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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近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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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深夜,慈宁宫里。
额头滚烫着,宫女们来来回回为她换着冰毛巾。
她睁着眼,喘着滚烫的粗气,平静地躺着,看着头顶上深红色的床帘。
真老气啊,她想。
她不喜欢这个颜色,也不喜欢这个款式。
还有她衣柜里满满当当的衣服。
深紫色的,大红色的,深蓝色的,墨绿色的。
是16岁的姑娘该穿的样子么?
她喜欢鹅黄色的衣服。
可是,太后可以这样吗?
她不知道,却在宫人们呈上深色宫装的时候,总是一声不吭,挥挥手就算是应下了。
因为是太后啊。
她想到水塘边年轻将军的胸膛,滚烫的,炽热的。
她的身子仍在发烫,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寒发热。
宴席过后,皇帝招了招手,问身侧的掌事太监:“太后呢?”
太监道:“方才太后失足落水,已由宫人们送回了慈宁宫去。”
“落水了?”他皱了皱眉,“为何无人禀报?”
“这……”太监犹豫了两下,道:“许是怕扰了陛下与诸位大臣们的欢宴,宫人们便没有呈报上来。”
“明日让慈宁宫的都去慎思房领罚吧。”皇帝站起了身,拂了拂袖,道:“还有你。”
小太监跪了下来,颤颤道:“奴才……知罪。”
(七)
他摆驾去了慈宁宫,却没有进去。
像他御驾亲征的前夕那般,只是站在宫门外,扬了声问道:“不知太后身体可好些了没有?”
她听到皇帝的声音,忙撑起了身子,大声应道:“已好了,夜凉,外头更深露珠,皇帝还是快回宫去吧。”
声音没什么力气,像破落的风筝呜咽着。
他知晓她身子并未好全,步子抬了抬,最终还是没有迈进去。
“那……太后好好安养身子,儿臣明日再来看您。”
“好。”她答。
他们之间,总是这般礼貌。
且生分。
直到外头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走远,她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跟这么个只长自己一岁的人,母后儿臣,如此称呼,她觉得有些奇怪,又有些好笑。
想来,入宫一月了,她与皇帝,也不过才说过三两句话。
他大胜归来,班师回朝那天。
她去城门接了他。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
在浩浩荡荡的将士中,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那日有极烈的阳光,她一眼便瞧见人群中央的他。
着一身明黄盔甲,上头有斑驳的血迹。
头高高昂着,手里握着柄剑,看起来似乎有些老旧了。
他应当晒黑了不少吧,她站在城头上,踮起脚来看他。
是想象中少年皇帝的模样,她轻轻笑了笑,走下了城楼,前去迎接他。
“儿臣见过母后。”他跪在她身前,剑撑在一旁。
她伸手虚扶了一把,道:“辛苦皇帝了。”
他站起身来,抬起头,展颜一笑:“儿臣不辛苦。”
目光相触,他的瞳孔缩了缩。
她撞上他明亮澄澈的眼神,像夏季清涧的溪,像冬日深夜的星,忙慌乱地错开了去。
他神色变幻几番,终究转过头去,轻声笑道:“难怪,难怪。”
难怪先皇只见她一眼,便要封她做皇后。
他的手不知为何有些颤了。
(八)
次日早朝刚下,他便来了慈宁宫。
仍旧是站在宫门口,问道:“太后身子可好了?”
她刚刚梳妆好了,听得外头皇帝的声音,不禁有些好笑。
这孩子,为何总是不进来?
她便提起了厚重的裙摆,小碎步走到了门口。
“好了。”她走到皇帝跟前,笑了笑,吹着凉风,轻声咳了两声。
他一见着她的身影,便低了头,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她不明所以,往前去了两步。
他便再退。
“怎么?哀家会吃人不成?”她笑问道,“或者是怕哀家将风寒传染给了你?”
他的朝服还未褪,看起来庄严威风,手却绞在身侧,薄汗浸湿了手心。
“儿臣……”
“皇帝忙么?”她问。
他想到勤政殿高高厚厚的奏折,却道:“不忙。”
“那便陪我……陪哀家,逛逛御花园吧。”
“好。”
她走在前头,皇帝隔了两步远,跟在她的身后。
荷塘边清荷摇曳,鲜嫩的颜色在和煦的阳光下暖洋洋的,她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身后的皇帝一个不留神,便踉踉跄跄急刹在了她身后。
“你怕我?”她站在耀眼的光下,偏了头这样问他。
靠得极近,他却不敢抬眼瞧她,眼神晃晃悠悠左右摇摆,道:“不怕。”
“你怕我。”是肯定的语气。
她重又迈开步子,像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呢?”
“儿臣……儿臣想起来,北方水患的事还需召见兵部侍郎商议一下,儿臣这便先告退了。”
皇帝仓皇走了。
她一人站在长长的拱桥上,看着他踉踉跄跄走远的身子,咳嗽了两声,叹口气道:“好不容易有人陪我说会儿话。”
不多时,便有三五御医来为她诊脉,说是皇上吩咐的。
(九)
几日后的傍晚,她准备了些吃食,去了勤政殿。
没让宫人们通报,一人走了进去。
夕阳的余晖下,他正襟危坐着,提着笔,微微低了头,在批阅着奏章。
她欣慰地笑了笑,是个小大人的模样了。
再走近一看,奏章上满满当当的红色朱批。
嗯,是个话唠皇帝。
她将食盒轻轻搁在一旁。
空旷的殿里,这一声“嗒”便显得格外响亮。
“朕不是说了,今日不用晚膳了么?”他微微蹙了眉,翻了翻奏章。
“不吃可不行。”她开口道。
皇帝一惊,朱色的墨滴到奏章上,晕染了一团大大的红渍。
“太后您怎么来了。”
奇怪得很,自那日他班师回朝,与她在城墙正式相见之后,他便再没叫过她母后。
“听宫人们说,皇帝您在这一天了,午膳也没用。”她打开食盒,将热腾腾的桂花糕摆到皇帝面前,微微抬了眼,弯了弯眉角,道:“哀家原以为皇帝说政务繁忙是推辞,不料却是真的。”
他目光错了错,低头看着桂花糕,轻声道:“劳烦太后了。病都好全了?”
