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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孩提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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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垣把兰花搬进屋里,放在窗台沿上。那窗沿有点高,他得抻着脖子踮着脚尖才够得着。现在是四月末,花开得正是好。有些单薄的绿叶里冒出零星几朵蓝紫色,像是水彩点上去的,颜色很是清亮,顾垣数了数——含羞的花苞只能算半朵——一共三朵半。
他刚把喷水壶拿起来,门口突然“叮铃咣当”一阵响,他手一抖,水壶差点没拿住。
没等他张口,门口的肇事者不请自来地推开大门一条缝,大咧咧地冒出一个圆咕隆咚的脑袋,头发乱得要命,远看像顶了个鸟巢。
那人脑袋沉沉垂着,半个身子都扒在铁门上,像是喝醉了,眼睛眯缝在一起,嘴里叼着一块可颂,强撑着支起头,迷迷糊糊地叫:“顾垣!顾垣!”
顾垣蹲在阳台,瞅着底下人这份尊容,没言声,有点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把他家大门扒拉下来。
底下人没听见应答,于是颤巍巍拖起泥巴捏的身子,艰难地迈开一条腿,谁知眼睛根本不看路,直接被小花坛的台阶绊了一跤,可颂脱口飞了出去,人在别墅门口摔了个货真价实的大马趴。
顾垣:“……”
他赶紧跑下楼。
而楼下那人经了这一下摔,终于清醒了点,自己就地蠕动了两下,坐起来,把腿圈在一起,也不管衣服脏不脏,直接坐在了地上,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顾垣吓坏了,他在楼上没看清,生怕这人碰在脑袋上,紧张道:“你怎么样?摔着哪了?”
那人抬起头来,眼角有点湿,鼻尖一抽一抽的,他揉着膝盖,眼啪一闭,委屈得要命:“顾垣,我困死了。”
顾垣:“……”
这是裴乐,是顾垣他们家对门的小孩,和他一般大,也是六岁。
那盆兰花就是这个小孩一周前送来的。至于裴乐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捧着一盆兰花绕过铁门,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花放在他家门口,对顾垣来说,依然是不解之谜。
他撩起对方那丛乱发看了看,没发现伤口,稍稍安下了心,又使了吃奶的劲才把精神状态混混沌沌的裴乐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扶着他进屋。
一挨着沙发,裴乐整个人原地化成了一滩烂泥,头朝下趴着不动了,仿佛眼一闭就能见周公。
顾垣拎着家庭药箱走过来,心里无比疑惑,对门的家长是怎么放心把裴乐就这么放出家门的呢?
这人的自理能力比猫还差,本就岌岌可危的智商不分时间地点,随时可以下线,从头到脚都写着“我脑子落家里了”。
这句话说来未免显得刻薄,顾垣自己也是个小孩,还远没到能人身攻击同龄人的时候。但顾垣妈妈在他醒着的时候基本遇不着,和他如同一对神交母子,保姆阿姨不久前也辞退了。顾垣不得不早点把自己这棵苗拔一下。
裴乐的情况和他恰好相反,他父亲事业安稳下来,母亲在家当全职太太。裴乐的生活严丝合缝地浸透在母爱之中,简直不需要拿出一点心神来照顾自己。
他就负责吃好,玩好,开开心心,什么也不用想。
顾垣对裴乐谈不上羡慕或者嫉妒,他自己独惯了,甚至觉出了一个人的乐趣。反倒有点看不上撒泼打滚的同龄人。
话说回来,有不爱玩的小孩吗?
如果这个小孩从来没体会过玩的乐趣,自然是有。
顾垣翻出创口贴,看着沙发上的人,又停住了。
裴乐在沙发上趴着,一动不动,好像打定主意,管他天塌地陷,先睡一觉再说。
顾垣能够很好地照顾自己,不代表可以很好地照顾另一个同龄人,而且,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照顾这个看上去一点事也没有,在自己家沙发上睡的香的人。
他站在裴乐面前,心里天人交战,最终瞟了眼药箱,觉得拿都拿出来了,还是用吧。
一旦顾垣确定自己要做某件事后,就不存在别的什么犹豫了。他好脾气地坐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裴乐的运动鞋,轻轻卷起他的裤腿。虽然他缺少摔跤的生活经验,但他直觉裴乐那惊天动地地一趴,膝盖首当其冲。
好在裴乐皮实,或者说老天爷也担心他没成年就把自己折腾没,给了他一副“怎么作死也不会死”的好身体——他膝盖上只蹭破了点皮,露出了浅浅的血色。
但看着还是有点疼。
顾垣撕开创口贴,虽然估计迷迷瞪瞪的裴乐感受不到什么疼痛,还是尽量轻的贴在了伤口处。
这一下裴乐确实没感觉到疼,他觉得有点痒。
他转过脸,看见顾垣正在轻轻向上撩他另一只裤腿。
裴乐生来就有比常人大十二倍的心,但也不完全是顾垣想的那个缺心眼。尽管沙发特别软,他也特别想原地睡一觉,还是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想起这是在别人家,身子底下是别人家的沙发,上面还沾着他的鞋印子。
他和顾垣才刚认识不到一周呢。
他把腿放下来,老老实实地坐在那,揉了揉头发,好像突然醒了,嘴里头说:“哎……对不起啊。”
顾垣正准备把创口贴撕开,闻言愣了愣,直接创口贴递给了对方:“你自己贴吧。”
裴乐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似乎在反应这句话的意思。他揉揉眼,接过创口贴。顾垣起身收拾药箱,正准备拎走放回原位,余光瞥见裴乐直接拿着创口贴往自己膝盖上怼。
顾垣忍不住又把药箱放下了:“……你,不会用创口贴啊?”
