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楼》吴下阿颜

10、第十章 序曲

　　“盖先生…”青衣看他已快踏出殿门，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盖聂并不回头，只是停住脚步。
　　“先生可否常来看看主子。”青衣的声音带着忧虑，“这些天她心里不痛快，若是经常与先生说说话，或许能好过些。”
　　盖聂默不作声地立在门口，随后走了出去。青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半晌，方转身回了内室。
　　刚进去就看到赢寻睁着眼睛，一脸的生无可恋。
　　青衣忍不住笑了起来。
　　赢寻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吐槽“这人属乌龟的吧，今天又白费力气了。”她把枕头抱在怀里，有气无力的“我都有点不想替原主了这个心愿了，反正她也没明确要求。”
　　盖聂这人太内敛，你根本无法猜测出他的想法，明明已经动情了，可最后关头他还能把持住自己。
　　她都想好了，等到最后一步就把原主放出来，只要封了她的思维留下本能，她自己就会完成自己的心愿。再留下他们的血脉，估计就能让她执念全消，灵魂彻底纯净。
　　至于她的父兄虽是因为责任，可天机楼从不会让委托者失望。
　　交易就是交易。
　　能够完成一桩自然是最好，可结果白费力气了。
　　这让她有些丧气。
　　青衣从衣架上取下睡衣，笑着安慰道“不算白费力气，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喜欢主子，过了今天肯定更放不下了。”
　　“光是喜欢有什么用？”赢寻撇嘴。
　　放不下又能怎样。
　　她是动之以情，导致以行，也敌不过他的晓之以理，那样拿话激他，也不过让他冲动了一瞬。
　　这样也好，估计一段时间内是不会过来了，以盖聂的性子，赢寻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会怎么做。
　　没有他盯着这边，有些事情也能暗地里进行。
　　赢寻换了睡衣，打发青衣去睡觉，忙活一天大家都挺累的，洗洗睡吧。
　　反正已经这样，以后再找机会。
　　……
　　进了腊月，难得连着十来天的好天气。
　　下午时分阳光正好，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别提有多惬意了。几个没有差事的小内侍，坐在花园子的角落里吹牛闲聊。
　　这地界，大冬天的也没什么人来，不怕冲撞了谁。他们能聊的，无非就是宫里大家都知道的那些事，好在占了一个消息的灵通。
　　其中一个估计是跟在内侍总管身边的，知道的不少，在身边人的起哄声中，小内侍就说起了盛阳宫里的那位。
　　“前阵子听说盛阳公主病了，大王去前去探望，父女俩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期间扶苏公子还去了一趟，后来公主选夫婿的事就没了下文。”
　　好些个大人们还朝他打听过呢。
　　也有人拐弯抹角的问过大王，不过听说被大王敷衍了回去，只说不急慢慢挑。
　　还说公主年纪小，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几个人很是为咸阳城里的那些青年才俊们，可惜了一番，猜想是不是公主殿下一个也没看上。
　　又提起了刚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人携燕督亢地图和樊於期的首级前来咸阳宫了，听说大王晚上要设宴款待。
　　青衣站在一颗梅树下，把这些议论听了个正着。
　　本打算为主子折几枝梅花装饰书房，没成想竟然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她抱着花瓶，眼神闪烁不定。
　　外面的这些纷纷扰扰，都被关在了盛阳宫的宫门之外。
