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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第二百四十二章,葬礼见闻 。 ...

  •   竹村凉山的葬礼在他死后第五天举行。地点在他自己的家宅中。和当地的许多治丧仪式一样,按佛法进行,也就是在守夜之后请和尚做法事,然后出殡烧化,骨灰入土。
      此时已接近正午,法事还未结束。宅中的大堂门扉敞开,香火青烟在室内回荡,僧人在诵经,法磬时而鸣响,与低沉单调的念诵声合在一起。
      堂中坐着的是吊唁丧客。黝黑的皮肤和粗犷的面容与身上穿着的素服看起来很不协调,坐在那的姿势也不显得有多端正。因为很少参加这种仪式,经常参加的那种比现在在陆地上的举行的这种要简单许多,人死在海上裹起来丢到海里然后大家就可以喝酒吃饭了。这些人是船队里的成员,要么是竹村凉山的平辈,要么是他的下属。灵位旁留给亲属的位置是空着的。
      玛尼伽·康答是操办葬礼的主事人,因为这类活通常都是她来做所以这次也不例外。僧众是她请的,客人是她接待的,夜也是她守的,甚至香火钱走账也是她自报自签。但是她现在不在堂内,她站在门外,倚靠着走廊上的立柱,静静地望着室内。
      念珠握在手中,随着法磬的节奏点动,每数十下就响起一声。
      上一次操办葬礼是六天前,文龙的。那次比这次简单很多,没请那么多僧人没办那么多法事也没来太多客人。因为死的是文龙,因为是谢和帮转来的,在船队中实在说不上有多少人待见,竹村凉山作为总管当时也让她别花太多。
      挺讽刺的,竹村先生当时应该没想到今天,今天她花了很多钱。
      “恶念。”
      玛尼伽·康答望着停在室内的灵柩,默念了一声自我反省。
      她和竹村凉山没有多少私交,彼此之间只是工作往来。她尊敬这个老人,很佩服其在总管岗位上一丝不苟认真办事的作风。并且竹村凉山是老一辈中为数不多反对侵扰明国的人,虽然这决策出自经济考量而非道义问题,但总是一个她认同的决策。联系王红叶在最近寄来的书信中表露的态度,玛尼伽·康答认为如果他能继续担任总管对船队的未来是好的。
      现实是,竹村凉山已经死了,自己现在正在操持他的葬礼。
      玛尼伽·康答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应该是沉重的。应该如此,但是她没有这样的感觉。她想到帮派的未来,想到自己对死者的联系,想到过往,想到许多,但这些只是想法,不是感觉。守夜、诵经、法事、烧香,这些是事,不是感觉。
      她发现自己现在没有那种应该在葬礼上有的感觉,那种死亡的重量,那种敬畏心。
      不是因为连着操办两次仪式,也不是因为在船队里生死司空见惯,当然更不是因为自己已达超凡脱俗的境界。她以往操办过大大小小各种仪式各种信仰的葬礼,每一次,无论死者是谁,是一个正直讨生活的善人还是一个作恶多端的恶棍,她都不曾在心中怠慢这种敬畏,不曾麻木,空虚,敷衍。她过去会为死者诵经,历数其罪过和美德,祝愿其在往生轮回之后能够变得更好。现在,虽然在做同样的事在说同样的话念同样的经,她的心中却少了那种敬畏,她感受不到死亡的沉重了。她不知道为什么。
      第一次发现自己这样是在文龙的葬礼上。那时玛尼伽·康答还不以为意,觉得只是因为死者的身份令自己产生偏见,觉得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觉得只是因为收到了王红叶的婚礼消息时间巧合令人不快。
      但是现在死的是一个值得自己尊敬的人,现在她的伤势已经无碍于工作了。现在也没有其余的困扰自己的事情。她为什么还会这样?
