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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孩提 四岁 ...

  •   裴乐一只脚腾空,一只脚踮着,使劲仰着头抻着脖子,学着电视里的六小龄童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目光深邃,但脚下都是碎石头块,站不稳,身子歪歪扭扭的——不像孙悟空,充其量是个六耳猕猴——还得是山寨版的。

      顾垣蹲在一旁,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露出来没怎么晒过太阳的洁白的小臂,在阳光底下反光似的。他一抬头,汗水猝不及防地滴到了眼睛里,蛰得他狠狠一疼。

      “你看见什么了?”
      嗓音有些沙哑。裴乐收回“千里眼”,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人身上,被顾垣身上的阳光晃了下眼。

      那人蹲在一堆乱石块的阴影里,但毒辣的太阳还是充满恶意地砸在他身上。他额头胳膊上都是汗,整个人像一块冒着白汽的奶油雪糕,好像马上就要晒化了。

      裴乐怔了怔,咽了下口水,突然有点想吃雪糕。

      “没人经过。”裴乐说完,觉得四肢像是有蚂蚁在咬,酸麻麻的,于是走过去,和顾垣并排蹲在那块阴影下,觉得口干舌燥。

      顾垣低下头,闭上了眼。他刚出门时的干净利索已经不见了,衣服上都是不知从哪粘上的泥点子,汗水渗透了白衬衫,和尘土搅和在一起,又黏又涩。他从懂事起就没有过这样别致的体验,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仿佛灵魂已经穿破了外壳,把他带离了这场白日噩梦。
      太阳还照在他身上。他闭上眼也能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眼前并非全黑,反而红的刺眼热烈。

      他浑浑噩噩地想:我是怎么到这的?

      四月份还没有闹人的蝉鸣,周围很空旷,明晃晃的太阳铺满了每个角落。没有树,只有低低的野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旷野里一丛丛抽芽,偶尔缀着指甲盖大点的小白花,像蔫巴巴的星群。
      但从顾垣的视野,只能看到一小点蓝天,和更少一点的狗尾巴草丛,叶子抽得很高,因而被风刮得很低,几乎附在地面上,耷拉着,正好垂进了他们所在的坑里。

      裴乐少有地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时间似乎静止了。更远的地方传来悠长的汽笛声,仿佛是从另外一个时空不慎掉落进来的,在耳畔拉扯出一道模糊的长线。

      裴乐一个激灵,回了些神,嘴角向下一瘪,硬生生地闭上了眼。

      这个洞不算小,估计再掉进来一个顾垣和一个裴乐也不会挤。洞底堆了些碎石头块和沙子,石头块是常能在建筑工地瞧见的那种,又碎又硬,裴乐在出租房的时候,经常和几个小孩去旁边的建筑工地拣几个回来玩。那些石头有棱有角,劲使大点,可以在水泥地上划出字。

      别墅区的工期早就结束了,但成品距离之前承诺过的“湖畔小筑”,“森林有氧房”还有些距离,湖是暂时看不着的,森林也没有那么容易造出来,边上一大片空旷原野原地待命,看上去规规矩矩,人畜无害,走进去才发现处处是陷阱。

      裴乐和顾垣的探险开始还没有到二十分钟,就夭折在这片地雷区。
      裴乐觉得自己今天不宜出门,或者说不宜走路,只要他稍微动一动腿,必有血光之灾在前面坏笑着侯着他。

      真的挺惨的。但没有顾垣惨。

      裴乐久未撒欢,出了别墅区大门就如野马脱缰,看哪哪都新鲜,心里装了个吹风机似的,鼓动得他胸口起伏。顾垣谨慎地缀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万事都很小心,架不住裴乐是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眼睛如探照灯亮,拽着他就往前奔,只看远处,不看脚下。顾垣觉得不对劲,话还没出口,裴乐脚下就是一空,顾垣下意识往后一仰,到底没撑住劲,像个麻袋一样被扯了下去。