　　赢寻并无半点关注，她早就下令关闭宫门，只说要专心养病。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事实上这些日子从来就没有消停过，准备离开了才发现事情千头万绪，不是说丢开就能丢开的。
　　自从那晚，盖聂走后，果然再不曾踏足盛阳宫的地界。
　　赢寻趁着晚上的时间，偷偷见了好些个人，该安排的安排下去，该交代的也都找来，一一嘱咐。
　　绿衣被打发去了莳花苑，在各国的分店有她盯着，银钱方面完全不用操心。赢政想要把莳花苑当做情报机构，能用的人手肯定出自罗网，正好也方便她从这里边慢慢地渗透。
　　五千亲卫交给了傀五，十个随侍中只有他最善于练兵。
　　给了苍云的内功心法，按着剑三的苍云玄甲军训练，纳元丹供着装备跟上，绝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一支席卷天下的铁骑。
　　涉间，苏角，王离，章邯四个小将都是历史上比较有名的人物，扔进苍云军训练几年，出来了就是妥妥的嫡系。王离身为王翦之孙王贲之子，本就出身秦国的名门，有了这一重关系，与将门世家的联系也能更紧密些。
　　赢寻握着狼毫，站在书案前，思索着先前布下的暗手，手中的笔却没有丝毫停顿，好似半点也不受影响。
　　白色的宣纸，浓黑的墨汁，笔走龙蛇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桌案上的一幅字还没有写完，青衣回来了，抱着花瓶，瓶子里几枝梅花开的正好。
　　看见正在写字的赢寻，她放轻了脚步，走过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以及梅花的香气。
　　良久，赢寻才放下手里的笔，端详着眼前的字，满意的点点头。
　　“说吧，什么事。”不用看，都知道这是有话要说。
　　青衣把梅瓶放到桌子的角落，低声禀报了园子里听来的故事。
　　赢寻轻笑一声“看来咱们是真该走了。”故事的序幕将要拉开，接下来的统一之战，不小心掺和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该走了。她指了指门外，“那位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要给那边透露一下吗？” 青衣看了一眼西面的方位。
　　住在那里的正是荆轲的青梅，昭德宫的丽姬夫人。也是荆天明的亲娘。
　　这位夫人她们不熟悉，都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也就年节的时候远远的看过几眼，连是方是扁都不清楚。
　　不过应该是个美人，否则不能让赢政放在心上。
　　“用不着，咱们不插手。”赢寻摆手，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要不然怎么会送孩子出宫，十年之后盖聂还为了这孩子叛逃秦国，收作徒弟。
　　“那荆轲要不要留。”青衣低声道。主子的打算她多少了解一些，救下荆轲将来与墨家的人也好有个回旋的余地。
　　“无关大局。”赢寻面色淡漠。
　　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既然选择刺秦，想来已做好失败的准备。这本身就是历史。
　　更何况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赢寻能够理解作为敌对方对秦国的厌恨，但如今站在不同的立场上，这种换位思考还是算了吧。
　　荆轲与韩非还不一样，没道理人家都要杀她爹了，还考虑要不要救对方一命。
　　付出代价的可是原主。
　　倒是嬴政那边要不要提个醒？虽说按照历史最终会被盖聂所救，应该不成问题，可最近盖聂没少被撩拨，万一到时候他魂不守舍的没反应过来怎么办。
　　看来还是得提醒一下，最好能不着痕迹，如果不行，也不能表现的早已预知详情。
　　心里存着事情，赢寻草草打发了饭食，起身出了盛阳宫。
