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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二百四十三章,归去来辞 。 ...

  •   在你说更多话之前你要记得,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这也不是命中注定的重逢。她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是因为情节的需要,是承接和铺垫。是一堆键盘敲击出的文字。你的经历,你的感受,你的情感,都是如此。现在的时间,现在的场景,现在的人物,也都是如此。最初的相遇是如此,现在的重逢也是如此,她也是如此。
      (命运是个怎样的存在呢?我们的经历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还是一连串巧合的交织?如果时光倒流硬币是否依然正面朝上?我是否会坐在这里写这些话?也许有另一个人正在书写我的关于我书写你的故事的故事)
      即便对你来说很真实足够真实,即便你还是应当按照真实的话语和情感去对待,你也要在心里记住,这不是真的。
      (什么样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如果我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如果我失去了全部的感知,失去了思想和记忆,世界对我来说是否依然存在?对于一株花来说它的世界是怎样的?对于一颗沙土呢?我所知的就是真的)
      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只是另一次演出,另一次伪装而已。让它开始,让它结束。
      (用你的心去感受,用你的理智去判断。即便是演戏或者说正因为是演戏才更应该如此。扮演好你的角色但是不要扮演,思考目的再行动但是不要思考目的。理智对待你的感受,用心去选择判断)
      别让她太过满足更别让她感到不足。别答应任何要求也别拒绝。别追求圆满结局也别刻意制造遗憾。别只想着你自己。
      (人不能让自己不要想某件事,不要想也是在想,忘记了才是不去想。顺其自然,听你自己的理智和内心的声音,做你自己的选择)
      记住曲秋茗。
      (过去造就了我们的现在,无论好坏都让我们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我不认为用今天的成就去交换过去的回忆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就这一次,不要再见。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否则你会再次失败。
      (对你自己抱有信心,对这孩子也要有信心,相信这个世界,相信未来。无论结果如何,过去如何,你还是应该相信这个世界可以变得更好,相信你自己可以成为更好的——)
      ——够了,到此为止。我不会听你的建议,我会按我的想法来行动。
      (我不也是这么说的嘛,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夏玉雪……夏女士?”莉迪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诺玛,又看了看她,目光小心地打量。她站在对面,保持微笑,看着少女的动作,听少女用陌生的语言说话。
      在难波那时候,少女见到她时,她穿着那身白衣,头发是放下来的,和现在的样子很不同。所以没认出来很正常,这就是伪装的意义。
      诺玛认出来不正常。
      “是我。”她回答,微笑,手指点向少女,装出回忆对方姓名的样子,“我记得您,您是……莉迪亚小姐。我们在难波见过一次。”
      “那是我……”
      莉迪亚说着,牵着诺玛朝她走近几步,仔细地看着她,眼中的神情渐渐由疑惑转变成喜悦,“哎呀,真是您,夏女士。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是的。”
      夏玉雪用自己一贯平静的语气说,点点头。
      “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在这里工作。”她说。
      “哦哦,我知道,船……”莉迪亚手指在眼前轻轻点空气,试图回想,夏玉雪瞥了一眼站在边上的诺玛,觉得少女比这孩子看起来激动多了,“您和曲小姐买了东西要乘船回去对不对?你们到这来了?她也来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曲小姐还没到,但是她会到的。”
      不,不能这样说,不能说以后的事情——晚了,“她在难波等一个和我们一起回去的朋友,所以我先来到这里来了,我在这等她。”
      为什么是在这里等待而不是在难波?这不对,这说辞经不起推敲。
      “你们也在这里呢,你们怎么也在这?”
      她赶在对面的少女再问更多问题之前开口反问,将话题转移。
      “我们现在住在这个地方呢。”莉迪亚回答她的问题,“我们走的时候您好像不在。所以……阿瓦罗神甫说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诺玛和我们一起来的,阿库玛也在这。我和诺玛现在住在郊外的教堂学校,我在那帮忙做事。”
      “哦,我知道,我听说了。”
      她回答,简简单单。
      “阿库玛现在在渔场工作,我们现在就是给她送饭去的呢。”莉迪亚将另一只手抱着的一箩筐提了提,看了一眼诺玛,笑得很开心。夏玉雪觉得少女现在过得很好,这孩子,还有阿库玛过得都很好,“我们要进城买东西,我和另外一位在学校的姊妹。她去买东西了,我和诺玛要去给阿库玛送饭,然后,阿库玛会卖鱼给我们。”
      “哦。”
      她再次点头,简单地回答。该说的也就这么多。
      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真巧啊,夏女士,没想到能在这又遇见您。”
      一点也不巧,莉迪亚,这完全不是巧合。
      夏玉雪假装微笑,看着少女,觉得该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然而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这不会只是两个认识的人在路上碰到打个招呼问候两句就结束的事情。
      “你在这。”
      她听见诺玛开口,用家乡的语言对她说。
      “是的。”
      她低头,微微弯腰望着孩子,回答。
      “在做什么?”
      “工作。”
      她微笑,但是对面的诺玛却没有笑。不像莉迪亚那样欣喜,孩子望着她,目光带着疑惑,带着小心,带着谨慎。让夏玉雪想起初次见面的记忆。
      你认出我了,因为我的脸,我的动作,我的步伐,这些外在的表象没有变。衣服换了,发型换了,但人确实是那个人,你知道,所以你喊了我的名字。
      你感到陌生,感到拘谨,因为你正看着我的眼睛,你找不到过去认识的那个人。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你在想也许你认错了。
      的确如此,诺玛。
      孩童的心是纯净的,所以能看见老于世故的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是一个很经典的桥段。
      我该怎么和你对话呢?
