有见到那个女子。
　　她想她了，想在她怀中打瞌睡，在梦中睡去。
　　爷爷说，徐家祠堂是圣地，没有人敢在这里作乱。
　　“要是是鬼呢？”徐澈浊问。
　　“鬼？！”爷爷摇着那把老折扇大笑了几声，道，“那些小鬼连我们徐家人都不敢靠近半步，还有那胆子跑来祠堂？人活腻了，难不成连鬼都做厌了？非要自己魂飞魄散不成？”
　　爷爷说的轻巧，却结结实实地把徐澈浊吓了一大跳，硬是把吐到嘴角的话给咽了回去。
　　万一那女子真是个鬼，被爷爷知道了那还得了？！
　　不过似乎也不太可能。
　　身为徐家人，她不是不知道，在世人眼里，他们并非凡人身躯，却与那些个修仙悟道之人有异。徐家是邪教，是魔道。
　　生来九道银光或金光破天，便是昭示着这个徐家人有多少能力，乱梦错魂之邪术禀赋如何。
　　徐澈浊生下之时也并无怪异之处，不过八道银光入月，日出时又有一道金光冲徐宅。生而得银光破天者，本就要比有那金光入月者能力稍逊几分，况徐澈浊又生于子时初刻，鬼怪乱走之际，银光现夜助盛阴气。
　　地府判官相庆，请老爷子将徐澈浊舍入地府。
　　当时徐澈浊她奶奶就抽了桃花剑，拿着鸡血酒，把那判官给赶了出去。搞得那个倒霉判官一连好几个月没法返人间当差。
　　徐澈浊幼时常听奶奶叨叨这事，说完了就揉着徐澈浊宝啊贝啊心肝儿的乱喊，好几次差点没让徐澈浊就断了气......
　　可即使这样，家中上下几百号人，没有一个能告诉徐澈浊，那时候判官干啥子要带她去阴间。就算她阴气再再重，好歹是个人呐，咋出生就被地府盯上了？话说地府又有啥工作是需要她个小毛孩来完成的？
　　其实这工作不算工作，说起来连那个判官都不知道整件事是个什么情况，他只是一不小心倒了血霉......
　　说起来，那日离着徐澈浊降生还有六七日，这倒霉判官去人间抓回来一恶鬼，本就费了不少周折，到了地府，一瞧。好嘛！赶上地府大生意了，七拐八拐全是人，不对，是鬼......判官带着一身伤，又怕那恶鬼一时趁了混乱跑了，他无法给阎王一个交代。
　　正找着路，却见孟婆那空空荡荡。
　　判官心里觉着怪异，地府鬼来鬼往，大半成是要去投胎的凡人，没道理孟婆那没人了喝汤。可那身后的恶鬼猛地又要挣开铁链去，判官一急，顾不得许多，跨步便往孟婆那抄近路去了。
　　这一抄，他之后半月未能动身子。
　　孟婆眼瞅着那倒霉判官疾步往自己走来，悠哉地放下了手中正舀起汤水的瓜瓢。
　　“孟婆，您瞧这我这一路......”
　　临着三两步路，那判官便等不及了开口，于孟婆说情。
　　孟婆一笑，道：“我知你着急交差，二人方便，你瞧瞧着地府哪来了这些个投胎的。”
　　判官陪笑道：“是如此，那可否令您借我一道？”
　　孟婆也算是一生得俏丽姑娘，嘴角一勾，边上排队要喝汤的凡人不少也看直了眼的，就只有判官周身冷汗不断。
　　这婆子怕是要给自己下套啊！
　　果不其然，孟婆在判官耳边轻言一句，唬的判官把平时闭着的眼睛都睁开了......
　　去徐家把那要出生的小娃娃带来地府。
　　孟婆如是说。
　　那判官拉着一恶鬼，专吃小孩壮精魂。听了孟婆那话，还以为孟婆被那恶鬼俯身了。转念一想又不对，孟婆近万年道行，虽然天天不是研究汤水的配方，就是去种种彼岸花......
　　反驳了几句后，那判官还是败下阵来，合着这孟婆还有一项技能啊！全地府的八卦没有她不知道的......要是这是不答应下来，判官怕自己五千年的老脸没地放......
　　结果，徐澈浊还是没有被拐到地府，孟婆闷闷不乐，连汤都越煮越难喝，再也没有哪个鬼差渴了去讨一碗解馋......阎王都要看不下去了。
　　可那徐家虽触天族，亦与魔界往来，哪里是能动的！
　　阎王叹了口气道：“那就这样吧，反正那些人都是赶着去投胎......”

　　十六岁时，徐澈浊要正式成为新一任的徐家执事者。
　　这次孟婆亲自来祝贺了，阎王委屈地干起来孟婆的活......