      顾垣先前给裴乐的两包创口贴,一张也没浪费。
      裴乐真是个坑队友王牌选手。

      小男孩摔个一两跤不是大事,爬起来就行,但他们爬起来才发现,洞口的高度很寸,他们两个踮起脚,把手伸到最高,只能将将碰到洞口边。

      如果洞口稍微矮个一寸半寸,或者他们两个稍微高个一寸半寸,整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惜事与愿违。

      裴乐简直都要丧得说不出话了,他野了这些年,头一次这么出师不利。自己掉进来也还好,偏偏把顾垣也拉上了。这时候他终于不在想面子那茬儿了,他想,要是他当时没拉顾垣就好了,他还能出去找个人来救他。

      他们在坑底不知道呆了多久,没有手表也没有通讯工具。裴乐甚至想,可能他们死在这,都不会有人发现。
      爸妈找不到他肯定急得要死,说不定还会报警……而他就在这个坑里,等着太阳把他们晒脱水,然后化为两具干瘪的尸体,很久很久以后,也许会有人在这里填上土,种上树,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两个小孩。

      裴乐越想越难受,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身子还是一点点颤抖起来,没忍住溢出了一点哭腔。

      顾垣偏头看了看,内心平静无波。
      这有什么好哭的。他心想。

      “你饿了吗?”顾垣问。
      裴乐脸埋在袖子上,抹了抹眼睛,稍稍抬起一点头,半张脸躲在衣服后面,声音闷闷的:“不饿。”
      他眼角上挂着泪珠,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是个严肃又纠结的模样。顾垣看着,不知怎的突然有点想笑。

      “你别怕,”顾垣咽了咽干得冒烟的嗓子,“这才是大白天,中午你妈肯定会出来找你吃饭的。”
      裴乐听了一怔,飞快地转过头看着顾垣。
      他犹豫了一会,问道:“可是她能找到这吗?”

      你觉得这离你家有多远呢?
      顾垣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裴乐脑子里缺根弦,对于周围事物都是选择性感知,只能看见自己感兴趣的,其他的,不管有用没用,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顾垣虽然年纪不大,也不怎么爱出门,但生来敏感,不需要赶着和人说话,注意力全都放在视察周围环境上——凡是踏足过的地方,几个红绿灯,几个路口,他都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别墅区刚建好没多久,周围还比较荒凉,裴乐想要个空旷的地方撒欢其实一点也不难,出了大门,走过一截迎宾大道,左手边那排梧桐树后面就是一大片灰扑扑的土地,更远处是油菜花田。裴乐一个小孩,跑的再快,也跑不出别墅区周边的范围。裴乐的妈妈对自己的小儿子但凡有点数,就能想到找到这来。

      如果找不到的话……
      顾垣没往下想了,他有点疲惫。

      他妈妈是不可能来找他的。

      其实她对顾垣一直很好,从不缺衣少穿,一个单亲妈妈能让孩子住别墅小区,上最好的小学,其实一点也不容易。

      但顾垣就是知道,他妈妈变了。
      就在他爸爸离开之后,那年顾垣刚上幼儿园。

      那天幼儿园里组织了一次绘画比赛,小朋友把自己的画贴在墙上,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朵小红花贴纸,喜欢哪幅画就把小红花贴在画旁边。顾垣不负众望的,一朵花也没拿到。
      最后是老师揉了揉他的脑袋,象征性地给了他两朵花,顾垣拿着画,和其他笑的灿烂的小孩一起合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放学时他在幼儿园等了很久,等到天快黑了,小姑急匆匆地赶来,带他到附近的快餐店吃饭。顾垣肚子咕咕叫,却一直固执地拿着画,不肯吃一口,只是问:我爸我妈呢?
      他记得当时小姑神情疲惫,手扶着额头,频繁地拿薯条沾番茄酱,沾完又放下,动也不动,只是叹气。
      她拉着他的手说:你别怕啊。
      四岁的顾垣连别的小孩闻风丧胆的打针都不怕,他有什么怕的?
      小姑最后对他说:你爸和你妈会分开一段时间。

