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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陵城外 繁华事散逐 ...

  •   蝙蝠侠做着一个梦。

      一个悲哀、光影交错的梦。

      梦中的空气弥漫着硝烟味、脂粉味、血腥味。

      这是他熟悉到深入骨髓的味道。

      尖顶教堂的白墙早已看不清原本的色调,灰尘和岁月掩盖了它的圣洁,这是上帝所在的神殿,这是最后一处净土。

      他听不见看得见,蝙蝠侠远眺着破碎的街角上的沉尸。

      青绿色的画柱点上一抹嫣红,斜倚在灰烬铺就的石阶上。

      残破的榫卯架构的房梁摇摇欲坠,正如这个时代。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

      隐约耳语间,女子压细了嗓音唱着江南女子的呢哝软语,盈盈一水之间。

      他看到一束木柄的古旧的不能再古旧的手榴弹在前面十米的位置冒着嘶嘶白气,翻卷着渗透血腥的泥土炸开。

      火光四溅,四分五裂的弹片带了呼啸声擦着耳边飞过,划破他的脸颊。

      猩红的血珠像放慢了几十倍的电影颤动的打着旋儿落在肩头的白色西装上,散出一圈涟漪。

      明明听不见声响,他却早就在脑海里补充了血珠滴答的声响。

      这是他所熟悉的味道,却如此陌生。

      布鲁斯·韦恩从梦中惊起,他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结实的胸膛一起一伏。

      白色的被单捏出了褶痕,一大团全堆在裸露的腰间,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大片的青紫深入皮肉,如同晕开的墨水。

      这是他的荣耀、他的功勋章、他的磨难。

      抬眼望向窗外,轻蹙起眉,灼日擦着地平线,这里是哥谭市的中心,哥谭最高的地方。

      噩梦的余味还未来得及散尽,他的眼前白蒙蒙的笼了雾。

      雾里雾外叹息声从未停止,吴语小曲幽幽的传入耳中。

      布鲁斯打开了浴室的花洒,冰冷的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了不少。

      现在的他是那个游走在暗夜中的恶鬼,冷静、冷漠。

      伸出手拎起矮凳上摆放整齐的素色衬衫,罩在精壮的脊背,他指骨分明的大手一颗一颗的扣上扣子。

      随手把靛青色的领带扔在地上,跨步而去。

      ——他从不系领带。

      银灰色的超跑破开空气,扬长而去。

      布鲁斯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捏着下颚。

      现在的他是哥谭宝贝,那个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

      只是,他已不再年少,细纹悄然无息的爬上他面颊,宣告着人生的老去。

      上了三十岁之后,从不做梦的哥谭宝贝夜夜都会做一个梦,反反复复,从不停歇。

      残肢断臂、硝烟弥漫、还有呢哝细语的曲调。

      绝望中夹杂着白色教堂尖顶下圆形的彩色玻璃,这是那个诡异的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面无表情的将油门踩到底,超跑咆哮着飞驰在哥谭的街道上。

      两边行色匆匆的路人吝啬的不肯分出一丝注意力,只是低着头紧紧夹住手上的公文包,他们的眼睛有纱,没有光、没有生机,这是一潭死水,死寂到投入水中的石子被悄声吞没,再也荡不起丝毫涟漪。

      这就是哥谭人,生如死灰的哥谭人。

      这座城市孕育了原罪,居住在哥谭的居民早就摸透了这里的生存规律:少看少说少做。

      冬天的夜总是来的很早,隐入黑暗的罪孽蠢蠢欲动。

      夜晚是他们的天堂。

      高楼精心雕琢的石兽处于光与影的交界,那里站着一个影子,黑色的影子。

      蝙蝠侠需要巡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今天的夜晚还算宁静,了结了一帮私下交易的毒贩、火拼的□□,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只是他还不想这么早的回去,身后的披风通了电带着他在哥谭的上空滑过,像一只真正的蝙蝠一样。

      他突然想起当初猫女的话:“你已经为这座城市做的够多了。”

      他是怎么回答的?