　　下午还阳光正好的天到了近黄昏的时候，就开始变的阴沉沉的，眼瞅着像是要落雪。
　　青衣带着八个小宫女，捧了坐褥茶盏之类的器具，跟着前往园子的方向。
　　园子的西南角有一暖阁，隔着条溪水，就是秦王宴客的后殿。
　　接了命令的章邯正候在暖阁楼下，远远看见一群宫女簇拥着赢寻过来，连忙上前见礼。
　　一时也闹不明白召他过来是干嘛的。
　　跟着将离将军，在苍云军训练了好几个月，短短的时间之内修为那是蹭蹭地往上涨。据说他们修炼的功法是殿下给的，丹药也是殿下提供的，包括身上穿的装备领的军饷，每天好吃好喝的供应，都是殿下给准备的。虽然训练是辛苦了一些，可当兵打仗吃饷，不止是大秦，在各国中他们的待遇恐怕也是独一份，兄弟们都说，能够成为殿下的亲兵是他们的福气。
　　不管殿下要做什么，近卫军的弟兄们都愿意以命相报，想到这些，章邯的脸上又带出了几分恭谨之色。
　　眼瞅着青衣指挥人进了暖阁，又是烧热水又是生碳炉的，楼下就留了他相陪，估摸着，这是有事要交代。
　　章邯前行了两步站到赢寻的身侧，低头拱手“殿下”。
　　赢寻望着前方一水之隔的大殿，声音和悦“等你在傀五手下再训练一段时间，我想让你去军中历练两年，有什么想法，说说……”
　　傀五就是将离将军，这个章邯知道。
　　他只是有些不解，苍云氛围挺好的还能学到本事，都在军中，哪里不是历练，为什么要离开？
　　心里不乐意面上就漏出几分端倪，可既然是殿下安排的，照做便是。
　　压下脑海中的想法，他沉声应道“末将听殿下的。”
　　赢寻扭头，看见他的表情就笑了起来，这时候的章邯到底年轻，还没学会不动声色。
　　她压低声音，“让你去军中也不过是个过渡，等再历练两年，就去王上身边组建一支‘影密卫’，直接对王上负责，这也是王上的意思。”
　　章邯惊讶，随即端正了态度，“末将领命，定然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影密卫’顾名思义就知道是干嘛的，这是提携，否则王上身边可用的人多了，谁认识他是谁。
　　正想再说点什么，青衣出来回禀，“主子，暖阁已经收拾好了。”
　　赢寻看向章邯“你心里有个数就行，有看好的人选可以早早笼络，不过暂时还是以苍云为重。”她迈步，“走吧，咱们先去看看这些魑魅魍魉。”
　　章邯躬身，跟随在后上了阁楼，思索着所谓的魑魅魍魉是指什么。
　　阁楼里，木制的地板上早已铺满红毡，放着几个三足鎏金的大火盆，矮榻正对着观景台的栏杆，朝着秦宫大殿方向。榻上铺了毯子设着大红彩绣凤纹的靠背，引枕和坐褥。两边的红毡上又铺了皮褥，褥上摆放着虎皮坐垫。
　　赢寻一进来，就被宫女们簇拥着坐上矮榻，有人往脚边安置薰笼，有人抱着手炉递过来，有人捧着香炉添加香丸，还有人给她膝盖搭上白狐皮的披风。
　　虽然观景台上整面墙都是敞开的，却半点也不冷，还带着融融暖意。
　　章邯被领到垫子前坐下，旁观众人的忙活不由咋舌。平常看见殿下的时候，都是青衣跟在身边，从来不知在宫里竟是这样的排场，大约王上身边也没有这样体贴的宫人。
　　当然没有，这些人由青衣调教出来，在殿里各司其职。出门的时候也管着各自的一摊子事情，从来都是忙而不乱，把人服侍的妥妥帖帖。
　　待到赢寻坐好，下面的人端来点心热茶。
　　一盏茶将尽，有小宫女从外面走进来，到青衣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赢寻看过去，青衣微微点头。
　　赢寻轻笑，对着章邯道“待会儿前面来人了，你跟着过去，别的什么也不用管，尽量不要动手，动手也别杀人，只管保护好大王就可，其他的自有人会处理。”
　　章邯有些发懵，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见她没有解释的迹象，只得应下。
　　赢寻伸手，青衣递上一把琵琶。她抱起来随手拨动几下，曲调一转，弦声铮铮，正是《十面埋伏》的‘列营’序曲。
　　乐声由散渐快，出征前的金鼓战号齐鸣，众人的呐喊似是滚滚而来，带着扑面的杀气。
　　章邯被这股战意所激，腾地站了起来手按上腰间配剑的位置，一捞之后空空如许，这才反应过来，重新讪讪地坐下。