      玛尼伽·康答望着室内,目光定定地不偏不转,手上数着念珠。
      不,其实也不能说自己现在没有困扰。自己不是正在查案吗?用杜义的话来说,在抓鬼。
      玛尼伽·康答知道这并不是原因。
      她的目光终于离开室内,望向念珠。
      自己或许是知道原因的。
      “因为我曾经死过一次。”她说,看着念珠上圆圆的布满细孔的莲子珠。
      确切地说,不是真的死了,几乎死了。
      那一次重伤,在雷鸣的雨夜,在小枝夫人的家中,面对平冢左马助。玛尼伽·康答记得黑暗中那双锐利得发光的眼睛。也记得那只折断自己箭矢的左手,记得小枝夫人的惊呼声,记得身后隔着一扇门板传来的异样响动,记得海水的腥气中掺杂的另一股更令人恶心的腥气,就像鱼虾海鲜身上的那种气味。
      她记得自己在喊唐青鸾,那是她最后喊的话语。然后她看见平塚左马助跃到她的面前,比她从箭袋中取箭的速度要快。她记得黑暗中闪电的光亮和刀出鞘的寒光,也记得那一瞬间的剧痛。剧痛虽然只是一瞬,但每每回想都觉得是永恒。
      她记得自己在昏过去之前最后的念想是小枝夫人和唐青鸾的安危。
      可是之后呢?
      “苏醒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玛尼伽·康答轻声地问自己,望着手中的念珠一颗颗移动,“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在养伤时听说的发生的事情。我记得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红叶小姐和出云介先生,还有唐青鸾已经离开平户了。我记得唐青鸾也受了重伤,我记得红叶小姐写的那些信。”
      她继续自言自语,“我记得信中提到了婚礼,提到唐青鸾在京城学剑,提到唐青鸾的日语已经说得很好了,提到平塚左马助的下落。我记得我的回信,记得我回到船队之后做的那些工作,记得收到请帖,记得文龙在暗地里搞的那些动静。这些我都记得。”
      “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痊愈的了。我是怎么一步步恢复过来的?我在哪疗伤?是谁在照顾我?谁来探望过?疗伤的日子里我都在做什么?我什么时候能走了?什么时候能回船队继续工作了?”
      玛尼伽·康答的手上动作停滞,念珠定住,她望着,“我真的有活下来吗?”
      佛法的一个很基本的理念是死后的轮回转世。死去的生灵会再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或者别的世界,以另一种姿态经历另一次丛生到死的过程。就像念珠一圈接着一圈地转,结束的时候就是重新开始的时候。
      “也许我已经死了呢?”
      她问自己,看着念珠,“也许我已经在经历另一次轮回了呢?只是世界没有变化,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只是我的记忆令自己产生了错觉,为了寻求合理的解释给自己虚构了一个受伤疗愈的借口。只是我不知道我已经死去了,我已经复活了。有这种可能吗?”
      她抬头,重新望向室内,诵经做法的僧侣和燃烧的线香,法磬敲击,竹村凉山的棺柩停在那里,老人经过清洁的尸身躺在木板拼成的长方体封闭空间内,等待被火烧成灰烬,入土后和大地融为一体。
      “你活在你的世界里,你现在在做什么?”玛尼伽·康答对着棺材,轻声说,“也许你正在操办我的葬礼?那花了多少钱?”
      恶念。

      醒来后,夏玉雪将窗帘掀起,就像两天前那样,每天都是这样。她每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观察客栈外街道上的环境,今天也和往常一样。
      “我要去工作了。”她说,轻轻微笑,“今天有什么安排,亲爱的?”
      黑暗中传来回应。
      “哦哦,为什么别这么说呢?明明是你让我这样说的啊。你让我说我才会说。因为你想。”夏玉雪望着依然是没什么人的正午街道,笑着,微微显出口中两排牙齿,“你需要我将你想说的话说出来,需要我按你想的行动。所以我想做的就是你想让我做的。”
      “所以今天有什么安排呢?今天我想提前知道。”
      夏玉雪合上嘴唇,依然微笑,俯视街道,“反正我知道了也不会试图躲避或者改变。演戏前要看台本,弹琴前要被曲谱,我只要有所准备。我不想再重复一次见到玛尼伽·康答时被突然袭击的场面了,你也不想重复,你也想有变化。”
      这是个合理的说辞。
      “所以,今天我又会见到谁?”