      对,还不够。

      他是这么说的。

      蝙蝠侠从不惧怕挑战,也不畏惧死亡,他源于这座城,也终究会回归这座城。

      可他却不愿面对他的梦。

      哥谭还有希望,那个梦里没有希望。

      他拎着一只黑色的皮箱奔波在南京城的路上,这里已是一片废墟,青石板铺成的街面散落着琉璃瓦、雕梁画柱的残渣。

      尸横遍野,即便是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蝙蝠侠也未曾见过这么多的尸体。

      那些尸体面目全非,一个个瞪着眼直勾勾的仰视天空,惊恐、痛苦汇聚成扭曲的字眼呈现在临死前的一刻。

      肮脏的蛆虫蠕动着身体,啃食腐烂的血肉。

      女子白花花的身体被随意的丢弃在一边,像是用完就扔的布偶,七零八落,丢了最后的尊严。

      这次的梦不同往日,他听到见看得见,身体自己活动着,却控制不了。

      他像被人强塞进这具皮囊里成为一具有意识的提线木偶。

      炮火声、女孩子的尖叫声炸裂在他的耳边,布鲁斯迈开大步躲过飞溅的土石,陈旧的西装外套已经脏的要命,但他不能停下。

      子弹钉在他的周遭,叮叮叮的如同催人命的魔鬼的铃铛。

      停止就意味着死亡。

      穿着素色衣裙的两个小姑娘掉了队,她们蜷缩在铁桶里,死命的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眼泪沾湿眼帘,持着枪械的入侵者刺破皮肉,一刀一刀的收割了草席下的人命。

      刺刀尖上滴着粘稠的血液,带着腥臭没入尘土。

      她们以为自己也会这么死在今天,就在布鲁斯纵身跳入铁桶的前一刻。

      狭小的空间内满布着灰尘和他身上的白面粉,呛得人喉头发痒。

      仰面朝天的依在铁壁上,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掏出酒瓶,既侥幸又后怕,这是他做为蝙蝠侠从未有过的情绪。

      布鲁斯·韦恩可以表面上风流、甚至放荡,但蝙蝠侠没有多余的感情,包括恐惧。

      两个小姑娘被恐惧所染的眼睛埋在双膝,怯生生的打量他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弯起。

      他听见他的声音说:“separated from your families ?”

      回答他的是女孩们埋的更深的脸。

      又只得用蹩脚的中文支支吾吾的询问:“你、family……我们?”

      胡子拉碴的面容笑得僵硬,最后勾着唇象征性的动了一下,坐起身转向外面准备离开,他临走前深深的望了一眼,那个眼神包含的内容太过复杂,不忍、同情、麻木、迷惘。

      布鲁斯不知道这个表情是在做给谁看?

      自己还是一旁的少女。

      “先生。”

      女孩舌尖上挑着他熟悉的洋文,用叹息一般的声音婉转吐出,明明简单的出奇,却让他格外的欣喜,甚至想要落泪。

      “你……刚刚说什么?OMG!你会说英语?!”

      两个女孩蜷缩的更紧了些,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戒备,他意识到自己一时的兴奋吓到了刚刚鼓起勇气的少女。

      他懊悔的撇开嘴,再次问:“文彻斯特教堂,You know where it is?”

      “我们是文彻斯特教堂的,是教会的学生……”

      “yeah!我来找英格曼神父,来安葬他。”