　　赢寻瞥了他一眼，手上用出真元力，把琴音逼成一线，遥遥送往前殿宴客的地方。
　　前殿与暖阁本就相距不远，不过是隔了后殿和一条小溪的距离，站在暖阁的观景台上甚至可以看见在后殿忙活的宫人，更别说用上真元，那琴音几乎像是在人的耳边响起。
　　大殿忽然静了下来，诸大臣侧耳倾听，乐曲激烈，带着满满的杀意声动天地，有金鼓声，箭弩声，人马声……使闻者始而奋，继而恐。
　　赢政神色微动，把殿内各色人等的表现扫入眼中，略过荆轲的时候停了停，冲着旁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低头悄悄地转过屏风，一点也没引人注意的往后殿去了，再回来时带着章邯，在赢政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赢政眉头紧皱而后又松开，对着内侍身后的章邯点了点头。
　　章邯倒也机灵，乖觉地立于他的身侧，这会儿已经隐约猜到什么，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荆轲身上。
　　赢政哈哈大笑，对着群臣解释道：“是盛阳在弹琴，听说在园子里赏梅，忽然来了兴致。”
　　“原来是公主殿下。”
　　“殿下的琴艺果然了得。”
　　“这曲子金戈铁马的，以前不曾听过，莫不是军中人所创？”
　　众臣议论纷纷，一位老宗正捋了捋胡须，眼中盛满疑惑，小声的嘀咕，“这是有人被大军包围，要走投无路了吧……”
　　这是个比较知琴的人。
　　此刻赢寻正弹奏到曲子的第二部分‘埋伏’，决战前夕，军队在夜晚伏兵，气氛宁静而紧张。
　　有离得近的，听见这话若有所思，聪明人从来都不少。
　　李斯眼神一闪，拦住诸人的话头，朝着上方躬身启奏，“王上，酒已经喝了，公主的琴曲大家也都听到了，不如请荆轲先生奉上燕督亢地图给大王看看。”
　　“准了”赢政深深地看了李斯一眼，抬了抬手，一张长案被内侍搬上大殿。
　　荆轲双手捧着卷轴，琴音响起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那满满的杀意似乎就是冲他去的。可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岂能说停就停，除了硬着头皮往上冲，再是别无他法，他暗暗的咬牙往前迈出了脚步。
　　不绝如缕的乐声忽然急促起来，如两军短兵相接，激烈地生死搏杀。马蹄声，刀戈相击声，呐喊声交织起伏，震撼人心。
　　赢寻右手弹挑，指尖带动手腕，在琴弦上飞速滑动，划、排、弹、排，手指交替幻若残影，拼双弦，推拉等技□□番上阵，将乐曲推向高潮。
　　前面传来了大声的喧哗，坐在高处借着灯笼的光晕，能够看到殿前人影憧憧奔走往复的样子。
　　赢寻唇角一勾，弹起第三部分‘自刎’。
　　节奏零落的同音反复和节奏紧密的马蹄声交替，突围落荒而逃的，和紧追不舍的军队。琴弦发出一声悲鸣，悲壮的旋律，自刎的人。
　　荆轲你能不死吗？
　　她手指猛然用力，四弦一划，一个急伏，煞住。
　　乐曲戛然而止。
　　四周一片沉寂，赢寻静坐了半晌，起身来到露台栏杆处，望向前殿，灯火阑珊中，阴沉了整个下午的天终于落起雪来。
　　青衣拿着白狐皮的披风，披上她的肩膀，低声禀报，“前面传来消息，荆轲死了。”顿了顿又道，“盖聂杀的。”
　　赢寻神色不动，反问道“章邯呢？”
　　“一直护着大王，荆轲的残虹剑刺过来，是他举起桌案抵挡。”
　　赢寻这才翘起嘴角，“不枉我替他争取到的机会。”
　　青衣点点头，有心人总是更容易出头。
　　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号的北风中飞扬，赢寻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迈步往回走。
　　“回吧……”淡淡地声音从风中传来。
　　青衣忙应了一声，提起宫灯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