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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互撕互损发小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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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的时候,宋二壮人模狗样地带着全身家当回来了,二壮妈喜气洋洋地点了一盘炮仗在楼下放,噼里啪啦没完没了,硬生生钻进西阳的被窝里把他轰醒。
“大清早的催命啊?”西阳拉开被子,顶着一头极其潮范儿的鸡窝头坐起身,窗外的光刺得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这下本就不爽的脸色更臭了。等他草草洗了把脸,再推开厨房的窗户往底下看的时候,就见开了一地的炮仗红在地上幽幽地躺尸。
紧接着“咚咚咚”,有人在敲他家的破烂门,单听那迫切得蛋/疼的敲门声他就知道是谁了。
宋二壮生的浓眉大眼高鼻梁,皮肤泛着介于麦色与古铜色之间的色泽,正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打工汉,他隔着猫眼冲里头的人笑眯眯招手:“阳子呀,开门!”
西阳叼着牙刷,含着满嘴的泡沫把那人放了进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啊,这不元旦嘛。”宋二壮踩着新买的皮鞋,背着手,官领导做派大摇大摆地在西阳屋里转了个遍,“阳子,家里咋空成这副鬼样子?遭贼了?”
他从十三岁起就跟着熟人在外打工,一年顶多回来两次,屁股刚挨上家里的板凳还没捂出感情来就得拎包滚蛋,上一次来西阳家的时候还是去年春节,虽然那时候这娃子家里就没几样大件,那也没空成这副除了床就是墙的寒碜样吧?!
“哪个瞎了眼的贼来咱们这穷破天的地方打家劫舍?不瞎多半傻。”宋二壮念念有词。
西阳抬脚踢了他一个屁墩儿,“你他娘的会摆人样不会?出去蹦跶三年还真当自己摇身一变变成镶了金的癞蛤蟆了?”
二壮倒在硬邦邦的沙发上,‘嗷’一声发出惨叫,他揉着胳膊肘爬起来嘿嘿一笑,“在你这尊□□王跟前,我就是镶了钻也不顶用啊。”
“滚你妈的。”
“哎,”二壮跟在西阳屁股后头,苍蝇似的黏着他嗡嗡嗡,“不是,怎么一回事啊?难不成克叔又去赌了?”
西阳三两下涮干净了锅,往里添了一舀水,而后抓了一把糙米丢进锅里盖上锅盖煮起来。
“你这不废话,他什么时候断过?”
“不至于吧?”二壮瞅了瞅叫人一言难尽的‘家徒四壁’,“阳子,听我妈说你考试考得好,不是得了一大笔钱吗?”
西阳阴着脸,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想再说。
二壮觑着他,“克叔摸去...赌没了?”
西阳:“别净掐我伤了成不,二祖宗。”
“成成成,不说,不说了。”二壮的长相没什么攻击力,正正好好算得上有点小帅,但是这孩子爱笑,一笑就是‘嘿嘿一笑’,着实透着那么一股惊呆众狗狗眼的猥琐与傻气,二壮捏着羽绒服的拉链一把拉到底,露出里面的毛线衣。
“我艹,你干啥,说话就说话脱什么衣服?把我这当澡堂了?”
二壮从里兜掏出三百块钱,豪气道:“哎,这我藏的私房钱,你先用。”
“哦,就三百啊,三百也好意思拿给我?”西阳瞟了一眼,没什么表情,“赶紧揣回去别废话,哪天等你发迹了再拿钱来砸我吧,三千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二壮:“……合着,我平白无故欠了你三千万?你这人算盘打得啪啪响,不能处了。”
西阳白眼:“那滚吧。”
二壮觉得他的一腔热血被这只不知好歹的死崽儿浇了个透心凉,妥妥变成了一腔狗血,‘哗’一下盖了个狗血淋头,狗心飞扬。他大受打击,奈何这打击他的人又是跟他一起玩泥巴长大的,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发小。
这便二壮还陷入深深的忧伤之中,那边西阳已经掀起锅盖舀饭去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端着一碗脸盆那么大的米汤出来,坐到二壮对面:“喝不喝?”
“阳子,你这是...煮了一锅水准备洗脸哪?”
西阳:“……”
二壮从深深的忧伤转到深深的愁叹--他可怜的阳子,没了哥没了娘的阳子,上辈子得做了什么欺师灭祖、杀爹弑母的丧心事才遭到这操蛋的、要玩死人的报应?