      女孩儿挡住的脸抬了起来,齐耳的短发贴着灰扑扑的面颊,布鲁斯终于看清了她们的样子,十三四岁,花一样美丽,本该是躺在父母臂弯里撒娇的年纪,却成为了战争的受害者。

      他突然觉得哥谭街头的孩子要幸福太多,至少他们可以考虑自己下一刻会死在哪里?怎么死去。

      这个时代的人就连死都不曾自由。

      教堂雕花的大门屹立不倒,两边墙壁的边缘已经残破不堪,碎石砖瓦混着冬日的枯草堆砌成山,女孩拾起门上的铜兽拉环砸的哐哐直响。

      第二遍的时候,门开了。

      门后立着一位头戴圆帽的少年,他警惕的探出头四下巡视,招呼他们进来。

      这是个贪心的男人。

      在他几乎翻遍了整间屋子却一无所获,又在少年用断断续续的英文请求他庇护失去神父保护的女孩们时毫无道义的向馕尽粮绝的少年索要报酬的时候。

      布鲁斯蹙起眉头,这么想着。

      第二天窗外噪杂的声音夹杂着女人断断续续的谩骂。

      布鲁斯坐在琉璃七彩的玄窗上,看着那群摇曳生姿踏着莲步的女子步入教堂。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莲花上那么美,破布拼就的红十字铺满院子,她们拎着老旧的皮箱眉目流转的皆是风情。

      哥谭宝贝见过太多的女人,他第一眼就看出了这些女人身于何处,自古风尘出艳骨。

      亚洲人的面孔不如欧洲人深邃,但每一根线条流畅圆润、细致入微,他朝着她们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暧昧不明的音调引得楼下的女人停下脚步,欣喜的冲他招手。

      “快看快看,这里真的有洋人!”那个画着细长眉尾的女人和同行的伙伴笑盈盈的说着当地特有的方言。

      他的身体可能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的意识知道她们在为找到庇护所而欢欣。

      布鲁斯苦笑一声,即便是美国人也无法护所有人周全,因为他了解敌人的特性。

      那是一群恶徒,企图把这座古老的城市变成炼狱,以便于他们可以滋生更多的罪恶。

      他们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人放弃自己的计划。

      为首的女子穿着一袭墨绿的旗袍,隐约走动见可以看见羊脂玉的肌肤露出来,她定住神慵懒的抬起眼帘,不经意间秋波横流,而后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的向着他的方向送了一枚飞吻。

      他伸出手虚空一抓,放在嘴边。单手夸张的捂住心脏假装翻倒在地,楼下的女人捂着嘴毫无顾忌的说笑。

      布鲁斯甚至能嗅到她们发间的脂粉香,少了后世的化学药剂,芬芳浓郁,熏的人流连不已。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女人是这座城中流淌而过的秦淮河尤物。

      乱世中的夜晚总是来的很快,那群女人霸占了教堂的地窖,莺莺燕语传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冲破了原先的的死寂。

      穿着灰褂子的乔治带着女学生立在地窖门口,秦淮河女人们端着酒碗,敞开领口露出胸前大片的雪白肌肤调笑不谙世事的少女们。

      他把娇媚和他打情骂俏的女人一个个接上地面,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吴侬方言,那个女人留在了最后,布鲁斯牵起她向上递出的手,女人们的声音立时消失在厨房里。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好戏开始了~”

      女人就着他搀住的手掌,踩着木制的楼梯一步步立在桌前用那双带着媚意的眼睛看着他,另一只手里还端着粗糙的瓷碗,里面乘着石榴红的液体。

      他将牵起的手凑到唇边,眼睛片刻也不离她的面容,然后轻轻一吻。

      周围顿时响起女人们暧昧的尖叫声。

      布鲁斯站起身:“乔治!你个小混球,你说这里没有红酒?”

      “失陪一下。”

      转身钻入地窖,再出来时手上拎了两瓶酒,厨房里热闹的好像集市。

      “holy hooch!!!”

      乔治操着地方话与女人们理论,却被露着白花花皮肤手指夹着香烟的女人逗的脸颊泛红,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她说她们都是孤儿。”

      他环视四周,抛了几个媚眼:“孤儿?那我全都收养了。right now!”