      声音告诉她答案。
      “……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夏玉雪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假笑,“不,我没兴趣和你争辩什么。那没用,你想做的你就会做,我已经明白这点了。”
      “所以好吧,我会在路上准备好见面时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我会,或者说你会。”
      她转身,向茶杯里倒了点隔夜的凉开水,端起杯子,
      “但这样安排情节的意义是什么呢?你又想借此表达什么思想情感呢?”她喝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了漱,然后咽了下去,“你不会告诉我,你需要我根据自己的理解作答。”
      “就这样吧。”
      夏玉雪说,放下茶杯,开始像往常一样穿衣打扮,“我还记得秋茗在我死掉之前说的话,所以我觉得我已经明白该如何与你相处交流了。不是服从也不是抗拒。利用,我们可以互相利用,互相谈条件,互相磨合,我们可以一起编故事。我想做的就是你想让我做的,vice versa.”
      “依然,拭目以待。”
      她走前背起靠在墙边的七弦琴,出门,离开黑暗的室内。

      诵经的声音停下了。玛尼伽·康答知道,仪式结束了。领头的僧侣站起,转身,双手合十向坐在那低着头的丧客行礼。人们也都站了起来,厅堂内开始响起细细的低语交谈。
      僧侣开始收拾器具,帮忙的丧客开始整理台面,棺材停在正中央。
      接下来是出殡,烧化,入土。
      玛尼伽·康答站在门外,看着杜义朝自己走过来。男人的面色沉重,但是没有多少悲伤。
      “为什么不进去?”杜义问她,“你还行吗?”
      “我有点累。”
      她回答,倚靠立柱,微微伸了伸腰,调整姿态,“我担心坐下来会睡着,我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没合过眼。”
      “嗯,是啊,守夜。”杜义望了一眼堂内,“让你劳神。他要是有些个家人就好了,不用你一个人在这忙。”
      “事实上,他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儿。”
      “我从没听他提过。”
      “他们关系不好,互相之间不往来。我也是在收拾遗物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她说,“他女儿看不惯他做的事,三年前就出家了。”
      “当尼姑了?”
      “不,切支丹。”
      “哦。”
      杜义点点头,若有所思,“你见过?”
      “我见过,昨天上午我把财产整理好之后去找了她,因为她是继承人。”玛尼伽·康答眼睛望向院落,“她一开始不想要,但是我说这财产她不要就充船队的公。她要了怎么处置是她自己的事,所以她最后还是接受了。她跟我说她会捐给教堂。”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就当这姑娘不存在,反正她也不要这种不义之财。”
      杜义啧了一声,说。
      “我不能这样做。”
      玛尼伽·康答目光回到对面人身上,说。
      “行吧,行吧。”
      男人叉着腰叹了口气,似乎还在惋惜遗产的事,望向堂内,“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老头跑了一辈子船,能死在岸上也算福分。”
      “我不这样想。”
      她又望向堂内,看着各自议论的众人。
      “怎么?你还是觉得有鬼?”
      “是的。”
      她说。
      “竹村凉山是在家里病死的,七十多岁的人了,病死很正常。”
      “现在已过中秋,天气很早就已经凉下来了。这几天没有刮风下雨,也没有突然热起来或者冷起来,不是季节更替的时候。”
      “这事可没个准。”
      “的确。”她继续说,“但我还知道些别的。我昨天去找他女儿的时候,姑娘告诉我竹村先生在死前的那天下午也来找过她,想找她聊些事情,一些家事。所以他是在从教堂离开之后,回到家里,然后死的。”
      “也许只是预感大限将至,想跟女儿和好吧。”
      “我的意思是说,他在死之前去过别的地方,见过别的人。在教堂或者在来回的路上,他也许吃过喝过东西。”
      “下毒?”