      “工作?弹琴?”诺玛抬手指了指她背在身后的琴,“你又有琴了,夏玉雪。”
      “是啊,我新买的。”
      夏玉雪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背后。
      “我的琴还在,曲秋茗送我的。”诺玛说,“但我现在不怎么弹了,我在学很多东西。老师现在在教我学说话,还有画画。”
      “哦。”她微笑,所谓的说话应该是指学外语,问题是哪种语言?日语还是西语?“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诺玛耸了耸肩膀,说,“说话还行。”
      还行恐怕要再打个折扣。
      “但是我画画很好,我本来就会画。我现在画得更好。”
      “当然了。”
      她微笑,重新直起身面对莉迪亚,“刚刚诺玛在跟我说她学习的事情。”
      “嗯,是的是的,她画画得可好了,您真该看一看——啊,对了,神甫好像寄了一些她画的画给西尔维奥执事,是你们的画。那堂课要孩子们画他们的朋友,她画了你们。您的,曲小姐的,冈田小姐的还有威斯克斯船长的。您收到了吗,夏女士?”
      “我没收到,我走得比较早。”
      夏玉雪说,“但是曲小姐应该收到了,她来的时候会带给我看的。”
      “哦……”
      少女眼睛低下来,似乎在想什么,想再说什么,但是似乎没想好,似乎没决定要开口。
      夏玉雪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所以她要先开口。
      “呃,莉迪亚小姐,您刚才说你们还有事要做……”
      “是的是的,要给阿库玛送饭。”
      莉迪亚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游移不定,为难,“那个,夏女士,您忙不忙?您要有空的话,方便和我们一起去渔场吗?我觉得阿库玛会想见到您的。”
      还不够吗?
      “这样,我想……我也很想去看望阿库玛。”她说,假装为难,“但是,我确实是在去工作的路上。我现在在一家茶馆弹琴。要不……改天吧?下次?也许等曲小姐来了之后我们一起?”
      诺玛在看着她。
      夏玉雪知道这孩子听不懂她们说的话,外语学得还行。
      但是她依然躲开了女孩的目光。
      “哦,那么,下次吧。”莉迪亚迟疑着点点头,然后又说,“那您住哪里呀?或者您在哪家茶馆工作?您今天工作什么时候结束?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去怎么样?”
      何必这么执着呢?
      “我知道这样说让您觉得冒犯,夏女士,但您救过阿库玛的命,您知道,当她那次从塔上摔下来的时候。所以我希望……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当面向您致谢的机会。”
      “我明白。”她点头,镇定地用无可奈何的神情回答,“但我现在确实有工作要做,我不应该迟到。下次一定。”
      “好的,好的。那么,您住哪里?我该怎么才能和您约上呢?”
      “……”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或者,您在哪家茶馆工作?”
      这个问题同样不能回答。
      不应该有下一次的。说出来只是敷衍,但现在还能敷衍吗?如果一定要有下次的话,那就定在最后走之前,曲秋茗到来之后,那个时间最安全——不,不能这么想。
      记住曲秋茗……
      夏玉雪观察少女的表情,还有孩子的表情。莉迪亚在期待她的回答,诺玛只是望着她。
      她看不透诺玛的内心——不应该这么做。
      如果莉迪亚等会要去见阿库玛,那么不是她就是诺玛一定会提到自己。阿库玛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作何感想?阿库玛会愿意等下一次还不知道是哪一次自己这个救命恩人纡尊降贵地去找到她,还是会试图先主动找到自己?你觉得哪种可能更合理?
      不要有下次。
      就今天结束,别让她太过满足更别让她感到不足。就今天结束然后不要再见了。
      曲秋茗,别忘了,记住。
      “我想,嗯,莉迪亚小姐。”
      夏玉雪开口,犹豫,这次是真的在犹豫,“我想我们还是现在就一起走吧。我也……确实很想再见到阿库玛。”
      “啊?现在吗?可是您说您要工作……”
      “没关系,我通常会提前出门,所以还没到我的班,还有点时间。见一面不会耽误太久的。”谎话,有的选谁会愿意提前到岗?她这个月已经迟到两次了,不是故意在营造人设。
      “……哦,那,那好。”少女隐藏不住喜悦的神色,说话很急很快,“那太好了,夏女士!我们现在一起去看阿库玛。”
      “嗯。”
      她平静地点头。
      “诺玛,呃,诺玛……夏女士,夏玉雪,一起,阿库玛……”莉迪亚连比带划地对孩子说。用的是西语,磕磕巴巴的,似乎少女自己在这门功课上也只是还行。
      诺玛只是望着她。
      能听懂吗?
      “我和你们一起走,诺玛。”
      她说。
      诺玛望着她,她不想直面那双眼睛。诺玛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吧,走吧。”
      莉迪亚拽了拽孩子,牵着她的手,转身的同时回头看着夏玉雪,“夏女士,您跟我们来,渔场离这很近的,路上不会用太久。”
      “好的。”
      她说着,跟了上去。
      见面时就是相向而行,现在是自己在走回头路。
      她想。
      她望着少女和孩子的背影,跟着她们。走在后面,她们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到她消失的微笑。她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她在心中预想排练自己到时候要说什么话。
      她这样想,然后诺玛突然回头看向她。
      她立刻重新微笑。
      太假了,太快了,也太迟了。
      “夏玉雪,你在想什么?”
