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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二巷里孩子野 ...

  •   同样的话,他在七年前就说过。
      那时候郁西阳大概八岁,被巨大的变故刺激得极其阴郁,小小的身板积蕴着可怕的怨愤与冷漠。
      曾经他有一双肖似其母的眼睛,灵动溢彩,一闪一闪的像是会说话,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哪怕只安静地望着某处,也叫人觉得流光璀璨...这般得天独厚的宠爱连其孪生哥哥-西明,都没分到一分羹。
      一夕之间,却不知道被谁吹熄了他瞳里的光芯,旋着黑漆漆的洞,望不见底。
      烟营觉得自己是有罪的,而那份罪到现在都没能得到宽恕,所以她总提着心,时时刻刻不敢放松。但七年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从八岁到现在十五岁,她常常会被同一个噩梦吓醒,噩梦的内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逼真,可她却不愿意再跟任何人提起。
      毕竟那并不是梦,一幕一幕,都是她曾经看到的真相。
      西二巷里小孩多,呼呼啦啦一大群。
      男孩子就野,女孩子就跟着男孩子野,这群野孩子里头最会野的要数郁西明和宋二壮,大猫和烟营就跟在他俩屁股后头乱窜,唯恐被甩出己方阵营,最乖的就是西阳了,别人说什么他听什么,一逢人夸就腼腼腆腆地红着脸笑。
      西明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一人给买了个奢侈的‘大舌头’雪糕,很长兄风范地发到大家手里,烟营高兴坏了,吧唧一下亲到了西明脸上,“西明哥哥真好!”
      宋二壮舔着‘大舌头’嗷嗷直叫,“烟营你不要脸,亲男的,你要生小孩啦!”
      宋兰花跟在她哥后头复读机似的学:“烟营你不要脸,亲男的,你要生小孩啦!”
      那时候大家都小,烟营被他兄妹俩噎了个半死,又气又怒,插着腰就骂起来:“宋二壮你才不要脸,你才生小该,傻兰花你懂个屁,一个被窝睡过觉的人才生小孩,白痴!”
      兰花懵懂,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家哥哥:“哥哥她骂我!”
      宋二壮就这么一个妹子,宝贝得不行,见她眼泪汪汪的,瞬间撸起袖子要跟烟营掐架,被西明一声喝止:“停,”他拽着烟营的手举过头顶,像封建大家长宣布重要事情一样,十分神气地说道:“我决定了,以后烟营就是咱们‘无盐帮’二把手,你们得听她的。”
      西阳举手,眼睛忽闪忽闪:“哥,什么是无盐帮?”
      “就是没有盐。”
      “为什么没有盐?”大猫觉得虽然我人糙脑子笨,但是我要听老师话,本着不懂就要问的原则不耻下问。
      西明被问住了,笑得尴尬兮兮,不由得开始抓耳朵,“……因为你丑。”
      “……”
      只有烟营着急地觉得大家的重点都跑偏了,她是二把手了二把手了哎!为了趁热打铁、把生米煮成熟饭,她立马掏出零花钱一人给买了个冰糕,于是乎她‘无盐帮’二帮主的地位无可撼动。
      宋二壮是个软骨头墙头草:“想吃雪糕,就来盐帮,帮主威武,谁与争锋?”这马屁拍的甚好,西明赏了他个无盐左使。
      玩了半天,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烟营沉浸在二帮主的江湖世界里无可自拔,她拽着西明,眉毛一扬一扬的可神气:“西明哥哥,吃罢饭我还来找你玩。”
      画面像楼房间缠绕的电线一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老旧,脏污,看似绝缘,实则蕴藏着莫大的危险。
      烟营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却怎么都摆脱不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感觉’...她‘腾’地踹了一下桌子,把自己给踹醒了。
      “烟营,我刚睡着…”
      茫然地抬起头,她看见同桌满脸幽怨,生无可恋。
      “啊,对不起!”下一秒,烟营指了指墙上的钟,提醒道:“不过,还有两分钟午休就结束了。”
      “……”