      没有人告诉他前因后果,但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爸爸。
      顾垣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顾垣妈妈上班,下班,接他上下学,没有人提突然消失的那个人一个字,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但是顾垣知道,他爸爸还在这个房子里,穿着懒汉衫,懒懒地坐在沙发上,逗他说,儿子过来给我捶捶腿。
      他爸爸成了横亘在房子里的一根刺,稍不注意就会扎得两人鲜血淋漓。顾垣妈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似乎也是在逃避,或者只是难以面对顾垣乖巧的沉默。

      顾垣抬起头,光线还是那么刺眼,一种久违的感情冲上了头顶,他突然不想再坐以待毙。

      他转过头,对裴乐说:“你玩过叠罗汉吗?”
      裴乐愣了愣,吸了吸鼻子道:“电视里见过……你想干嘛?”
      “出去。”顾垣起身跺了跺脚,汗水又一次从他额头滴落——他大概把半辈子的汗都流光了。
      裴乐有些犹疑地看着他:“这不行吧,咱们两个还都是小孩,我看电视里都是大人才叠……”
      顾垣听了没说话,漠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刀子似的,不轻不重地剐了裴乐一下——他又被看不起了。

      “就是小孩才能叠,”顾垣说,“重量能撑起来就行。你几斤?”
      裴乐转了转眼珠,他连每天吃什么都不记,更想不起来自己几斤几两,有点心虚,只能小声说:“估计……比你重吧。”
      顾垣上下扫了他两眼,摇摇头:“我不信。”
      裴乐一下子就不服气了,蹭的窜起来:“我怎么就不能比你重了?”
      顾垣没说话,左手在裴乐头顶处那画了个横线。裴乐顿时蔫了。
      他比顾垣矮半个头。

      “你身手比较灵活,我在下面,你撑着我上去,”顾垣不知从哪看了点心理学,一针见血地揪住了裴乐的死穴,“行吧?”
      裴乐是标准的小孩心性,不经夸,只要别人一夸,脑子里就跟下了迷魂汤一样,说他能扛鼎,他也愿意试。
      “没问题。”裴乐想也不想地应道。

      坑不算小,但底部堆满了杂草和碎石头,一不小心栽下来,很容易被各种零七八碎的小东西划伤。顾垣裴乐掉下来的时候反应还算快,胳膊肘撑住了地面,虽然腿脚免不得被狠狠撞了一下,但没什么见血的伤口。
      顾垣在坑里转了两圈,选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周围的碎石块一个个踢到一边,又揪了几团软耷耷的杂草过来,铺了个简易的草垫,踩上去还有几分软和。

      裴乐闷着头和顾垣转了一遭,这才看明白对方想干嘛。也帮着清理场地,抬头看着那够不着的坑沿,心里又不受控制的打起鼓来。
      他是调皮捣蛋,但是从来惜命,又是城镇化进程下诞生的独生子女,没什么机会干那些上树掏鸟蛋的事。这个坑虽然不算深,但是对六岁的小孩来说,实在像个武侠片里有去无回的山谷。

      顾垣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才站在草甸上,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裴乐。
      裴乐被他看得心口又是一跳。顾垣常常垂眼看书,显得温顺无害,以至于抬起眼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心惊,那双眼清明又聚光,像是一头小豹子抬起了头,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裴乐哑着嗓子开口:“你在下面,安全吗?”

      顾垣又把眼睛低下了,盯着一旁的野草,若无其事地说:“有什么不安全的。”
      他攥紧手心,有点出汗。紧张,但不是怕自己受伤,而是担心裴乐。

      顾垣出门运动的次数屈指可数,是个标准的“书呆子”,因而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成为一个坚实的“底盘”……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到这份上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他一咬牙,把疑虑齐齐抛到脑后,蹲了下来,笨拙地朝后伸出手。
      “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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