      醇酒美人,好不快活。

      脂粉的香气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哥谭的某个宴会上,围满了性感美艳的佳人,她们正笑盈盈的讨自己欢心,虽是唾弃那种嬉笑打闹的场合,却不得不说他做的如鱼得水。

      蝙蝠侠的一生都在矛盾和欺骗当中,但他不会放下对哥谭的救赎,那怕到死。

      女子扇动眼睫,优雅不失风情的依在桌上,不动声色的微微仰起头:“Adopt all of us?You would not be able to cope。”

      她的眼睛带着笑,对他的嘲笑、厌恶,不尽眼底。

      他收住上扬的嘴角,走至跟前:“你会说英文?”

      “我叫约翰,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深深望了一眼,也不回答,自顾端起酒碗搭在猩红的唇边,浅尝一口,她的指尖涂着暗红色的油彩衬着干净修长的骨瓷一样的手,像是白森森的骨头上盛开的红玫瑰。

      她把腕推到了跟前,勾着唇懒洋洋的斜着肩头,看他接过后意味深长的笑了:“玉墨。”

      布鲁斯就像以往,转动碗口就着玉墨留下的口红印喝干了剩下的红色液体。

      他们相互窥探对方,仿佛要看尽彼此的心底,玉墨点着烟深吸了一口轻启薄唇,吞吐出来,烟雾迷蒙了她的神情。

      随后又咬住烟蒂,暧昧的吸了一口,两个人之间旖旎渐浓。

      玉墨的脸在他面前渐渐模糊,他的唇角还残留着女士香烟的味道以及她身上染的兰花香。

      “老爷,该起床了。”

      阿福将手里拿着的托盘放在矮桌上,拉开严实的窗帘。

      布鲁斯坐直身体,被子围在腰间,眯着眼试图遮挡刺眼的阳光。

      “老爷,我很幸运早上能看见你在床上,而不是黑漆漆的蝙蝠洞。”

      “阿福,我做了一个梦……又一次。”

      他做这个梦做了快一年,每一次都只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片段,可是最近他好似那个梦中人在一遍一遍的体验他的人生。

      这使他恐慌,蝙蝠侠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一点也不。

      炮火、尸体、女人盘旋在他脑中久久不愿离去,教堂雕花的大门,阁楼上彩色的大窗户、刻满圣经的十字架,还有玉墨递给他的红酒,每一个都那么真实。

      这究竟是他自己的记忆,还是说他误入了他人的前世。

      “阿福,取消今天的日程安排。”他顿了顿,站起身,“我得查点东西。”

      整整一个白天他都泡在蝙蝠洞里,翻开书页的书本倒扣着堆成小山,花花绿绿的摆了一地,还有视屏上放大的历史文献。

      没有、没有,这个也没有。

      他摊坐在地板上一目十行的看着中文的史书,他的手指尖点在一个词上:金陵。

      他记得那座城就叫金陵。

      黑白的照片里飞檐吊脚的建筑林立其中,古老的屋脊雕着戗兽,仰首挺立,街道铺垫了青石板,店家的门厅绘满彩色的花鸟。

      行人来往不绝,这真的是他看过的那片废墟?

      这几天除了夜巡,布鲁斯就基本呆在蝙蝠洞不出去。

      扯着领带,拢了拢搭在肩头的西装外套,坐在转椅上听着自己的执行总裁絮絮叨叨的说着公司里一大堆的繁琐小事,他的思绪混乱成一团纠缠不休,让他很难听清旁人在说些什么。

      左手边放着一份上个世纪的旧报纸,上面报道的正是那场惨烈的大屠杀。

      12月8日,南京沦陷。

      13日,开始历时长达40多天的杀戮,期间仅幸存百人。

      他捏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胸口聚集的情愫化为一声叹息。

      他想知道玉墨几人的结局,又惧于接受现实,因为答案很明确。

      ——她们死了。

      这一次,他好似一个旁观者,漠然注视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双眼紧紧阖起,殷红的血染湿鬓角。

      楼下躺着的女孩瞪直了眼,再也无法合上,她的嘴微微张开,想是要喊叫又像是惊恐,黑红的液体争先恐后的涌出,他记得他喝醉酒的那个晚上,那瓶摔得粉碎的红酒像极了这个死不瞑目的孩子。