      诺玛问她。
      “我在想……”她想,望着孩子,“……我在想等会见到阿库玛,我该说什么。”
      实话。
      “哦。”
      诺玛点点头,重新望向前方,继续跟着莉迪亚走。

      玛尼伽·康答站在门口等待。她刚刚和门房说了来拜访的事情,现在门房进去通报,她和同行的另一人站在门口等。门是关起的。
      她把披在外面的素服脱下挂在手上,念珠也收到了衣服下面。和她同行的是她手下的学徒,平时主要帮她整理法令条文,也能打。这位年轻的姑娘虽然阅历还算稚嫩,外语也只是还行,她已经看出其未来大有作为的可能,也许以后能接自己的班。有时候和这年轻人在一块时,玛尼伽·康答会想起唐青鸾。
      现在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她想到当时教唐青鸾学日语的那几天了。谢和搞事情绑了出云介,帮里乱成一团的那几天,她一边处理事务一边上课,差点累死。现在她感觉就像当时那样困。自从昨天傍晚开始守夜,到现在她还没合过眼皮。她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都能睡着。
      “回去之后我要睡会,你先帮我去饭店安排一下。”
      她说。
      身边的姑娘点点头。
      “你今晚有没有安排?”
      姑娘摇摇头。
      “今晚我要和杜掌柜还有孟船长吃饭,地点在常家茶馆。你跟我一起去,他们也要带人去。”
      姑娘点点头。
      “辛苦了。”
      门在这时又打开。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留着络腮胡子,相貌带着学究气派的男人走出来。
      “玛尼伽·康答女士,还有……砚小姐。欢迎。”
      男人微笑着对她们说。
      “阿瓦罗神甫,又见面了。”玛尼伽·康答微微欠身,用对方的语言回答,“请您谅解,我们的着装不是很合这里的礼数。我和砚刚刚从一场葬礼上赶来。”
      “啊,无妨。”
      神甫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请问,如果方便告知的话,这场葬礼是……”
      “是竹村先生的。”
      “这样。”
      她注意到男人手上的动作,神甫画了个十字。
      “神甫,我们今日打扰,是有些关于遗产继承的手续问题需要再和以斯帖小姐相谈。”这是个借口,她不是来谈这个的不过她也确实要谈这个。条文方面的事情让砚来说,父女见面的细节让她来问。
      “那么,请进来吧。”
      阿瓦罗神甫向旁边让了让,伸手示意她们向里走。玛尼伽·康答觉得这动作很像在招揽教徒,“请进来先喝杯茶暂歇片刻。关于见面的事,我要先去询问以斯帖姊妹的意思。”
      “当然。”
      玛尼伽·康答轻轻点头,和身边的人一起走进去。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希望那杯茶能帮助她清醒地完成接下来要面对的任务。

      至少我现在是在这里而不是在教堂。玛尼伽·康答现在在教堂,在盘问竹村凉山的女儿。我可不想在这时候出现在她眼中。
      但我今天晚上还会见到她,到时候她会说什么?我又会说什么?
      “我还烧了条鱼。”
      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夏玉雪的思绪。她双手交叉撑在桌板上,拇指抵着下巴,抬眼望向走来的人。昏暗的室内环境让她看不清女人的相貌,但是那笑容很清晰,那两排牙齿虽然不太整齐但是很白。女人笑着将一盘烤得焦黑的鱼摆上桌子,与莉迪亚带来的饭菜摆在一起,“大家可以开饭了。”
      这是什么语言?和她说的是同一种,那种只有她们这样的人才能说的,能令所有人都听懂的语言。女人自己有意识到吗?女人身边的那些渔民呢?
      “好丰盛啊。”
      莉迪亚,少女望着桌上的四菜一汤,一桶白饭以及一篮鲜果,用充满喜悦的语调感叹着,双手举起在面前拍了一下,手指交叉。夏玉雪看着她的动作,放下了自己交叉的双手,“阿库玛,快坐下。”
      莉迪亚和诺玛坐在对面,所以个子高高的女人在她的身旁坐下,坐下来还是比她要高半个头。夏玉雪突然想到,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对方站起来的样子。
      因为一直昏沉,一直躺着,一直患病不醒。
      然而现在不是这样。
      夏玉雪默默地看向身边。现在看到的是一张鲜活的脸,看到的是灿烂的笑容和闪烁光芒的眼睛,是浓黑的头发,是结实的粗糙的皮肤。阿库玛坐在她身边,她嗅到女人身上浓浓的盐味,她瞥见女人头发里散乱的凝结在发丝上的盐粒,那气味闻起来很好,很鲜活。
      一阵低低的念诵声在这时响起。
      莉迪亚双手交叉,闭上双眼,表情认真,虔诚地念着餐前祷告词。
      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而已,阿库玛和诺玛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夏玉雪也一样。
      她目光瞥向房间一边的墙壁,那里的墙上涂画了一些符号和脸的形象,还用钉子挂了一串纸鹤,没有一千个那么多。图画前,靠墙的桌上,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那里已经摆上了一篮果子,是诺玛放过去的。
      看来这种仪式方面的默契早已形成,这样一起吃饭也当然不是第一次了。
      在自己出现之前就已是如此。
      她现在坐在这里,原先背着的琴现在靠放在墙角,和斗笠放在一起。
      这本该只是见一面而已,本该只是在阿库玛说完那些话之后就结束。但是既然少女和孩子是来送午饭的,自己又是跟随的。所以理所应当的,在所有该说的话全部说完了之后,自己被请着留下来一起吃。她没理由拒绝。她没法说自己吃过了要先走一步,那样……
      ……那样会让她们感到不足。
      祷告不长,很快结束。少女放下双手,重新睁开眼睛。
      “让你们等候了。”
      莉迪亚对着她们笑了笑,“开吃开吃。”
      夏玉雪跟着她们一起举筷子拣菜。在见到诺玛之前她已经在路上吃了个卷饼,她现在不饿,但也没有饱到一点都吃不下的地步。她不能只是坐在这。
      菜的味道还可以,普通的家常饭。夏玉雪尝了一口阿库玛烧的鱼,鱼皮烤得很黑很脆,鱼肉烤得很干,味道咸咸的,应该不是用鲜鱼而是用鱼干烤的。这咸味就和阿库玛身上的咸味一样。
      诺玛坐在她的对面慢慢地吃着东西,看着她。这孩子抓筷子的姿势不对。
      小屋坐落在渔场边,渔场坐落在海边。这里能听见海潮声,能听见海鸥的叫声。海鸥现在应该在屋外飞翔盘旋,在码头上停息,在扑扇翅膀,在整理羽毛。
      “您要在这待多久呢,夏女士?”