      杜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棺材,“你觉得是女儿做的?”
      “我不这样想。”
      玛尼伽·康答望着室内,数着念珠,“她或许有动机杀竹村先生,但没有动机杀文龙。她恨她的父亲,但是她不想和船队扯上关系。”
      “我……我先就顺着你的话说吧。”杜义无奈地抬起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低声说到,“就算竹村凉山是被下毒杀死的,杀他的也可能和杀文龙的不是同一个人。文龙那边被杀了个片甲不留,干活的完全不在乎风声。竹村凉山被毒死,做得很隐秘。这两种手段完全不一样。”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所以你觉得是怎样?”
      她问,斜眼瞥向杜义。
      同时在心里暗想。文龙那边做得张扬因为没人在乎,竹村凉山做得隐秘因为身份显眼。杀手是在根据不同的需要选择不同的手段。
      “我觉得我们只是在这里瞎猜。”杜义说着,反应过来,“不,你站这不是因为想站着吧?”
      “我在观察情况。”
      玛尼伽·康答说着,再次望向室内的许多人,“这是个人群聚集的场合,船队中的许多人物现在都在这里。如果有人想再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但是无事发生。”
      “是啊。”
      她说,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同时,我也想到有自家人作乱的可能。”
      “……”
      杜义沉着脸,也朝室内望去。玛尼伽·康答看出了对方试图隐藏的阴毒眼神。
      她在看杜义。
      “但是,你说的没错,我们只是在这里瞎猜,推理,想象。目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胡思乱想是没用的。还是说说接下来的打算吧。”
      玛尼伽·康答说,“我认为有必要提醒其余人,最近这段时间出门时注意安全,身边带着人,别独自行动。”
      “同意。”对面人耸耸肩,“小心总不是坏事。”
      “我会再去和竹村先生的女儿聊一聊,也许她能告诉我更多那次见面的经过细节。”
      “你还是不肯放手是吧?非要继续抓鬼。”
      杜义又啧了一声。
      “小心总不是坏事,你说的。”
      她突然想到,这人为什么总是在劝她别继续往下查?
      “你也记得别自己行动,带上人。”杜义提醒她,“你今天下午去吗?”
      “对,我……”
      玛尼伽·康答正要如此答复,突然感觉眼前花了一下,她身形有些不稳,她调整重心让自己重新倚靠上立柱。她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有什么影响了她的思绪,她轻声继续说,“……我今天下午去。教堂就在山脚,下葬之后我会过去,然后回来准备酒席。”
      “好吧。”
      杜义再次耸耸肩。
      玛尼伽·康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要去那里我就不去那里。”
      夏玉雪走在路上,斗笠遮着阳光,也遮住她的上半张脸,她的眼睛隐藏在阴影中。她低声地自言自语,借着斗笠掩饰查看从身边经过的人。
      即便预先知道,即便有所准备。她没想到真正行走在这里的时候,自己还是会感到不安。
      “这很正常。”
      她说,目光看向左右一双双从眼前走过的腿脚,“练习和演出是不一样的,我会感到紧张是正常的。”
      不是什么特殊的缘由。和自己即将并且必然会见的人没有关系。
      她这样对自己说。
      “我还是希望不见更好。这没有必要,我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幸福,所以何必再见呢?”她说,“但你就是这样编排的,嗯,我看我能做什么吧。”
      “玛尼伽·康答今天下午要去教堂。那么我就不能去,我不能刚好在那里和她再次重逢。”夏玉雪又轻轻咧开嘴,冷冷地笑,“这不是很经典的关系编排吗?你似乎就挺喜欢用这个的。第一次偶遇只是留下最初印象,第二次偶遇开始发展关系。我可不打算在这里和玛尼伽·康答发展什么关系。”
      “我不想和任何人发展任何关系。我只想继续伪装工作,等船过来接我走,离开这个地方。”她说,目光斜视地面,一双双走过的腿脚,“但你已经不让我如愿了。”
      “所以等会我要怎么说怎么做呢?嗯……”她低着头,细想,望着一双双脚从眼前掠过,“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那孩子别带我去教堂?让我们只见这一次面,别再见了?”