      他立在门前,看着放声尖叫的女孩穿透自己的身体,冲上楼去,紧随其后的是端着枪的“猎人”。

      而他却无能为力,在哥谭他是蝙蝠侠,在这儿不是。

      他仿佛是上帝在看苦难的世人,看着入侵者顶翻门后的书架,女孩们的哭喊惨叫声,看着那个叫书娟的女孩衣襟被粗暴的撕开,然后看着琉璃色的阳光照在她惊惧万分的脸上,以及将落未落的泪水,子弹飞旋着打破大窗户的彩色玻璃,切进加害者的头颅,溅落长串的血珠。

      对,他只能看着,把苦涩吞进心底。

      嫉恶如仇的蝙蝠侠只被允许观看,但不被允许参与更甚至改变。

      多么讽刺。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父母横死街头时的无助,那时候他还能哭。

      教堂外地动山摇,又有一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躺在楼上的身体被唤醒,布鲁斯接收了他所有的疼痛,但怎么也抵不过心口刀割的苦楚。

      教堂里的学生沉默的帮着收敛了死去同伴的尸体,他们把她埋在后院和已经死去的英格曼神父一起。紧跟着,更多的入侵者来了,他们冠冕堂皇的留下一队人马打着守护的名义来监视教堂的女孩,他说他过两天会来听女学生们唱诗。

      疲惫不堪的拖着浑身发冷的身体,他躺在那张大床上。

      “约翰神父,女孩们不能没有你。”

      乔治的一字一句戳进他的内心,攻破他的防线。

      玉墨说他是个英雄,No!没有这么窝囊的英雄。

      “女人们都在说,你过不了我这个美人关。”

      “走着瞧。”

      他不知道。

      布鲁斯刚剃掉胡子就见玉墨慌张不已带着秦淮河的女人们告诉他,豆蔻和香兰跑去钓鱼巷了。

      她抓着他的手臂一声声的说着please,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从未见她这么失态的样子。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安慰玉墨,随即带着乔治去寻找那两个女人。

      街坊间所有的屋舍都已倒塌,精雕的画舫孤零零飘荡在混浊的河面,犹如一艘幽灵船坠着轻纱幔帐,穿梭在红木青漆的檐廊里,木制的桌椅板凳随意翻倒在堂屋之中,衣物杂什沉了灰,黯然无色。

      他忽的停住了脚步,女子的暴露在空气当中的身体离他不过几步之遥,脖颈、胸膛、腰腹上满是血孔,耳边坠着的翡翠耳环浸泡在一片暗红色里,在她身下汇成汪洋。

      “乔治!是她吗?”

      他回头问道,却望见浑身发抖的乔治飞速的撇了一眼尸体,点点头。

      布鲁斯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把那捆带血的琵琶弦交到玉墨手中,然后再说出她们走的时候一点苦都没受这样的话。

      他满脑子都是绑在太师椅上屈辱而死的女人,还有那朵染红的白牡丹。

      她们死的太过惨烈,甚至连个像样的墓穴都不曾有。

      教堂里空荡荡的,冰冷的石阶还有小姑娘未洗去的血渍,他把十字架前的蜡烛一根根点亮,然后坐在地上面朝教堂的大门沉思良久。

      书娟的父亲冒死带来了修理卡车的工具和一张通行证,他攥住他的手一遍一遍说着:“You are a good man.”