      莉迪亚一边吃一边问她。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这等曲秋茗来接我。所以,大概还要在这留十来天吧。”
      “等曲小姐来了之后我们再一起吃午饭。”
      “那很好。”
      她说。
      那很好,但那不会发生。我会告诉秋茗你们在这里,如果她愿意——她应该会愿意——她会来看你们。但我就不会再来了。
      “我也想看到曲小姐。”身边,阿库玛对她说,她转头看着望着自己的眼睛,“夏女士,他们说你曾经救过我,曲小姐和冈田医生也帮过我。但是我全都不记得这些事情了,我想回想但是想不起来,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所以我想看到她,感谢她。就像我看到你,感谢你一样。”
      “想不起来也很好,阿库玛。”
      她回答,微笑,“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很好。”
      女人说,“莉迪亚和神甫他们帮我找到了这个工作。我现在出海打渔,有时候一天就能回来,有时候走得远要两三天回来。”
      “和你一起工作的那些人怎么样?”
      “有的是朋友,有的不认识。”阿库玛耸耸肩,“有的不太好。”
      “阿库玛刚来这的时候有的渔民不喜欢她。”莉迪亚在对面补充到,但是没说原因,“她刚来这的时候,有的人来找过麻烦。”
      “我们打过架,我打赢了,我和我的朋友们。”
      女人说着,笑起来,白色的牙齿看起来很显眼。阿库玛抬手指了指眼眶,那里细看能看见一道浅浅的疤痕,“然后就没人找麻烦了。”
      夏玉雪附和着微笑。
      “我还在这里见到了一些潜水的女人,她们很好。有一个姑娘送过我一块珊瑚。”
      阿库玛说着,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走到那张桌子前,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了翻,走回来,给夏玉雪看她捧在手里的东西,“你看,夏女士。”
      夏玉雪从她手中接过,看着。那是块脑珊瑚,有球形的轮廓,表面遍布蜿蜒沟壑纹路,颜色是靓丽的紫红色,摸在手里轻轻的,感觉不到重量。
      “她很漂亮。”
      阿库玛微笑着,说。
      是说珊瑚呢,还是说那位海女呢?
      夏玉雪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只是望着这份礼物,看了一会,然后还给阿库玛。
      “那很好。”
      她说。
      女人又将珊瑚重新放回去,然后重新坐回来。
      “我下午就要出海去了。”阿库玛说,望向少女,“你们什么时候来把鱼带走呢?”
      “嗯,马车应该很快就来了吧。”
      莉迪亚回答,想了想,“多布里帕现在应该也在吃午饭。我们说好她吃完饭来这接我们,把鱼装上车带我和诺玛回去。”
      “好的。”
      阿库玛回答。
      马车来的时候也就是她们要走的时候,也就是我要走的时候。夏玉雪想,这次见面就要这样结束了。很好。
      不会再有下次。
      “夏玉雪。”
      她想着,然后听到孩子的声音。她望去,看见诺玛望着自己。
      “怎么了,诺玛?”
      她问,微笑。但是诺玛没有笑。
      “你带了琴。”
      诺玛看着她,手指向靠在墙边的琴,她的琴,买来的琴,“弹首歌,我想听。”
      迟早的总会发生的事情。
      “诺玛,我们还在吃饭呢。”
      莉迪亚先说到。
      夏女士今天是客人,你不能要求客人弹琴给你听,还是在吃饭的时候,那太没礼貌了。这是少女没有说出口的。夏玉雪猜想她应该会在回去的路上这样教育。
      “是啊,诺玛,吃饭的时候要专心吃饭。”夏玉雪微笑着说,“吃完饭你会听到的。”
      “哦。”
      诺玛低低地回了一声,低头抓着筷子继续慢慢地扒米饭。莉迪亚望了她一眼,表情很复杂,大概意思是真不好意思。
      夏玉雪也用眼神回答没关系。
      阿库玛开始和她说关于诺玛还有琴的事情。关于那次离开的时候诺玛在船上弹了一首曲子的事情,这个她知道,她虽然当时不在场但是她知道。
      阿库玛又说了诺玛在这学习的事情。上周教堂的学校进行了一次小测验,外语拼写测验,诺玛没及格,这个她不知道但她猜到了。
      她们四个人坐在这间小屋里,这样说着话,吃着饭。
      饭后,马车还没来。夏玉雪开始弹琴。
      别让她感到不足。
      “诺玛,我今天要弹的这首曲子叫《归去来辞》。它说的是有一个人,因为工作很烦,感觉很累,心情很不好。所以他选择放弃工作,回到他以前生活的村庄种田,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幸福生活的故事。”夏玉雪一边说着一边低头调弦,“你听。”
      她开始弹奏。

      我不需要对你说什么,我也没有办法不对你说什么。我可以按照乐谱书写弹奏这首曲子节奏音调一点不错,但依然你能够听见。我可以隐瞒可以敷衍可以假装微笑无事发生,但依然你能够听见。知音,朋友,学生,曲秋茗,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过去也永远都不会忘记现在这一刻。即便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编排,都是刻意制造的巧合,都不是真的,我也不会忘记。
      所以你听吧。

      接莉迪亚和诺玛回去的马车是在她弹完曲子之后才来的。驾车的女人和莉迪亚一样是日本人,装束也和少女类似,戴着宽大的遮住头发的白色头巾。那个女人和阿库玛一起搬运装鱼的箩筐。夏玉雪和莉迪亚还有诺玛站在边上,小屋的阴影处等待。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
      “我也该走了。”
      她对少女和孩子说,背着琴,戴着斗笠。
      “那个,夏女士,您和我们一起坐车走吧,我们送您去您工作的地方。”莉迪亚说,“耽误了您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
      “没有,我没觉得耽误。”她微笑,“我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们。”
      “我们会再见到您吗?”
