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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惜剑起天下乱,终为美人做佞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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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在这里住下,此处老板是我旧识,可以托付,找到你弟弟后告诉我一声。”李寄离带花展颜来到一家客栈,把她安顿下来。
“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了。”花展颜微笑,“以后就不麻烦你了,我对皇城不是那么生疏。”
“你尽管放心,以后麻烦你的是我。”李寄离笑笑,吻上花展颜的额头,“我出去喝两杯,不在这儿吵你了。”
“好。”花展颜看着他,唇边终于漾起一丝笑意,笑得很温柔。
李寄离坐在桌边,等着店小二热酒,从怀中又摸出了那张脆弱的纸条——倦卧红尘。
他轻轻抚着那早已干涸的墨迹,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有寒鸦往复飞过。
寒枝已拣尽,奈何不肯栖。
此去,还会回来么?
在路上,谁不是身不由己,谁不会意乱情迷,谁能摆脱这宿命里的棋局。
有多少话语,还未说出,便已经成了永远的谜。
他不知道姜铩羽去了哪里,只留下这张颓废的纸条。
本来他是打算去和姜铩羽道别的,结果呢,先走的反而是对方……
是呵,红尘有什么好,一路走来只是失去与遗忘罢了。
他走了,而自己呢?李寄离不禁苦笑,一走了之的姜铩羽没给他任何线索,莫非这个从来都不踏出小楼的家伙也去云游四方了么?唉,人,果然是会改变的,何况,是失去了自己挚爱的人……四年前,他不也是选择了漂泊四处,让疲惫清洗自己,让遗忘放空自己么。
他又想起了那个虽然总是沉默,却漂亮得有些耀眼的女孩子阿屏,她的眼睛也是那么美,和花展颜那么相似,只是她已经不在了……
难道,真的是造化弄人?!
虽然久闻雪舞楼主雪女的惊艳,但四处留情的他从未拜望过,只不过是漂泊归来的一次偶然见面,却又让他想起了阿屏——那个让他欢喜让他痛的女孩子,眼底的流光如夜色般深沉。一瞬间,万端思绪又奔袭而来,刹那间命运开启,混沌重来,他曾经一度认为人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但他现在明白,宿命里的事,他逃不开的……
可他是个接受命运而不妥协的人,一直都是。
他后悔过,但是他从不因此消沉。
“李剑侠?”一袭深衣的蒙面男人不知何时坐在他的对面,对方带着有黑纱的斗笠,亦是持剑,手指骨节分明,修长且惨白,但是充盈着内家气力,不可小觑。
“不错,在下李寄离。敢问阁下是?”李寄离收起了那张纸条,“小二,再加一壶热酒。”
“一个无名无姓也没有身份的人。”虽然那人的声音很沉稳,但李寄离觉得他在面纱后苦笑,一个无名无姓连身份都没有的人,怎么会气定神闲,只怕是有更深的痛苦,和那些自诩无牵无挂一身轻的家伙一样都在自欺欺人罢了。
店小二托着酒匆匆前来,“酒来了,慢用呐您内!这位客官要不要再加点下酒菜?”
“不必了,”那人冷冷地挥了挥手,“我们有事情谈,此处可有闲人勿扰的雅座?”
“噢,二层便是了,两位楼上请,这酒我给您拿着。”
“李剑侠这是云游四方么,怎么会来到皇城?”
“阁下究竟什么人?李某不才,连行程都这么劳您挂念。”
“李剑侠这一趟是为了雪女吧。”
“不知阁下何意……”
“绝代佳人,只可惜她活不久了。”神秘人把玩着酒杯,“李剑侠可知道,雪女中毒的事情?”
李寄离手中的离魂剑倏忽握紧,他眉头微皱,“先生如何得知?”
“我下的毒,还能不知道么?”对方慢慢地品酒,好像在品味李寄离此时的心情。
“有何为证。”
“这种事,还需要证据么?”
“没有任何状况,我怎么能断定你说的真假。”
“我原本以为李剑侠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没想到他不仅不比一般人聪明,还找不到问题的重点。”
“我本来就不是个聪明人。”李寄离想起了花展颜的那句话,他也忽然体会到了那种心痛的感觉——牺牲自己或许容易,护别人周全却很困难。
“但你还不至于蠢得要命,”神秘人放下了酒杯,那双散发着魔性的眸子透过黑纱,死死地盯着李寄离的眼睛,“花展欢会死,香奴也死了,如今雪女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是上不得台面的影子,我只要和她站在光下,就不会有事。”李寄离冷笑。
“真正要雪女命的并不是我们的人。”那个人的声音忽然更低,“听说那个好端端的小姑娘被射成了刺猬,箭翎有官家的标记。”
“你是说?!”
那人掩在兜帽下的面容浮出笑意,他轻轻指了指头顶,低声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不可说。”
“想要我做什么?”李寄离把剑放在桌子上,他知道这是个圈套,但他如今已必须跳进去。他不能置花展颜于险境,他对毒不那么在行,现在他又找不到姜铩羽……
“明智之选,我就知道李剑侠会和我们合作。”
“你们?看来我要被拉入伙了。”李寄离自嘲地笑笑,“我倒想知道,是谁对李某人这么高看一眼,竟用这样的方法拉他入伙。”
“大买卖自然要找大人物了,李剑侠不必自谦。或许这件事对一般人来讲难如登天,但对李剑侠来说简直就是探囊取物。”
“话已至此,阁下就不必绕弯子了。”李剑侠向前探身,右手紧紧地扣在剑身上,“我已经成为你们的合作伙伴了,不是么?”