裴乐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呆呆地看着他:“啊?”
顾垣觉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人的时候还没这么傻呢。他坐下来,把裴乐手里的创口贴拿过来,撕开,俯下身,轻轻地贴在了那点蹭破的油皮上。
裴乐觉得膝盖上又痒了一下,像是花瓣轻轻扫了一下,凉丝丝的。
六七岁的小男孩都有点显摆的心,不愿落人下风,不管真假,口头上总要把比人压低一头。裴乐有点丧气地揉了揉脑袋,感觉自己今天状态不对,在邻居家小孩面前显眼了。
顾垣没注意到这点,他重新把药箱打开,拿出一袋创口贴,递给裴乐。
平时身上放两包。这话顾垣在嘴边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顾垣回去放药箱,裴乐手里拿着创口贴,懵懵地揉了把脸,困意彻底没了,小孩心气上了头。
不行。他想,我不能这么弱。
等顾垣端着面包酸奶回到客厅时,裴乐已经想起了自己大清早扒人家铁闸门的原因,从一团软塌塌的泥巴,变成了一只神气的小老虎。
“小老虎”器宇轩昂地宣布:“我要带你出去探险!”
顾垣把面包酸奶放在裴乐面前:“不要。”
裴乐急了:“你干嘛呀,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见对方没反应,他又急吼吼地补充:“不然我起这么早是干嘛呀!”
顾垣面无表情地戳开一盒酸奶,心想,要是知道你今早有这出,我绝对不答应你。
裴乐顾垣他们这座别墅区,小孩挺多,但家教都严,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弹钢琴就是练奥数,基本碰不见面。裴乐之前和爸妈住出租房的时候,每天都要和楼里的小孩出去疯个把小时,把周围的健身器材花花草草祸害了个遍。他搬了家,却不能把小伙伴都搬走,住了没两天就觉出了寂寞。
好在有对门的顾垣。
自从那天主动撒了人家一场花瓣雨,裴乐就惦记上对面这个小孩了,看起来很安静,但是喜欢看书,应该挺聪明,很适合作为他在外浪起来的搭档和军师。因此隔三差五就要过来撩拨一下。
“军师”还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因为白收了人家一盆花,不好指着对方鼻子说“你看起来不靠谱”,只能捏着鼻子听着裴乐碎碎念,成天催着自己出去“冒险”。
裴乐简直痛心疾首:“你就不好奇吗?外头这么多好玩的,你就不想出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呢?顾垣感觉不到。他生活的空间已经足够大,足够空旷,不需要再去探索一片又一片同样无聊的区域了。
他不好直接和裴乐说,扫他的兴,也不想稀里糊涂地就和对方出去滚一身泥回来,于是提出个折中的点子:“我们在院里和猫玩,好吗?”
我在院子里看书,你和猫玩。
裴乐转了转眼珠,坚决地否定了:“我们家院子我都玩得不带玩的了,蚂蚁窝都数清了——顾垣,我们要出去,你明白吗,出去,到房子外面玩。”
对于顾垣来说,房子外面和房子里面,唯一的区别是有没有遮风挡雨的屋顶。
裴乐激动而富有感染力的演说没能叫醒“装睡”的顾垣,吵醒了顾垣家的猫,那只白猫慢悠悠地从猫架上跳下来,优雅地绕着裴乐转了一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裴乐发愁地蹲下来看着它,摆出一张晚娘脸,启动话痨绝技:“白,你的主人太犟了,我真的好惨,为了赴约,大清早累死累活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出来找他玩,在门口还绊了一跤,到现在他跟我说不出去了……白,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搬过来,如果我不搬过来我也不会遇到你主人,如果不遇到你主人我也不会这么痛苦……白,我真的心痛。”
裴乐是不是心痛顾垣不知道,但顾垣是真的脑壳痛。
白猫都被对方说得跑没影了。他把书一合,放在一边,打断了裴乐的长篇大论,心生绝望:“你还是少看点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吧。”
裴乐蹭的站起来,十分矜持地说道:“我只是在我妈看的时候顺便看两眼。”
顾垣:“那你学习能力真挺强的。”
裴乐笑了,嘻嘻哈哈地凑过来,脸上像撒了金粉似的:“那你是答应啦!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答应什么了?
顾垣面对裴乐永远摸不着头脑,但基本原则还是要坚持:“你先吃早饭。”
裴乐瞧了眼桌子上的面包酸奶,随手抓了两盒酸奶,又往嘴里塞了块面包,豪迈地一挥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