      “我觉得会的。”
      “那很希望能快点和您再见,还有曲小姐。”
      夏玉雪微笑着点点头。
      “我真的该走了。”
      她说。
      “嗯。”
      现在是最困难的环节,但是一定要经历的环节。夏玉雪望着少女,看着对方的微笑,感觉到那微笑中略微带着的悲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
      我确实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们。
      看到你们,确认你们的状况,知道你们过得很好。
      你们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
      我记得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莉迪亚,你还在为回忆过去遭受的伤害而痛苦。
      我上次见到阿库玛的时候,她还身患重症昏沉不醒。
      我上次见到诺玛的时候,孩子还是孤独一人。
      但是现在,在离开我之后,你们过得很好。
      现在你们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接下来呢?下次呢?
      不要有下次,不要再有了。
      因为我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发展。
      我始终记得曲秋茗。
      现在是最困难的环节,但是我一定要做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然后离别,再也不见。
      在我不知道的这个世界这个城市里,你们继续你们自己的幸福生活。
      “莉迪亚。”
      夏玉雪开口对少女说,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街道,阿库玛正和那个女人在搬箩筐,背对着她们。
      诺玛在看着她。
      “是,夏女士?”
      “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忘掉。”她说,用少女知晓的但是孩子不熟悉的语言。所谓还行的外语,不及格的测试,诺玛,你听不懂我的话。
      “什么?”
      少女没听懂。
      “在我离开你的视线,你看不到我之后。”夏玉雪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无名指弯曲,拇指轻轻抵住,食指中指定在莉迪亚的眼前。少女望着她,一动不动,愣愣地看着她的手势,“你不会记得今天见过我。”
      淡淡的黑烟在四周飘散,在阴影中不可为人眼所察觉。
      不远处,那两个人还在搬鱼,没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诺玛只是看着。
      “……”
      少女没有说话。
      夏玉雪轻轻微笑着,将手放下。
      “下次再见吧,莉迪亚。”
      她说。
      谎言。
      “嗯,下次再见。”少女重新笑起来,略带悲伤的微笑,点头。
      “那么,诺玛。”
      她又看向孩子,蹲下,目光与诺玛齐平。她再次举起手,做出相同的手势。她用只有诺玛懂得的语言说,“你……”
      诺玛看着她。
      平静的一双眼睛,像清澈的海水,像秋季的天空。像飞鸟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
      夏玉雪的微笑定住了。
      “诺玛……”她轻声说着,重新将手放下,“……诺玛,你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一定要记住,好吗?”
      或许,可能,她不知道,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做,又觉得或许不用这样做,都只是觉得。
      诺玛疑惑地望着她。
      “如果以后有人向你提起我的名字,不要说你知道。”她说,“我在这里有事情要做,很重要的事,秘密的事。所以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认识我。知道了吗?”
      诺玛点头。
      “替我保守秘密。”
      诺玛再次点头。
      “我相信你会的。”她说着就要站起身。
      “夏玉雪。”
      诺玛开口喊她,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不,必须要是最后一次。
      “是?”
      “你好吗?”
      她愣了愣。
      “我……我现在不好。”
      夏玉雪微笑着说,一阵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撩起她耳边的几缕发丝,风的气味咸咸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诺玛。我没有碰上什么麻烦,我在做我自己的工作,我也不讨厌我做的工作,我不烦也没有不开心。但是我就是觉得不好。”
      “我知道。”
      诺玛点点头,说,“我听见了。”
      “是啊,你听见了。”
      她说。
      “也许你回去之后会好的。”
      “也许吧。”
      她保持着微笑,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在顺着脸颊流下,泪落到唇边,咸咸的,“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诺玛。”
      “你又要走了。”
      “是的,我又要走了,虽然不是现在,但……我不会再回来了,我们不会再见了。”
      她重新站起来,压一压斗笠,低着头对诺玛说。上次离别前的场景在脑中回放,那次走的时候她想过可能回来也可能回不来,可能再见也可能不会再见,那次她确实希望会再见,再见之后继续折纸,继续弹琴。但这一次,这一次——
      “再见,夏玉雪。”
      又喊了名字,这次一定是最后一次呼唤。
      再见吗?
      “……”
      夏玉雪没有回答,没有再看诺玛。她只是朝莉迪亚挥挥手,少女也抬手挥了挥。她转身,离开,朝着不远处的阿库玛走去。
      “阿库玛,我该走了。我要去工作了。”
      她说。
      “走了吗?等等。”阿库玛看了她一下,放下手中的箩筐,“在这等一下。”
      夏玉雪看着她朝小屋那边快步走去。
      等待。
      另一个女人在继续忙碌,夏玉雪朝对方打了个招呼,对方点了下头,没太关心她是谁。夏玉雪在想这人等下可能在回去的路上会问莉迪亚,少女会怎么回答呢?
