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湖·烧雪》北羽霜

19、宫苑深庭逢故旧，人去魂远名剑销

　　李寄离展开手中的字条，“上元为时，烟花为号。白月夺日，帝归舜尧。”
　　就是今夜么？他望着辉煌的宫城，握紧了手上的离魂剑。
　　李寄离一步步踏进宫阙的偏殿，侍卫并不多，来往的宫人也都欢喜地匆匆而行，今天是她们可以出宫去玩耍和观灯的日子，大街小巷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日头在缓缓地落下，此夜注定无眠——上元节。
　　天还没有全黑，但是烟花已经燃起，在暮色中开出绚烂的姿态。
　　李寄离慢慢地拔出了剑，他知道这是弥天大错，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怎么回头……
　　年少的皇帝就坐在十几步远的地方，身边坐着一个很美的女人，虽然她不在光里，看不真切，她只是为读书的他静静沏茶，两个人相视而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李寄离。
　　郎君在侧，红袖添香，那简直是世上最温暖的画面，而他一无所有，还要来破坏这幅风景。
　　女人看起来很瘦弱，巨大的戴着风帽的锦袍挡住了她大部分的侧颜，但那身段从褶皱中可以依稀看出，是极美的。
　　他脑中极快地闪过阿屏和花展颜，不禁有些失神。
　　“李寄离？”奇迹般的，皇帝叫出了他的名字，“李剑侠，你来了？”
　　“臣在。”他应声而前，随即身形跃起——细雨离魂，这是最快的杀式，起手速度极为迅捷，加之身法轻盈，剑可经喉而过但不留血痕。
　　十几步的距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李寄离手中的离魂剑很稳，剑尖儿没有丝毫偏颇，他有把握一剑收官，然后……功成身死。他好像依稀间看到自己死去的惨状，还有弑君的罪名，万人弃唾，野草荒冢，这，就是他多情剑客李寄离宿命里的结局么……但他的剑依旧很稳，像那颗明知必死的心一般波澜不惊。
　　烟花在天际碎成无数片光华，美得夺人心魄，上元节这一夜本应是团圆和美的，难道不是么。
　　还有不到十步的距离了，在这九步之间，一切都将完结……随这盛世烟花。
　　锦袍滑落，七步之距。
　　身形流转，五步之遥。
　　天女白发，三步之间。
　　故人玉手，一步之夺。
　　功败垂成，半步之失！
　　绝色的女人从空中降下，满头白发被一支长簪挽成云髻，鬓边的两尺长发飘散如直瀑飞泻而下，眼角仍旧妖红如血，恍若天女临世……
　　李寄离距皇帝只有半步的距离，三尺剑本应破喉而出，可是皇帝还是端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的剑偏了足有一尺……朱颜白发的女子把剑刃紧紧地握在手心，鲜红的液体顺着玉腕流下，满足了离魂剑嗜血的热望。
　　“……展颜！”李寄离的瞳孔瞬间扩大。
　　“你——”两人同时脱口而出，眼神中的感情复杂至极。
　　“李剑侠这是做什么？”皇帝的声音传来，竟没有丝毫的惊慌。
　　帝君如此，谁可夺之？！
　　“臣，知罪。唯求速死。”李寄离松开了剑，单膝跪地，他明白，自己已经铸成大错。
　　“李剑侠莫非是刺客么？”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何故如此？”
　　“臣……”李寄离还没有说完，花展颜就打断了他，“见物则信，玉上貔貅，玉貔貅数十年前就已经败落成尘，残影却还阴魂不散。那个也不必躲着了，黎焕黎大人。”
　　黎焕一袭青袍自帷幕后而出，向皇上行了一揖，“陛下，车子已经备好，可以去观灯了。”
　　“不必装了黎大人，你是谁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恐怕对展颜姑娘来说亦是如此吧。”黎焕猛然拔出了剑，“臣，前来护驾！”
　　那同样是一柄寒光四射的剑，剑上不带任何花式和铭文。
　　李寄离默然垂首，等着那柄剑穿过他的后心。他的耳边忽然传来花展颜淡淡的声音，“何不将功赎罪？”
　　熟悉的离魂剑柄就在他面前……
　　“叮——”的一声，李寄离的剑在背后格挡住了那手致命的杀招。
　　黎焕迅速回撤，身形眨眼间便已经在十步之外。李寄离缓缓站起，剑与手臂仿佛笔直地焊接在一起，“请！”他举起了剑，有隐隐的杀气袭来。
　　“大胆！”黎焕怒喝一声，李寄离不禁肺腑一震，好深厚的功力！
　　他握紧了剑，依旧是细雨离魂的起手，身形快似霏霏细雨，甚至达到了润物无声的境界。武林之内唯快不破，可是黎焕雄厚的内力让他没有任何把握。
　　他只能赌一把，将速度推到极致，人剑合一！
　　黎焕也迅速地后退，速度居然和他不相上下！这样的高手，江湖内能有几人！
　　黎焕已退到了立柱之前，再无可退，一踏地飞身而起，只听得“铮”的一声两剑相击。李寄离不愿以蛮力相拼，他轻轻一转手腕，借着两剑撞击的力道飞起，在斜上方朝黎焕一剑刺去。“暗涌夺魂，”花展颜不禁微笑，“多情剑客的离魂剑法果然名不虚传。”此时黎焕忽然翻身倒下，好像平躺在地面上，避开了那极险的一剑，他一贴地面又单手一撑，剑居然脱手向李寄离飞去！李寄离的剑面发出一声脆响，将黎焕的剑反弹了回去，并于极短的时间内在空中向黎焕连出十二剑！黎焕在空中接住了自己的剑，竟也纵身向着那些剑光迎了过去！