      玛尼伽·康答脑子里现在有很多想法。
      她在想动机,为什么要杀死文龙?为什么要杀死竹村凉山?前者是一个小头目,后者是船队的总管。如果这是为了打击船队那就没必要杀文龙。如果是私仇,文龙和竹村凉山没有多少共同点。也许就像杜义说的那样,是两个人动的手?那么这在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了。但也不能因此排除巧合存在的可能性是不是?
      杀死文龙和赌场里手下的是一个人,这点毋庸置疑,从手法上就能看出来。关于这件案子,玛尼伽·康答查不到什么信息。这个案子被官府介入了,与力所不会对她说太多情报。所以她只能靠自己的猜想,她猜想那是一个武艺高强的杀手所为——就像平塚左马助那样的杀手。
      ……外来人是最可疑的。
      竹村凉山如果确实是因为中毒发病而死的,那么下毒的人很有可能就在教堂,也许是女儿也许是别的人。关于这一点,她只能等明天去教堂询问才能找到更多线索。
      现在一切都只是空想,没有实际的发现,她想得越多只会越迷茫越不知道该做什么。
      现在她无能为力。
      玛尼伽·康答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感觉更加疲劳了。
      “喂,你们在这?”
      离开的人走完之后,最后,耳边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是船队里的十二船船长,孟定,一个个子高大的男人,站在她和杜义的面前,“你们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
      玛尼伽·康答回答。
      “老头的后事。”
      杜义回答。
      “哦。”
      孟定看着他们,笑了笑,这笑容很做作,很假。玛尼伽·康答知道他不是只是过来打个招呼的而已,“说到这个,你们有没有听说什么?”
      “什么?”
      杜义反问,玛尼伽·康答默不作声。
      “我听人说竹村……死得不对劲。”
      孟定故作神秘地朝两边望了望,然后压低嗓子对二人说到,“前段时间文龙被人杀了,现在他又突然暴毙,这时间太巧了。”
      “……”
      两人都默不作声。
      “你们怎么看?”
      “我不知道,没想过。我觉得就是坏事赶一块了。”杜义先开口。
      “我也这么想。”她接着说。
      “诶,对我不用藏着掖着。”高个大汉笑了笑,依然很假,“康答女士,你在查这事吧?”
      “……”
      她没开口,眼睛转了一下,算是默认。
      “我也觉得不对劲。”孟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赶那么巧。竹村一向身子硬朗,没病没灾,不会在这时候突然死了。”
      “那么你觉得是怎样,孟船长?”玛尼伽·康答开口询问。
      “我?我听人说是官府做的。他们之前不是撑毛海峰还有谢和吗?现在毛海峰死了,谢和不见了。我们占了大半个码头,他们一定不乐意,所以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我们。”男人开始说,“文龙是从那边投靠过来的叛徒,所以他们要先解决他。然后就盯上了我们这的领头竹村。”
      “官府不会为了泄愤动手。”
      玛尼伽·康答望着对方,思考,这也是个方向,“如果确实是松浦隆信在背后操作。他更有可能是在用这种方法胁迫我们,逼我们和他谈条件。”
      “对,对,康答女士你说的有道理。”男人朝她点了点手指,“他们趁着红叶小姐和常帮办现在不在的时候,他们先杀了文龙当做警告,然后又杀了竹村总管,然后就能去找我们接下来领头的那个人谈生意,让我们听他们的话。”
      这是听说的?
      “那他们会找谁?”
      杜义故意问到。
      玛尼伽·康答朝他望了一眼。
      “当然是你们两个了。”
      孟定的手指在两人间点了点,“别和我藏着掖着。帮里人都知道,你们自己也知道。你们一个是红叶小姐的军师,一个是常帮办的副手。现在帮里的事都是你们在管。”
      这个男人的直白是真的还是装的?到底想说什么?