      只是说一个朋友之类的吧。
      要不要同样清除其的记忆?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如果玛尼伽·康答某天想到问教堂的人是否见过她,这是个问题。
      想到就做,因为那个人也会如此行事。
      “多布里帕……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你今天没见过我。”
      她做了那个手势,轻声说。
      女人依旧继续搬东西,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阿库玛在这时走回来了。
      “拿着,夏女士。”阿库玛笑着,递给她两条用绳子拴着嘴的鱼干,“我自己腌的,带回去吃。”
      “呃,谢谢。”
      夏玉雪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鱼干,保持着手势用食指和中指勾过来,触碰阿库玛的手指。
      让我消了她的记忆。
      (……我记得之前好像写过这样做不行。她也有血,你要是尝试得太直接,她会察觉到异常。正因为如此所以你才没直接对玛尼伽·康答用这招)
      所以我才找你,消了她的记忆。
      (OK,让我想想该怎么自圆其说把这个合理化——)
      直接做!
      (行行行)
      “你救过我的命,这算不上什么报答。你有需要我的时候请让我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情。”
      把这个念头也消了。
      “走了,阿库玛。”夏玉雪提着鱼干,对她挥了挥手。
      “下次您和曲小姐一起来尝尝我做的鱼。”
      她微笑,没回答。
      她离开了。

      玛尼伽·康答打开门,阿瓦罗神甫站在走廊上等着她。
      “我需要询问的都已经问完了,神甫。”她说着,走出来,砚跟在她的后面,“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我应该做的。”神甫回答,“您得到您需要的了吗,康答女士?”
      “我们不会再来打扰以斯帖小姐。”
      玛尼伽·康答看了眼门后坐在床上的少女,说,“我们要走了。”
      “请。”
      神甫抬了下手,送她们出去。
      玛尼伽·康答没能得到她需要的答案。少女没有对她说很多话,并且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说很多的样子。她能想象竹村凉山当时与其见面的场景,少女在当时只会想着回避对面的人,想着尽早结束会面,对其余细节一概不关心。
      不过少女告诉了她一个情况:竹村凉山之所以在多年不往来之后现在找上门,是因为他前些日子有天晚上心脏不舒服,他感觉自己年事已高大限将至,所以他来找自己唯一还在世的亲人。
      但是老头,你只是贡献了一点东西和一点钱而已,你从没拿她当过亲人,死到临头了来找她是指望能怎样呢?
      玛尼伽·康答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恶念,但现实就是这样。
      所以第二次发病?在见过女儿之后?真的只是病死?
      玛尼伽·康答心中仍有疑虑。
      她和神甫一起沿着走廊向外走,砚跟在后面。走廊两侧张贴了很多纸单,大部分都是信仰相关的文字和图画,还有些小孩子写的作文画的画。她经过一间关上的门,听到门的另一侧传来的朗诵声,是西语字母。
      这次见面不能说是一无所获,但得到的也只是一点点。或许杜义是对的,或许确实只是自己疑神疑鬼。或许在这方面继续追查只会走入死路。或许她该转回去从文龙那里入手。或许她应该更多关注现在船队里的动向,人事的变动,今晚孟定要说什么,如果王红叶不会回来了以后谁来做主事。
      或许她应该什么都不想回去先睡一觉。
      玛尼伽·康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着。双眼左右张望,随意地看墙上张贴的东西。
      有一个孩子迎着她跑过来,见到神甫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然后慢慢走过去。
      玛尼伽·康答看着小孩走过,自己继续向前走。
      她看到了什么。
      然后停下脚步。
      “康答女士?”
      阿瓦罗神甫也跟着停下,问。
      她扭头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张张画,其中一张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张画是小孩子的手笔,用炭笔画的,轮廓很简单,用蜡棒涂了色。右上角写了个西语“amigas”朋友们,左下角写的是“noma”,歪歪扭扭的。画上面有八个人,并排挤在一起。其中一个刚才在瞥见的时候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抹明亮的黄色很显眼。
      “冈田片折?”
      她抬了一下眉毛。虽然画得很简略,五官就是两点一线代表眼睛和嘴巴。但是齐肩的黑发还有黄衣服,一下子就让她想到了那个翻译。
      仔细一看,旁边那个白衣服白头发的女人也挺像卡罗尔·威斯克斯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要画成两个黑色圆片中间还用线连起来。
      “您认识冈田小姐?”
      阿瓦罗神甫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画,“真巧,这是我们这里的一位孩子画的,她和我都来自难波,她也认识她。这是她的画,很漂亮,是不是?她画的是她的朋友们。您看,她把我也画进去了。”
      神甫指着画里面的一个黑衣服男人,微笑着说。
      画里的神甫身边站着一个戴白头巾的女人。玛尼伽·康答猜想是和那孩子关系好的一位修女。
      “哦,是这样。”
      玛尼伽·康答笑了笑,指着画,“我的确认识冈田小姐,还有,这个画的是威斯克斯船长,对不对?那个老爷爷应该是加德纳先生,拉谢的船长。那个黄头发的是盖尔,帕拉斯的船长。那个孩子看起来和威斯克斯船队里的人很熟悉。”
      在这地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见到认识的人挺有意思的。
      “是的,她以前和船队的人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想她的名字叫诺玛?”脑中一个声音告诉她那名字拼写得不规范,应该有两个n。
      “是的。”
      “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的确如此。”
      神甫点了点头。
      我挺想见一见这位诺玛。玛尼伽·康答心想,但是算了吧,只是恰好都认识威斯克斯手下的人而已,真见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还是不要因此打扰了。这是个很有趣的很可爱的巧合,但也仅此而已了。
      画上有八个人,其中五个她认识,另外三个则不认识。
      一个是那个修女。
      一个穿了件白色衬衫,茶色背心和宽脚裤,很常见的西方水手服装,黑发打着卷。可能是船队里的哪个水手。
      另外一个全身穿着白色的衣服,明国人的衣服。
      白色的衣服。
      白色,不是淡黄色碎花,没有戴斗笠,头发也是散着而不是扎起来,没有画琴,从两点一线的五官上也看不出任何特征,画上的人都没有写上名字没用西语写没用任何一种语言写。下巴画得尖尖的,看起来有点刻薄的样子,这也可能只是粗略概括的结果而不是真实形象。
      玛尼伽·康答没有理由能想到上述这些文字。
      她只是看着那个白色的人而已。
      她不会问神甫她不认识的人都是谁,这些人是诺玛小朋友的amicas,不是她的,跟她没关系。
      玛尼伽·康答直起身,对神甫笑了笑,然后继续朝出口走去。
      她现在只想着回去补觉。

      “你就非得这么做是不是?”夏玉雪走在路上,面容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下,一边走一边“够了,停,暂停。”
      她抬起手,摆出手势指向上方。
      “全部暂停!”