      放了学,西阳抓着书包飞快地跑出学校,路上撞到了逛夜市的大妈,隔老远还能听见那人在背后骂骂咧咧的市井声:“跑啥噶跑?赶着抢孝帽子还是赶着投胎?没教养的小东西,呸,晦气!”
      西阳闻声停下,朝那娘们竖了个中指,而后继续踩着裂成蜘蛛网的档次鞋飞奔而去,一转脸,却叫呼啸而过的摩托车甩了满嘴巴的尾气。
      呵,多拉风的摩托车,最他妈拉风的还是溜摩托车的人一派高贵,却叫他这个无辜的市民用生命净化空气。那也没事,反正他年轻,肺叶的净化能力强,说不定器官闻多了还觉得这玩意儿可口。
      但这没有保障的东西谁也不能保证,怎么说也得先给两块首付,让他吃顿饱的才说得过去吧?
      西阳喘着气跑到一家生意红火的大排档店,老板忙得没工夫跟他计较,眼皮也不抬直接吩咐:“麻溜的,帮你婶儿把外头棚子底下的大桌子支起来,火再烧烧旺。”
      西阳连水都没能喝上一口,就撸起袖子闷头干起,浓烈的炭味把他呛得眼睛都睁不开,但那双手却能十分准确地翻烤肉串,不多一分焦,不少一分香,味道刚刚好。
      说实话,他也不是没想过退学,然后捡个好的营生干一场,哪怕就摆个烧烤的摊子呢?他郁西阳也照样能活出个模样来,说不准到最后还能挣上一笔不小的收入。
      等赚够了,一走了之!
      他有冲劲有干劲,就是光身闯也不怕,起码能活得像个人!去他妈的酒鬼,老子才受够了!
      可是,等拿到皱巴巴的十块钱,西阳所有的激情消失殆尽。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你明明得了一幅绘着大好河山的名家真迹,却眼睁睁地看着这鸿篇巨制被人一把火烧了个透,轻轻一吹,连灰烬都灭得无影无踪,什么也不剩。
      自此,郁西阳无比深刻地意识到,现在的他只配得上十块钱。
      “现实,呵,真他娘的操/蛋啊。”
      他有个无底洞的家,还有个专门吸血的寄生虫,此刻正在他颈子上正津津有味地吸食着他年轻的生命,甩不掉,逃不开。
      西阳攥紧了拳头,疯一般地跑在夜色中。
      巷子里黑咕隆咚的,阴森可怕,却让他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少年停下,捂着胸口哼哧喘息,从他爱上黑夜的那一刻起,西阳就知道,他的心比这夜色还要不透光。
      狗就是狗,无论是听觉、嗅觉、还是灵敏度都要比人类高得多,此刻鼻尖一动,耳朵一扇,一骨碌就从狗窝里爬了起来,瞪着黑溜溜的狗眼往外瞧,警惕又犀利。下一秒,这东西对着月亮扬起狗头,龇起狗牙,汪汪汪地叫唤起来,一声比一声凶狠。
      西阳简直对这些狗大爷们佩服得肝脑涂地,要是哪天有幸,能见一见那狗中老大,他绝对愿意给它跪下,磕个大大的响头,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的把它给炖了!再顶着这位头领的狗头出去溜一圈,叫这群狗崽子们都消停会儿。
      “大半夜的别发骚了,豪杰们,都他妈睡吧!”西阳这脾气出得莫名其妙,对着一群不通人性的狗发什么火?他自嘲地笑了笑,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朝家走去。

      烟妈妈趿拉着拖鞋起来上厕所,从门缝瞧见烟营屋里的灯还开着,晃悠悠地走过去敲了两下,“营营别学了,快睡吧啊。”
      “知道了妈,我这就睡。”
      烟妈妈露出欣慰的笑容,带着香甜又幸福的幻想做了个美梦--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属于底层阶级的的美梦。对于烟妈妈来说,谁要敢阻她美梦成真,她绝对做得到拿板砖敲死他!
      烟营把脑袋从外头收回来,关上窗子,冷气一瞬间被阻隔在外,房间的温暖让她禁不住叹了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事物都逐渐偏离了预期的轨迹,烟营陷入淡淡的疑惑,她有点看不清自己了。
      年久失修而愈发破旧的楼房隔音效果极差,烟营关了灯,躺在床上,耳朵里嗡着继父响破天的呼噜声。过了几秒,她又隐约听见妈妈略带讨好的埋怨--孩子明天要早起呢,你小点声。
      继父不满地哼哧几句,没过多久,呼噜又响了起来。
      烟营翻个身,仔细回想自己真正的爸爸,却怎么都记不起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曾经在某一天,温柔而决绝地消失在她和妈妈的世界里,从此杳无音讯。
      她不确定妈妈爱不爱爸爸,但她确定妈妈不爱继父。
      大抵爱这种东西,已经昂贵到奢侈的地步。
      像烟妈妈这样被困死在破楼里、同时又整天计算着开销、为生计而市侩的人,早已经要不起,也不敢再要。这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她对烟营的看管出了名的严格,但凡有一点点疑似苗头的苗头,都会被她一袭瀑布浇得一息不剩。
      烟营本来是个活泼而敢野的女孩儿,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待在家里乖乖的,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爱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