　　那天一大早，徐澈浊还躺在床上张牙舞爪，梦中那人又说她的不是，说她一个姑娘家家，没半点姑娘该有的样子，隔条街那姓白的书生都比她来的好。
　　“那你去他梦里啊！跑我这来作甚么？！有本事别来找我啊！”徐澈浊一阵拳打脚踢，身上倒留下几个淤青。
　　她要气死了，以前这梦中人虽然话多，但始终是对她好的。她学法术不及一众弟子，被爷爷奶奶甚至爹娘鄙视，那人都是哄着她的，把她抱在怀里讲小故事，还给她糖吃。等第二天徐澈浊醒了，便发现自己留了一枕头哈哒子，嘴巴倒是真的甜。
　　可现在呢？！自从三个月前，她隐约听到娘亲和爹爹商量着，要开始给她安排一门亲事，她在夜里告诉了那人后，那人便沉默了良久，之后竟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时不时与她说些女子德行，礼教规矩。
　　去你娘的规矩！老娘生来就没守过规矩！
　　徐澈浊几次想破口大骂，还是憋了回去，眼前这人太过温婉，说这样的话定会伤了她。
　　可她就是不服气。徐澈浊还未能开口好言语时，便在梦中见到了那女子。自己什么性子，梦中人如何的不知根知底？！不就一门亲事么，她徐澈浊说要嫁了？犯得着这般要她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徐澈浊不依。
　　今儿更是如此，徐澈浊是气极了，说出那句话后，见那人面上木然，心中早已懊悔。偏偏她死性子，嘴犟！两人沉了一时，那女子竟勾起嘴角，笑得让人心魄难收。
　　她说：“你该醒了，今个儿可是大日子。”
　　她还说，还说她也要走了，让徐澈浊多保重。
　　徐澈浊哪里是真的要她走，她方才不过气话，还以为那女子当真了，便着急去伸手抓她。没曾想，手掌穿体而过，抓不到任何。
　　“我怎么抓不到你？！”徐澈浊恐慌着，何曾有过这样的事！前日子揽着她入眠的人，现却是摸都摸不到了？！
　　那人轻笑，淡然道：“我本不过虚魂一个，这些年能躲在你梦中已是恩赐。日后你要嫁人，我总不能占着你，况......”
　　“有话一次说完！”那人支吾，让徐澈浊心头一阵烦躁。
　　她若真要走，自己定是拦不住的。可是怎么舍得！徐澈浊从不知那人伴了自己十几年，早已是自己难以舍弃之人。她原以为，那女子一日入梦来，便是生生世世在梦中待自己归家！那梦中什么都没有，不过虚无一场，唯有她，站在一处光明，向着徐澈浊招手，听她一日辛苦欢愉。
　　我不会放你走，你也别想轻易来去自如！
　　徐澈浊看着那人，眉目有怒，一双桃花眼到底睁大了几分。
　　“况今日是你十六生辰，我已无法赖着你，我那姐姐也要来接我走了。”她如是说，依旧是那般淡然。
　　“姐姐？”徐澈浊有些懵。
　　她恍然想起似乎何时听那人提起过，她是有一个非骨肉血亲的姐姐，曾许诺过要将她带走，好生轮回做人，只是不知何时才来。那时徐澈浊已是恋着她的，便胡闹起来，扯着她的衣袖说不肯放她走。那人见徐澈浊这般无赖起来，也只好苦笑着应下，说是定不离了她的。
　　可这如今怎得变卦了！还是在这样的时候。
　　“你不是答应我不走么？！”终究还是个孩子，这会子时辰徐澈浊便是红了眼眶，只见那泪珠子是盈盈地在眼里打着转的。
　　若要说徐澈浊在这世上最舍不得的人，除了她爹娘和爷奶，便是眼前这个女子。十三年的相伴，徐澈浊未问过她到底是何人，叫甚么，从何而来，为何住在自己的梦中不离去。六岁那年除夕夜，徐澈浊甩了随同的玩伴，早早入梦去寻她时，那女子哪怕是邪灵恶魂，徐澈浊也是接纳了的。
　　可如今这又是怎样？！徐澈浊十六了，就要变成徐家的执事人，女子却说自己要走。徐澈浊哪里会轻易放过她，就这样让她走！
　　“爷爷说做人要言而有信，你今天若是走了，我此生也不会放过你！”徐澈浊拽紧了拳头，对着女子几乎嘶吼道。
　　女子哪里见过她这般模样，不曾料想事态会如此，也是唬了一跳。忙想近身于她拭泪，手一伸过去，却又是扑了空。二人登时惊恐。徐澈浊原以为是女子自己施了什么法术，才后变成那样，眼瞧着那女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才回神来。
　　“你变回来，你变回来！我......”徐澈浊管不住泪水，只管叫唤道，“你别走好不好，别让你姐姐带你走！我不嫁人了，我嫁给你好不好，你别走......”
　　“澈儿。”这是女子第一次开口这样唤她。
　　那一声“澈儿”荡在徐澈浊梦中，却是如山间晨钟鸣。
　　徐澈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