      他看见玉墨立在柱身之后,穿着暗红色与墨绿绣花的旗袍,富贵的牡丹摇曳生姿,在她身上活了过来。

      那个叫浦生的孩子还是死了,死在了秦淮河女人的地窖里,喊着豆蔻的名字。

      她就这么站着,冲他一笑,眼眶打转的泪留下两行光亮,绝望又倔犟,她的眼中闪动着火光,不知是怒还是蜡烛的倒影。

      布鲁斯想,这一刻他是心动的。

      无关风月,无关爱情。

      也许玉墨说得对,他过不了这关。

      “我以前也是教会的学生,十三岁之前……”

      她开怀的笑着说出这句话:“我是班里英文说的最好的。”

      他却只觉得心疼。

      如果命运有分界线,那么他的分界线从8岁开始,玉墨的从十三岁开始。

      造物主给予了前半生的光明,又恶作剧一般把每个人所拥有的幸福收回。

      布鲁斯·韦恩爱上了赵玉墨,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她对着站在楼顶上欲言又止,喝退众人想要自杀的书娟说:“姐姐替你去。”的时候。

      震惊、诧异、不解、敬佩。

      强大的人他见过很多,大都会的超人,亚马逊的戴安娜……他们每个人都媲美天神,因为他们有凡人所难以想象的力量。

      但她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女人,一个乱世之中只需要自私一些的女人。

      对,他爱这样伟大的女人。

      女学生围在他周围,贴得紧紧的,每个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和无言以对的悔。

      “他们会撕她们的衣服吗?”

      他微笑着安慰学生们,只有他自己觉得脸上的笑快比哭还难看:“他们可怕吗??No!不可怕,那些女人,勇敢、坚强、细腻,他们可不是这些女人的对手。”

      地窖里,是女孩和女人的聚会,她们嬉笑的声音顺着耳骨穿进大脑,他站在十字架前虔诚祈祷。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

      “细细呀~道来……”

      他魂牵梦萦的小曲与此时的吴侬软语渐渐重叠,“唱给诸公听呀~”女子细长的声音柔美优雅,带着金陵那座城的娇美,还有这些女人的哀怨。

      他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却深陷其中。

      “瞻园里,堂阔宇深深呀!”

      “白鹭洲,水涟涟,世外桃源呀!”

      导游将这首秦淮景逐字逐句的翻译给团里的外国人听,她从金陵的历史讲解再到金陵的文化,还有金陵最美的女子。

      世外桃源啊!!!

      嗯,一定很美。

      布鲁斯翻动着手上英文注释的旅游手册,点在身着旗袍的烫着卷发,描了细眉的女子。

      从那晚起,他不再做那个光怪陆离、绝望带着七彩阳光的梦。

      故事结束了。

      他推掉所有的应酬,坐上来中国的飞机,来到南京。

      这个城市美极了,和玉墨一样美。

      他记得临行前的夜晚,玉墨穿着书娟的衣服,躺在他的床上,他问她:“女士,你想回到几岁?”

      她说:“十三岁,这之前我还是个好女孩。”

      他把一个塑料的鼻子安在玉墨脸上,惹得她笑意吟吟。

      “这样看着你,我仿佛看到了你所经历的一切。”

      “我爱你的一切,墨。”

      “I want all of it.I love it everyone.”

      他看到她的眼角掉落了一颗滚烫的泪珠,含情脉脉的凝视他的双眼,问他是不是真的。

      “我保证,我会带你回到我的家乡。”

      “Now,please!”

      可他终究没说出一个好字。

      他想上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秦淮河女子绝望的笑容,在他身下绽放的那朵玫瑰,还有摔在地上,像水晶一样漂亮的玻璃碎片。

      我在红尘中,潮起潮落,只为了与你相逢。

      他的梦他找到答案了!

      哥谭的夜晚还是冷冷清清,巷角的老鼠飞快的钻进洞里,蝙蝠侠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没什么,只是单纯的影响心情。

      他蹲在博物馆的石兽上,凝望门口缓缓下降的卷闸门,一抹红色出现在视野之内。

      那是个女人。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笼罩的黑云又进到里面拿了一把伞,锁住大门。

      浑身僵硬的蝙蝠侠跟在她身后,跟了一路,直到她走进一间公寓。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找到了他的墨,但也放跑了来博物馆盗窃的犯人。

      心情很好的蝙蝠侠料理了几个盗窃犯,将他们扔进警局,相信戈登会好好替他打声招呼。

      哥谭的夜晚也不是很糟糕,不是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陵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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