      她喊到,声音冰冷,语气平静但“暂停!”
      身边,路上的行人定在原地。
      “直接出来见我,别用括号,你直接出来让我看到你。”
      她转身。
      身后,刚才还不在那里的黑衣女人,周身笼罩黑烟,现在出现在她的眼前,看着她,手里夹着香烟。
      “来了。”
      女人开口,略带疲惫地无奈地看着她,说,“说吧。”
      “你那么写是什么意思?”夏玉雪朝她走近两步,抬手向上指了指,“为什么要让玛尼伽·康答注意到?”
      “她哪注意到了?我没写她注意到你啊,她这不没把画上的人跟你联系上吗?我特意让她注意不到联系不上。”女人耸耸肩,手中的烟飘落烟灰。
      “你不会写废话。”
      夏玉雪看着她,斗笠阴影中的“现在也别写废话,直接说。你让玛尼伽·康答注意到诺玛是想做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的。”女人指了指外面,“有人看着呢,你知道了别人就知道了。我还得靠这点秘密撑过十章——还剩七章。”
      “她会见到诺玛,是不是?”
      “不回答。”
      “……”
      夏玉雪做出了那个手势,抬起在身前。
      “我没打算安排自己这样受伤。”女人说,弯下腰把最后一点烟在鞋底踩灭然后把烟丢到垃圾桶里烟头不落地环境更美丽,“别问更多问题了,直接说你的想法,玉雪。”
      “别再写诺玛。”夏玉雪说,“我说的不是别再让我看见她或者再让她看见我,别再写关于她的任何文字。”
      “好事也不行呐?”女人翻了个白眼。
      “什么都不行。”她摇头,“你已经让我今天见过她了,已经让我确定她现在很好。所以到此为止,让她继续过她自己的生活。”
      “玉雪,你知道我也知道,她,你,曲秋茗,还有我。”女人叹了口气,“我们不是真的,我们只是文字,想什么做什么都是我的决定。我不写她就没有她自己的生活。”
      “想象。”
      “那倒也是。”
      女人点点头,想着,“但是在这段故事结束之前不行,我确实对她还有一些别的安排,她对我还有用,她还会再出场。”
      ——
      夏玉雪抬手打出一发攻击,穿过女人的身体,一阵黑烟涌起,还有红色的血溅出来形成很漂亮的图案。
      “你是得这样表明态度。”女人望着她说,无奈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也知道,我的确可以协商可以谈,但结果还是我的决定,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还是要做我想做的事。”
      “……”
      夏玉雪面对女人,沉默。
      “所以说,我也想好了你现在很生气,想好了你现在和我说的这些话。想好了之后再写。”女人继续说,“所以听着,你的情绪是合理的,你的要求也是合理的,我会考虑也是合理的。所以我已经改动了预先想好的后续剧情。以下是我能让你现在知道的,是你在听完之后能平静地继续走路让剧情继续发展的。”
      “我听着。”
      她说。
      “阿库玛不会再出现了,到此为止。但是诺玛小朋友还会再出场,我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她会一直很好。你不会再见到她,她也不会再见到你,就这样。”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上一次走的时候,你说阿瓦罗神甫不会再出场,你说再见到她们也只是报平安,重点戏已经结束。”夏玉雪摇摇头,眼神怨恨,“你已经反悔了一次。”
      “呃,这显得很狡辩,但我当时说的是神甫‘应该’不会再出场,‘报平安’和‘重点戏’也是边界很模糊的词汇。”女人神情有点尴尬,“玉雪这是作话里的文字不是正文的,你别在这提作话啊有人不看那个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
      “那么曲秋茗呢?你跟她保证过不会再扰乱阿库玛的思想和行动。你在正文里就是这样说的,但是你又让我看见了,她已经再出现了。”
      “这也不算扰乱吧,这就是很正常的描写啊,她过得不是挺好的嘛……算了我不装了。”女人直接甩甩手,无所谓的样子,“的确,我反悔了,我就是要写,就这样吧。信与不信,我的保证就放在这里,你选择接受还是不接受吧。”
      “……”
      “但我觉得你不会接受,你会觉得这不够,你还是更希望诺玛也别再出现了对吧?”
      “……”
      夏玉雪没必要回答,话已经全被那个女人说了。
      “做不到,真做不到。”
      女人苦笑着,“能做到我一定做,我一直都在营造乐意听你们意见的人设。但听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我真做不到,原本的剧情都已经想好了也已经写到这个地步了,我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想法现在去全部推翻重新再想。我的保证已经是在调整之后才做的了。你想知道原本会发生什么吗?”
      “你想说吗?”