      她望着孟定,难说。
      “暂时的。”杜义回答,望着孟定,同样在审视打量,“康答女士已经给那边寄信说明情况了。我先跟你说了吧老孟,我们马上也要开个会,定一下在红叶小姐回信之前的这段时间,船队里的事到底该听谁的。”
      “不出意外就是你们两个了。”
      “也许吧。”
      玛尼伽·康答不置可否的回答。
      “康答女士,红叶小姐有没有说她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具体时间。”
      她回答,直觉对方在转变话题的方向,直觉对方开始说正事了,“不过现在竹村总管死了,所以红叶小姐在收到信之后应该就会马上回来或者派人回来。水上的路程要二十天左右。”
      “对,差不多吧。”孟定低着头,脚在地板上踏了两下,“你们可知道,就,我听人说,也许红叶小姐在结婚之后就留在京城那边不回来了。”
      两个人望着他。
      “听谁说的?”
      玛尼伽·康答开口。
      “一些人。”孟定点点头,望着地板,“这么想也合情合理。出云介先生的家就在京城,红叶小姐嫁过去留在那合情合理,回来反而不太对。”
      “她说过会回来。”
      玛尼伽·康答回答。
      “是,也许嘛,我听说的。”高大汉子抬起头,看向他们两个,“不过,万一,万一她真就留在那了,现在竹村又死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老孟你觉得呢?”
      杜义问。
      “你知道的,按道理来讲下一个接手应该是常帮办。”
      孟定看向他,假装在笑,“但你也知道老常他没那个心思往上爬,他不是一直在做他自己的生意搞他自己的关系吗?帮里的事是你在做。”
      “这我可不知道。”杜义瞥了玛尼伽·康答一眼,“不管怎样都和我没关系,不管怎么说我都只是个副手,不上门面。”
      他知道孟定现在在点他。
      玛尼伽·康答心想,望着汉子。她也知道对方下一个要点谁。
      “康答女士,你觉得呢?”
      “我觉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红叶小姐会安排的。”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王红叶之前的信也表露过这种迹象。当然这话她不会和眼前人讲。
      “安排谁?”
      “反正不会是会计。”她没兴趣再和这人装了,她现在困得想死。
      “你可不单单是会计,康答女士,你是她的军师。”孟定转而对着她笑起来,“并且你跟红叶小姐一样,你也是女的。”
      “……”
      玛尼伽·康答斜眼瞧他,压制住内心的不满,“我不觉得红叶小姐会在考量问题时特别关注这一方面。”
      “那你也是军师。你为她出过力,出过脑,你也为她流过血豁出过命。”
      “……”
      玛尼伽·康答没有回话。
      “老孟你别在这挑拨离间了行吗,这都从哪听来的?这完全是瞎想嘛。说不定红叶小姐她明天就回来了呢,到时候你还讲这个?”
      杜义站在一旁开口。
      算是替她解围。
      “啊,对,对,也就是随便说说,我听人说的。”孟定仍然是假笑,站在对面点着脚,“不过关于这以后的事,我倒确实还听说了点别的。我想还是得知会你们一声。”
      “什么呢?”
      她问。
      “这里不好多说,不如今晚酒席结束后我们单独约一场,到时候再谈怎样?”
      这才是目的。
      你可以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必废话浪费我们的时间。
      “怎样?你们俩,应承?”