“不错,爽快。”
“何事?”
“弑君。”
寒鸦已过,天地苍茫,寂寥无声。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可怕的沉寂,神秘人仍在慢慢地饮酒,李寄离的手仍然按在剑上,五指苍白。神秘人饮尽了杯中的酒,缓步走到李寄离的身后,按住他的肩膀,“江山非我有,何必舍美人。李剑侠,莫辜负了多情剑客的‘风流’二字。”
“我为一个女人做这样的折本买卖,恐怕才对不起‘风流’二字吧。”
“为红颜这世上一切皆可抛,又何惧犯天条?这是李剑侠当初说过的话吧。你要对得起的不是我,也不是天下,而是展颜姑娘对你的一片真心,不是么?”
“还真是代价不菲。我若真应了你这荒谬可笑之请,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再替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担上个刺王杀驾的千古骂名。”李寄离转过身,看着站在阴影中的神秘来客,眉峰忽而一挑,“到时候我为天下敌,人人得而诛之,我自然形销神灭。那时候又有谁,来护她周全?”
“你们这些聪明人就是喜欢想得长远,而不想想自己或是心上人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现在可不是讨价还价的好时机,李剑侠。”
“我现在可以杀了你,然后报官,让你们的全盘计划付之东流!”李寄离猛地站起身,用剑鞘把对方抵在墙上。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李剑侠?你只会失去心爱的人,一辈子懊悔。”
“我根本不能确定展颜有没有中毒,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可以赌,三个时辰。”那人不急不缓地说,“你敢赌么?”
李寄离死死地盯着对方,手上的青筋暴起,离魂剑在他的手中发出嗜血的蜂鸣。
李寄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花展颜。他只是不想她死。
那样眸子深深的女孩曾在他的人生中出现过一次,但她已经死去。
本应是一道绝世惊鸿,却成为记忆中的永恒。
良辰已成幻影,未来的路却依旧看不清。
他不想再失去她,失去那样深沉却悲哀的眸子,那样美丽而薄命的女子。
他不想她死。
“如果,用你的生命和荣誉去换呢?”冥冥中好像有人在问他。
“我会换的。”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回答。
“你爱上了她?”
“或许?我只是……舍不得她死。”
“选好了么?”对面的人仿佛在面纱后嘲笑他。
“我没得选。”李寄离忽然松开了剑,拿起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寄离也消失了,一个小巧的酒杯端端正正地摆在那桌上,其中依稀有酒水,抑或泪水。
随后的那几天,李寄离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过的,就像大梦一场……
李寄离想去找花展颜道个别,他知道这一趟不可能再回来了,至于以后的事,他也管不着了。花展颜找到她的弟弟后就会有个好归宿吧,有了固定的家,不必再去歌舞,不用忍受那些醉客的挑衅,找一个好的人家出嫁,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小了。但她依旧那么美,不带一点风霜的痕迹,那么气质非凡,有如天女驻足凡尘,任时光也奈何不了容颜。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到了花展颜下榻的客栈。
楼下的酒肆里热闹非凡,让他想起雪舞楼的繁华鼎盛,可惜如今再难归去,浮华旧梦,转瞬成空。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们,径直上了二楼,走到那天他送她来的屋子,他一愣——锁着,人去屋空。
她有危险!这是他第一个想法;抑或是去了弟弟家?他也不清楚。
总之,时间不多了,再见不到了……
情深缘浅奈何天,只是偏教这样不如意。他后悔没有早几天来找她,兴许她还在这里,而现在她和姜铩羽一样消失了,下次见面或许就是百年之后了吧。他默然转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的,每一个步子都很重,仿若没有骨架的支撑。
那些放在心头斟酌了好久的话语,如今都噎在喉咙里,化成阴阳相隔的秘密。
那些挂在嘴角的笑容和走下去的承诺,变得那么不真实,好像它们存在的时候也注定就是不切实际的谎言。
李寄离从怀中取出一张揉皱的字条,把它轻轻插进门缝里,不知道花展颜能不能看见。但已经无所谓了,那是他自己的赎罪,就算腐朽也和他人无关。
别了……
李寄离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那家客栈。
李寄离慢慢走在这条街道上,大脑一片空白,他镇定了一下心神,重新回忆起这些天盘亘在他脑子里的那些话语……那是他行动的每个细节,不能有丝毫差错。
“难道要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杀进大殿里去?”
“当然不是。宫中有我们的人接应你。”
“我能知道他是谁么?”
“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那天晚上于侧门候旨,傍晚时分会有人来宣你,那个人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跟着他走就行。”
“一介草民就能这么轻易入宫?更何况我身携利器。”
“这其实不符合规定,但这样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避开很多麻烦。宫内繁文缛节,而那一天相对混乱,进出的人很多,所以你可以带剑入宫,我们余下的人也会进去帮忙,当然关键还是在你。”
“那么多人是为了监视我,还是为了灭口?”
“做这种事就不要存有全身而退的打算,李剑侠你应该明白这一点。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会给雪女解毒。”
……客栈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张纸缓缓飘落在地——是一个朱红的“罪”字,字迹潦草,用血写成。
罪孽深重,他已自知。
可他不在乎,护不得她一世,总要保住她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