恰好这时候,敲门声又响了,二壮‘腾’一下起身,“我去开门!”他从猫眼里瞅了瞅,倒不是因为防贼防歹,而是万一外头站着的是克叔...他好有点心理准备,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被猫眼挤变了形的大脸。
大猫拎着大包小包挤满了门框,一看见二壮愣了愣,“二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哎,你们仨怎么凑一块的?”
大猫体格大,把后头的俩姑娘遮了个大半,兰花从烟营身后冒出头,笑嘻嘻道:“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出来玩也不喊我。”
西阳呼啦呼啦喝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头疼地捏了捏睛明穴,心想今儿怎么一回事?他又没发请帖这群人怎么还聚上了,还是说赶集呢?走岔了路赶到他这来了?
这群人里头属大猫年龄最长,他比二壮大两岁,比西阳和烟营大三岁,比最小的兰花大四岁。也许是因为年龄、阅历,可能还和他那略大略精壮、近似于大熊的体格有关,大猫在这群半大孩子里显得更稳妥,也更让人安心些。
他拎着东西走到厨房,“都留着胃,你们猫哥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西阳:“……”他已经喝了个水饱。
兰花欢呼:“好呀好呀!大猫哥我要吃酸辣土豆丝!还有花菜!”
“好嘞。”
“你不在家好好写作业,还玩?给咱妈知道我又得遭骂!赶紧回去学习去。”二壮想起自家太后不分青红皂白地对自己一通乱斥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打小就野,不爱学习爱游戏,太后眼见‘成龙’无望,一封圣旨把他发配到了繁华都市打工赚钱、供妹读书。
家里出不了龙,那怎么着都得养出个凤不是?可这凤凰蛋老爱黏他屁股后头跟着玩,她一玩,那作业就玩完,她的作业一玩完,那他也离‘三尺白绫’不远了。
“哥,我不想一个人,我想和你们一起玩。”兰花睁着漉漉的眼睛低下头,像只被抛弃的小奶狗一样失落又委屈,再一抬头眼里全映着期待,“作业就剩一点了,一会就能写完的。”
烟营一把揽过兰花,大大方方地跟二壮对视,对视中带着十分欠揍的趾高气扬,对了,还有挑衅:“作业作业,就知道作业!玩一会又怎么啦?宋二壮我发现你这人真是站着说话不嫌累得腰疼,都是上过学的人啊,知道上学有多累吧?自己撅着个大腚跑一边玩去了,还好意思指派别人学习?你脑子是猪做的还是猴子做的?笨得可以也精得不行啊。”
兰花冒了星星眼。
宋二壮:“……”
写不完作业成绩下滑的是老子妹妹,挨太后训然后被扫地出门的是老子,完了这些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到底是谁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啊!
“烟营,我发现你真是个角儿啊,学习牛/逼,内心牛/逼,表达能力更是牛的一逼。”
“来吧,膜拜吧。”烟营扬下巴。
“啊呸,”二壮气不平,“上了这么多年学也没把你变成个斯文人,满嘴粗俗,牛/逼/牛/逼,烟营你绝对有传承光大-咱们千百年来市井泼妇的潜质,加把劲,我看好你。”
“跟你这样的人说话就得怎么粗俗怎么来,兰花多乖多斯文哪,有个屁用?还不是委屈巴巴可怜见儿的小野花。”
“放屁,我们兰花明明是在淤泥里打滚也染不脏的荷花!”
“现在知道护短护妹妹了,切--得了吧宋二壮,你也就敢跟我横,跟女人抬杠拌嘴,你真没脸儿。”
“就你也算女人,我类个去,烟营你吓死我了,目瞪狗呆!”
“……我的天,没文化真可怕,目瞪口呆啊宋二狗!”
得,两个人又打起了没完没了的口水仗,仿佛下一秒就要‘君子动手不动口’,掐个你死我活。
西阳撑着下巴,看这俩人狗咬狗看得不亦乐乎,生活如此无可奈何,还好还有乐子可看。
过了几分钟,口水满天飞的俩人互相瞪着一双乌鸡眼,笑了。
烟营拿纸擦掉被喷了一脸的口水,“差不离行了啊,也不嫌幼稚。”
二壮仰天长叹:“烟营,看你长得清水面条似的,再配上这么接地气的脾气,以后哪个梁山好汉敢把你娶回家去?唉,倒霉催的营儿,嫁不出去可咋办唉。”
烟营幽幽开口:“……咋地二狗,还想再来一战?”