      “我想。”女人变了脸,凶狠地盯着她,像只闻到腥味咧开嘴耷拉舌头的豺狗,“在原本的剧情中,这一段故事结束之前,那孩子会受伤,会流血,会痛苦,会死在你面前,会让你后悔为什么今天没忍下心消了她的记忆。那有该多好看呐。”
      ——
      夏玉雪又朝她打了一发无形剑。女人倒在地上,血洒落地面,很好看的图案。
      “这么一比较你应该有理由接受现在的保证了。”
      女人重新站起来,面容恢复平静,说,“你知道我也知道,对话结束的时候你总会接受,但我要想个办法把过程写得能自圆其说即可。”
      “……”
      “所以继续走你的路,接受这个现实,同时,对未来抱有希望。”
      女人摆了个假笑的表情,微微倾斜身体,抬起双手,掌心对着她做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你又能拿我怎么办,“我喜欢美好结局,经历坎坷过程的美好结局更好。”
      “……”
      夏玉雪阴沉地望着女人向后退去。
      “现在继续走路,我要继续写剧情了,转身,玉雪,去工作。”
      夏玉雪扭头就走。
      低着头,在斗笠下咬着牙,吞着气,目光愤恨地扫视一双双从面前经过的腿脚。
      (接下来这么说是为了呼应前文也是为了给你再撒点盐:)
      (记住曲秋茗)
      (人家比你懂该怎么跟我打交道,她就是有那股子精气神。她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但是从没放弃过尝试抗争。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她想到就去做,想做什么就会去做什么)
      (好吧,虽然那也是我的编排)
      (但总之,你还需要多向她学习,玉雪。你得让我有那个编排的想法,给我一个给你得偿所愿的机会。那样你才能好,在回去之后,在一切结束之前)
      她更用力地咬了咬牙。
      她走到茶馆前,抬头看了下牌匾。
      走进去。

      “你迟到了。”那个负责上午弹三弦的乐女像上次出场一样坐在桌边,喝着茶看着她,“我快饿死了。我帮你顶了两首曲,但你得去跟老杜解释。”
      “抱歉,我路上遇到了一个朋友。”夏玉雪尽量恢复面容但知道自己还是脸色阴沉,“杜掌柜回来了?他昨天说今天有事不在的。”
      “他已经回来了。”乐女看到她手里拎着的东西,“哟,咸鱼?哪来的?”
      “朋友送的。”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的鱼干,想到自己刚才和那女人讲话时也一直拎着,她一只手牵着栓琴的带子,所以发无形剑的时候用的是拎着两条咸鱼的手……这搞笑吗?她没那个心情。
      “这玩意炸一炸可好吃了。”
      “你喜欢吃?”夏玉雪伸手把鱼干提到桌上,“你带回去吧。”
      “这是你朋友送的礼物。”
      乐女看了她一眼。
      “我……我不爱吃,你拿着。算我谢谢你帮我顶班。”
      她说。
      “不爱吃还是不能吃?”
      又问。
      “……”她对鱼肉不过敏,她在那还吃过了,她觉得很好吃。
      乐女又看了她一眼,伸手提起其中一挂。
      还是没法用条,是吗?
      夏玉雪看着描述对方动作的文字想着。
      “就拿一挂。”乐女站起身,拎着鱼干,说,“我这话说得多管闲事了。但我觉得毕竟是朋友的心意,你要是没什么的话最好还是领受下来。”
      “……”
      夏玉雪没回答。
      “走啦。”
      乐女对她笑了笑,将手里的鱼干提了提,“谢谢你送的礼物,明天见。”
      “明天见。”
      夏玉雪回以微笑,抿口凉茶,望着乐女离开。
      她这时意识到她在微笑,意识到对方问她能不能吃鱼的时候她可以选择继续说谎。意识到如果是形同陌路的同行不会说多管闲事的话。意识到对方也领受下了自己的礼物。
      她手中茶杯停在嘴边,她的微笑定住。
      以后该怎么相处呢?
      “……”
      她沉默,她的微笑消失。
      “九,你跑哪去了?”杜义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在她面前坐下,双手交叉抱在身前,脸色难看得不行,“这个月第三次了,大姐。”
      “抱歉,杜掌柜,我……来的路上遇到了朋友……”夏玉雪装作越辩解越没底气声音越小,“不会有下次了。”
      杜义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叹了一声。
      他在想怎么跟我说今晚的事情。
      “算了。”男人看着她,说,“有个事找你商量。”
      “……什么事?”
      “今晚我要请两个老板吃饭,你……留下来弹个曲子——不白干,我给你加钱,他们的赏钱也全归你。”
      “啊?”
      她装作不解恐惧的样子。
      “别怕,正经活,只是弹琴。其中一个老板你还认识,就是那天找你的那个印度女人,康答女士。”
      “……哦,但是——”
      她装作婉拒。
      “别,有事也别推,有事你办完事再来都成。那个……九,我实话跟你讲吧,就是康答女士点你弹琴的,人家……可能欣赏你的才华嘛。我,啧,我不是想拿这个压你,但你也大概听讲过这什么地方我什么身份,在这吃饭的人来头惹不起啊,我要能帮你推掉我肯定帮你推。我也不想你掺和进来。”
      “……呃。”
      她装作为难。
      “帮个忙,拜托拜托。”杜义很随意地双手合十朝她晃了晃,眼睛没瞧她。
      “……那好吧。”
      她装作勉强答应。
      “你到时候就只是弹琴,别的不用管,跟你没关系。不用喝酒,不用陪坐。我到时候在我看着场面,绝对不让你吃亏。”
      “哦。”
      “但我还得再讲一下啊,只是弹琴,别的不用管。我们说什么你都当没听见,也别对别人说。”
      “哦。”
      “那行,就这样了。你晚饭就在这吃,你先吃,吃完了到楼上等我们。就这样?”
      “哦。”
      “那就这样,没别的事了,干活去吧——诶这咸鱼你的?收起来收起来。”
      “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9章 第二百四十三章,归去来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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