“嗯,日日被逼着喝那么苦的药,能不好么?”
她想到那日仓皇逃走的皇帝,不禁笑了笑。
这孩子,面冷心热,有本事便不要逼着御医们成日成夜、一天五趟的来给她诊脉。
“快趁热吃吧。”
他没有推辞,安静送了块桂花糕进口里,轻声道:“宫里的厨子,也就桂花糕做得最好了。”
这话江怜南不能再赞同了,想到每日宫里千篇一律的食物她便有些恹恹。
“是啊。皇帝你啊,赶紧从民间找些好厨子来才是正经事。”
“朝政繁忙,是儿臣疏忽了。”
他说话总是这般礼数周全。
“朝政再忙啊,有些事也不得不做。”她看了看这空旷的屋子,叹了口气道:“皇帝,你什么时候选个秀呢?”
“啊?”他一口桂花糕噎住了。
“哀家啊,一人在这宫里实在无聊得紧。先皇不好美色,也没给我留几个太妃一起玩玩,你呢,一继位就忙着打战上朝治水患,也没招几个小姑娘来充实充实后宫。哀家啊,当真是寂寞。”她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顺手递了杯水过去。
皇帝愣了愣,就着黄昏的光,目光落到她微微蹙着的眉头上,落到她哀怨苦楚的眼神上,落到她素白纤长的手上,终于又匆匆错开了目光去。
“后宫之事,等朝政安稳再行商议吧。”他接下了水杯,抿了一口。
“可哀家一个人,当真是可怜巴巴的啊。”她蹙眉。
“那往后太后若是闲来无事,便来找儿臣说说话吧。”
(十)
自那以后,她便很喜欢以各种名义召见皇帝来陪她说话。
有时说自己病了,有时说自己摔了,有时说自己抑郁了。
皇帝总会来。
像个永远会被骗的傻子。
“听说太后今日又摔断了腿?”他好不容易才在御花园的蔽荫亭里寻着了她。
她忙缩起了腿,藏进宽大的衣裳里,招手道:“你来啦。”
他屏退了左右,坐了过去,低头看了看,道:“御医怎么说?”
“啊,没事没事。”她把自己的瓜子抓了一把分给皇帝。
“身侧的宫人这般无用,儿臣给您换一拨?”
“啊别别别。”她忙摆手道:“对了,我听说前不久你罚了我的宫人们,为何?”
皇帝移开眼去,淡淡道:“忘了。”
“你啊你。”她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道:“以德服人才最重要,不能总是动用武力,知道吗?”
闻言,他笑了笑,问道:“若是像先前南方战事呢,也是以德服人么?”
“那可不行,该打的时候还是要打。”
“所以儿臣才罚了您的宫人们。”
她便也不再坚持,罚都罚过了,总不能追究皇帝的责任吧。
“先前打战,伤到哪里没有?”
“都十余天了,太后现在才问,儿臣的伤都好透了。”
相熟之后,他倒也能偶尔与她揶揄一番了。
“那便也省得我给你送补药去了。”
“可不是,拿朕的赏赐来送给朕,倒是笔划算的买卖。”
“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怎么,朝堂上有什么好事?”她磕了个瓜子,笑了笑。
他站起身来,将手别到了身后,展颜看了看这满园春色,道:“奕岚收了东边失地回来,朕很开心。”
奕岚?是那日的将军。
她心神有些跃跃。
“对了,”他突然回身,只瞧了她一眼便又移开了目光,道:“再过月余便是春狩的日子,太后要一起去么?”
她一跃而起,兴奋地在皇帝面前踩着小碎步:“真的吗?我可以吗?”
“看样子太后的腿也好了,自然是可以的。”他低着头瞧了瞧她活蹦乱跳的腿,笑道。
“只是……”她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在无人的亭子里,微风清凉,面前的少年郎低着头,眉眼处有轻轻浅浅的笑意,却不知他的眼神看向了何处。
“你先回答我,为何从不敢与我对视?”
这个问题,自那日城墙相见之后,她便想问了。
他们日日相见,初时,他总是对她避之不及。
她并不知缘由,却因着日头无聊,三番四处去寻他。
他便也都见了。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抗拒与她见面。
只是……每每她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落在旁处。
桌上的桂花糕,天上的萤虫,池塘里的荷花。
无论是什么,总归不是她。
他从不与她对视。
他并不讨厌她,愿意与她见面,陪她说话,甚至愿意带她一同去春狩。
却不敢看她。
她不明白。
“你知道,有句话叫近乡情怯么?”这是他第一次,没用“太后”这个词称呼她。
说这话的时候,他终于看向她,那一眼里,像有鸿雁惊起,平波的湖面上漾起一层一层浅浅的涟漪。
“你对我有情?”她一颗瓜子噎在喉咙。
他很快移开眼去,兀自失笑,摇了摇头,负手走了:“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