大猫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切菜的刀,笑出了一脸‘不知道该拿你们怎么办’的忧愁:“你俩上辈子到底结了多大仇?互相抢了媳妇儿?还是刨了祖坟?弄得人这辈儿也不得安生,吵两句过过嘴瘾就行了,营妹你好歹是个女生,得注意管理管理形象。”
“大猫哥,像我这么率真直爽、清新又不做作的女生哪里找去?有些东西啊从生下来就是注定的,打个比方说,你不能逼着林黛玉一撸袖子、拔开酒塞对月豪饮,也不能逼着张飞细声细语、矫揉造作地在你耳边吟诗作对是不是?”烟营摇头晃脑,最后得出结论,“所以啊,形象管不管理不重要,合不合理才重要。”
二壮不说话了,西阳也看着烟营没言语,他们心里竟然很诡异地觉得烟营这话还挺对,要是哪天她突然掐着嗓子文绉绉地跟他们聊天,估计到时候鸡皮疙瘩都能掉一地去。
大猫握着菜刀,嘴皮子一张一合,两下一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营妹,这个..这个...林..什么玉..飞啥啥...是谁?”大猫脸红到了脖子根,他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尤其还是在烟营跟前!此刻,脑子打了几个圈的大猫被这几个文人雅士一激忽然想明白了,还是讲‘平民话’的烟营更可爱,更亲近。
烟营眨眼,“没谁,就是个名字,跟张三李四没啥区别。”
……
阳光淡淡的,从外头照进来暖暖的,空荡荡的房间填满了温度,填满了热热闹闹的人气。
西阳被圈在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中,心里的寒冰裂开了几道痕,微微的,悄悄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流泪,于是,他抬手摸了摸眼尾,干干的,什么也没有。
兰花欢喜地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蘸着水,正湿哒哒的往下滴,她悄咪咪地凑过去,甩手溅了西阳一脸,“哈哈,叫你发呆,吓到了吧!”说完又转过身朝烟营摆手,“营儿姐,我好了,该你了。”
西阳:“……”
大猫刚把一盘菜端上桌,一群人呼呼啦啦风卷残云吃了个没影,连葱花都没给剩下。
到嘴边的小肉块被二壮截了胡,塞到了他自个的肚子里,兰花瞪大眼睛尖叫:“哥!那是我夹的!”
“你再夹,再夹哈。”二壮瞪着眼睛,咕噜噜围着盘子转,含糊不清地说。
兰花委屈极了,她哥哥原来不是这样子的,她哥哥原来可好可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都会先让给她的!
大猫一巴掌拍到二壮背上,义正言辞地训道:“二壮你怎么回事,怎么能欺负咱妹妹呢?”
“我……嗯……我错了。”宋二壮在外头打工的时候,吃的都是大锅饭,饭就那么多,别人吃完了他就没得吃,可恨那群化身饿狼的熊崽子们从来就没给他剩过几口干粮,久而久之,二壮就养成了这讨人厌的、从人嘴巴里抢食的坏毛病。
西阳看了一眼,咬着馒头,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慢腾腾地走到厨房拿了个小碗,然后从锅里头挑出瘦肉递到兰花面前,“吃吧。”
烟营离得近,她清晰地注意到西阳递过去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激动,她分析不出来西阳指尖发抖的原因,只能最保守地猜想--他努力地抬高腿,试图在不碰跨栏的基础上越过障碍物,至于那个跨栏有多高,有多少,烟营不知道。
这种感觉像是你站在冰川岸边,明明看见了海上露出的冰山一角,却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这海有多深,更不知道海下的冰山又是一副怎样的模样。
众人收拾了屋里的狼藉,连垃圾带人一块滚蛋,最后就剩下西阳站在门框里,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下楼。
人没了,影没了,声音也没了。
他收回视线,退回屋里关上门,手却搭在门锁上搭了好一会。
我这是干什么呢?西阳低下头,阴晴莫辨地看着自己的手,聚散终有时,再好的东西都不可能贪恋一辈子,早该习惯的。蓦地,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破钟,秒针正滴滴答答地转着圈,像是赶着时间往前走,一息也不停。
再睡俩小时干活去。他这么想着,而后踢开鞋,跳到床上抱着被子裹成了一团,五分钟后,规律的呼吸声在室内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