      郁西阳拧着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几乎是同时,他动作一滞,心脏不听使唤地‘砰砰’直跳,想扭头就走,却生生忍住了这股夺门而逃的冲动。
      被打了这么多年,少年除了骨子里叫嚣的叛逆,还存活着惯性的惧怕。
      果然,‘肉包子打狗’般消失了一个多星期的酒鬼老爹回来了。黑暗中,一个蹉跎了七八年、被酒肉灌肥的中年男人啐着满口脏话站起身。
      西阳深吸口气,关上门,开了灯。
      他走过去,清楚地看到这男人眼里凝聚的暴虐。
      少年低下头,尖锐的指尖掐进肉里,目光冰冷,没有波澜。
      呵,真他妈会挑时候。
      西阳摸了摸裤兜,掏出沾满烟火气的钱,一言不发地递出去。
      “十块?就他妈十块你打发叫臭要饭的呢!”男人抡着巴掌扇过来,打了西阳一个耳鸣,又踹了一脚,“我闻闻,那么大的肉串味!扫把货背着我跑哪浪去了!”
      就他妈十块?
      操,这十块钱够他去摊上喝一周的鸡汤了!西阳倒在地上,极度匮乏的睡眠让他头晕目眩。
      “不说话?不说话老子就能饶了你?我弄/死你个下贱东西!”
      狂风暴雨的拳脚砸在少年身上,他蜷起身体,死死地护住脑袋。痛到麻木,甚至于在心里生出一种极致的恶意与快感--打吧打吧,打死算了,来啊,都别活了,死吧。
      他想一刀捅死这狗逼玩意儿,意识支配行动,西阳曲起胳膊反抗了一下,似乎下一秒就要干翻这老不死的、去厨房拿刀!可到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为着这么个又胖又威风,只知道压榨自己儿子的怂货搭上命,实在不明智。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等着看老天收他,到时候绝对撒花跳舞,请一个戏班子来欢送这人渣归西!
      操,你,妈,的,下地狱吧。
      郁克被撞了一下,脚步不稳,气得又狠跺了几脚:“婊崽子你还敢还手了还,老子今天不弄死你老子就跟你姓!”
      狗逼你就是跟老子姓也姓郁,西阳滚到一边,觉得他现在还有精神去找酒鬼话里的漏洞也很狗逼。
      “爸,不如你现在打死我,让妈和哥回来。”
      酒鬼老爹一听这话僵住了,好半晌,他蹲下身,扯着头发,满脸痛苦地看向西阳的惨状,不知所措地抖着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把儿子当畜生一样踢来踹去:“阳,阳阳,你,阳阳你别吓我……”
      酒鬼老爹老泪纵横,一把一把的鼻涕混着眼泪呼啦啦掉到西阳脸上,黏糊糊的。西阳有股子给这老货一拳的冲动,他妈的,恶心死了,他妈的,谁要你鳄鱼的眼泪。
      “你知道钱在哪,自己拿。”西阳扶着桌子爬起来,眼底阴霾遍布,却又静得出奇,像一潭发臭的死水。他连着两周都只能睡五个小时,早他妈撑不下去了!这老不死的就算被戳到了痛点,能不能别他妈跟个发情的苍蝇似的,嗡嗡嗡嗡个什么劲儿?炫耀父爱?呵,别扯淡了,省省吧,老子要睡觉。

      曾经有多幸福,如今就有多惨烈。
      曾经有多想再被爸爸敞开双手抱一抱,如今他就有多想砍掉那双手。
      这就是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郁西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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