      孟定见他们没回话又问了一遍。
      “当然。”
      杜义先开口。
      “可以。”玛尼伽·康答说,“但是换个地点,不能在我订的地方。”
      “那我看就选老杜的茶馆吧,说话方便。”
      “行啊,那就我请客。”
      “那怎么行,还是——”
      “——孟船长。”玛尼伽·康答打断他的话,望着他,“今晚不要自己来,带个人。我和杜掌柜也都各自带一个人同去,安全起见。我觉得最近不会很太平,我和杜掌柜会告知大家出门别独行,先和你知会一声。”
      “哦……哦,明白明白。”孟定笑着,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
      玛尼伽·康答点头回应,朝堂内望去。此时僧侣已经收拾完毕,火工车夫也都到位,接下来就可以准备抬棺,“就先说到这吧,我要去继续操持出殡的事情了。”
      “好。”
      孟定说完,转身走回去,又和另外一个人说起什么。
      她和杜义站在门口。
      “你觉得呢?”
      杜义看着孟定的背影,开口问她。
      “他想上位。”
      玛尼伽·康答说,手握念珠。
      “对。”
      杜义点点头,沉着脸,目光又带上了试图隐藏的阴毒,“在南海遭遇叛乱的时候红叶小姐在他的船上,是他保着红叶小姐平安。所以现在他就是船长里面的领头了。他倒想继续往上爬。”
      “也许他值得。”
      她的回答依然不置可否。
      “他能当什么?下一任总管还是下一任帮办?或者让我们给他新挖个萝卜坑?”杜义冷冷地笑起来,“你之前说有自家人作乱的可能,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呢?”
      “……”
      她没说话,伸手点了点对面人和自己。
      “啊,对。咱俩更像。”男人阴毒地看着她笑。
      “晚上再看情况吧。”
      玛尼伽·康答闭上眼睛,又揉起了太阳穴。
      “你还行吗?”
      “我没问题。”她重新睁开眼,想到什么,看向杜义,“帮个忙,今晚让夏阿九留下来。就说我请她弹琴,我给她加钱。”
      “再提醒你一下,别疑神疑鬼搞我的人。”
      杜义望着她。
      “只是弹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玛尼伽·康答说着,朝堂内迈步,“我要准备出殡送葬的事情了。”
      杜义看着她,叹了口气,跟着她走进去。

      夏玉雪看到了那双腿脚。
      两条腿,细细的,瘦瘦的,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的皮紧紧贴着骨头。虽然很细很瘦,但是腿肚子还有肉,圆鼓鼓的,所以过得应该是挺不错。那双脚穿着一双草鞋,脚踝的位置能看见草绳摩擦留下的粗糙痕迹,皮肤黝黑,只是在脚趾下缘能看见一点点浅浅的肉色。
      这是一双小孩子的脚,走在另一双少女的脚边上。
      这就是了。
      她没有停步,继续走,那双脚从她身边掠过,也没有停步。
      但是她知道,会停下的。
      她继续走,她等待。
      等待那声呼唤。她预先知道必然会从背后响起的声音。
      孩童用汉语喊她的名字,腔调听起来很奇怪,刚喊出口的时候犹犹豫豫,带着疑惑的语气,因为也不能确定就是她,也记不太清楚。但是始终依然记得,但是会喊出来。
      现在。
      “……夏玉雪?”
      她听见了。
      从身边走过的大人和小孩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下脚步。
      即便预先知道,即便有所准备。真正听到的时候,夏玉雪还是愣神了。
      这真的很没有必要。我知道你要这样编排但这真的没有必要。她现在过得很幸福在过她自己的幸福生活我知道,所以你何必要把她再拖回到我身边?
      别犹豫了,我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吧。现在我正在工作的路上,并且今天晚上我还要加班。
      夏玉雪抬起头,阳光照到她的脸上,她做出微笑的表情,做好准备,然后转身。
      身后,来往行走的行人,两个伫立在那里的身影。
      一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日本少女,头巾将头发完全裹起来。她认得那个少女的脸,她记得少女的教名叫莉迪亚。
      莉迪亚一只手上抱着一筐东西,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孩子。头发卷卷的十岁年纪的女孩。
      “诺玛。”
      夏玉雪开口,轻轻地对着女孩说。她脸上带着微笑的表情。
      假笑,一如既往,得心应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8章 第二百四十二章,葬礼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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