　　“飞瀑惊魂最后一招——十二连杀。”钟剑湘按着刀柄，轻轻说。
　　“我们就这样看着？”小念的手也紧紧攥着刀柄。
　　“等。这是属于剑客的决战，我们帮不了谁。何况皇上安危未定，我们不能贸然出手。”
　　黎焕的剑也快到完全抵下了前十一剑，但最后一剑擦破了他的左肩，他从空中落下来，但背后传来的剑气使他左肩的伤口加深，“晨雾销魂么，李剑侠？好剑气！”黎焕已经站在了地上，李寄离也一样。
　　“承让。”
　　李寄离手起一剑并未停止，他不想纠缠，何况对方太难缠，数十个回合，他竟看不出这个用剑好手的剑法流派。
　　“结束了么？”钟剑湘喃喃道。
　　离魂剑上沾着鲜血，从黎焕的身体中穿过。
　　黎焕却迅速回身扶住了李寄离，离魂剑当啷一声坠落……
　　原来那把剑只是穿过了黎焕的外袍，而黎焕最后并未使剑，却是用袖中的怀刀刺进了李寄离的心口，那一下之势大力沉，甚至连刀柄都已没入了李寄离的胸膛。
　　黎焕缓缓将快要死去的李寄离放倒在地上，提起剑向皇帝再次行礼，“臣护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罪该万死。”
　　李寄离嘴中漫出大量的血，眼神变得涣散迷离。
　　他的思绪在飘飞，意识也在模糊，他只记得黎焕突然回身扣住他的肩头，在他的耳边轻语，“雪女的毒还没有解呢，李剑侠。”
　　李寄离竟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失神了！
　　他的瞳孔急速地放大，由于心脏洞穿带来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却也带走了他全部的力量，他的□□和灵魂都在无休止地坍陷，朝着死亡进军。在迷糊中他看到了白发的雪女，也好像看到了雪女黑洞般莫测的眼睛在为他流泪……而他是看不得她哭的，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是为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很困惑，却不能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闭上了双眼，轻轻说了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几个字，然后便沉沉睡去。
　　黎焕半跪在皇帝面前，“经臣下多方调查，这位花展颜姑娘与李寄离一路，实为逆党，望陛下明察。”
　　皇帝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来人！”黎焕站起来，一挥手，宫外便涌进十几个侍卫，“诛逆党，清君侧！”
　　“放肆！”皇帝猛地拍桌而起，“护国长公主在上，胆敢不拜，口出狂言，尔等反了不成！”
　　“你？！”黎焕的瞳孔迅速收缩，迅速锁定在花展颜身上，正与花展颜那漆黑的眸子相对。
　　“黎大人，”花展颜冷笑着伸出一只手，“请。”
　　黎焕抬起了自己的剑，他静静地看着这位白发天女，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种寒意。
　　“剑不是你的长项，你是偷学的剑术，所以看不出流派。”花展颜悠悠地说，“在下不仅想请教些大人的剑术，可否赏光？”
　　“妖女！”黎焕苍白的手握紧了剑柄，眸子眯成一线，散发出危险的光，“妖女惑上，尔等速诛，我来保护陛下！”
　　侍卫们蜂拥而上，黎焕的人和剑竟然合为一体，朝着皇帝袭去，分明是刚刚细雨离魂的出手！
　　啪的一声，那剑又牢牢地被握在雪女手里，花展颜垂下眼眸，“细雨离魂本应更快的，不过你学得还不错。”她的手倏忽攥紧，白发飘动，黎焕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他分明能感觉到剑体的颤动，转瞬之际，那柄剑竟已分崩离析！
　　眼前人眸光亦如残霞漫天。
　　天女白发，赤血红莲。
　　“难怪……”他口中喃喃自语。
　　“钟捕头！”花展颜厉声喝道。
　　“臣在！”钟剑湘和钟小念从屏风后转出，向花展颜抱拳道，“参见长公主。”
　　“保护皇上，诛杀残影。”她冷冷地说道，眼角绯红，如沐鲜血。
　　“臣，遵旨。”两人也都掣出了长刀。
　　“红莲怒！难怪你朱颜白发，遍体生寒……这，莫非就是天雪寒功？！”
　　“不错。大人好眼力。”花展颜一步步走向黎焕，黎焕则一步步后退，“黎大人，我不相信，李寄离会是你们残影的人。”
　　“我也想不到，你是朝廷的人。”黎焕的声音冷冷传来。
　　“他没有理由来弑君，我不懂，他怎么会和你们扯上关系……”
　　“这还多亏了长公主您呢。”黎焕却是微微地笑了，“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真是没想到，他为了求得你的一个下落，连行刺天颜的事都能应得下来，倒是的的确确应了‘多情’二字。”

作者有话说

　　多虑无寿，人为情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