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6、第二百四十章,平平安安 。 ...


  •   那一天的太阳很毒,晒得皮肤火辣辣的发疼。空气咸咸的,充斥在鼻腔和口腔中。耳边的浪涛声一下接着一下拍打着,单调地重复,永远都不会停止。眼前的一切也在随着海浪左右摇晃,也永远都不会停止,你感到眩晕。
      你看见她站在面前,穿着红色的罩衫,双袖捋起现出结实的手臂,两条腿稳稳地钉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她的皮肤被晒得有些发黑,长发在阳光下泛着褐色光泽,脑后的红色发带像一只蝴蝶,在海风的吹拂下扑棱着。她站在绘着红色枫树叶的白帆下,帆布随风摇动,帆的影子不时将她遮蔽其中。你觉得她的身影很熟悉,但那也许也只是你自己的想象。
      你看见她手中持握的火绳枪,钩夹上夹着火绳,火绳的火星燃烧在明亮的阳光下泛起几乎不可见的青烟,她的右手搭着扳机。
      你朝她靠近,你在奔跑,你感到虚弱但是没有放慢脚步,你咬着牙拼尽全力奔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到她的身边,不能耽搁,不能犹豫。
      你看见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的双眼定定的望着你,你在那双眼睛中看见许多情绪,但你不知道那都是什么。
      你看见她抬起手,举起手中的枪,枪对着你。你还在奔跑,在朝她靠近,但是你知道自己已经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她闭上双眼,她抵着扳机的右手食指跳动了一下。
      钩夹下落,药池盖打开,一阵火花闪耀,比阳光更加明亮,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阵白烟。
      你的脚步停下,有什么小小的东西从那阵白烟中飞出来击中了你。你感受到巨大的力量撞击到你的身上令你后退,脚步踉跄,维持不住平衡。
      她又离你而去了,你再也无法靠近她了。
      你看见你自己的血,红红的,从你的身体中溅出。
      你的后背撞上某个结实的东西,是船边的木板。
      你向后仰去,看见蓝天,看见太阳,看见深蓝色的大海。
      你听见自己的身体落入水中的响声,你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你在海水中慢慢下落,睁着的双眼永远不会再合上,船的影子在上方一点点变小一点点远离,鱼群从你的头顶游过,你试图呼吸但灌入口鼻的只有咸水,吐出的只有一串气泡。你的血在海水中晕染开来,形成一团暗红色的雾。

      “哎呀——诶!”
      唐青鸾突然感觉到脸上一阵凉意,感觉眼睛进了水,感觉鼻子里嘴里也灌满了水,无法呼吸,她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本能地手脚扑腾着,翻滚坐起。
      “——咳。”
      她甩着头发把水甩得到处都是,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抹着脸上的水,咳嗽着将嘴里的水吐出来。这个水倒不是咸的,是淡水,有股淡水的苦味,“咳——咳咳——搞什么啊——”
      醒了。
      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现在醒了。
      “抱歉,我必须得把你叫醒。”
      身边响起少女的声音,唐青鸾拨开眼前的湿法望去,看见曲秋茗蹲在自己面前,带着无奈又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唐青鸾看着她。
      另外一个女人站在曲秋茗边上,上身只穿了件背心,卷发过耳,挑着眉毛望着她,手里提着一只水桶,看到她醒了看着自己,喉咙里哼了一声。
      然后那个女人拎着水桶走开了,看来任务只是叫醒自己而已。唐青鸾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看着她走来走去招呼水手的样子,感觉她应该是这艘船的领导,她看起来有点眼熟。
      刚刚醒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还乱乱的。她环顾四周,自己脚下是甲板,身边是堆在船壁边的绳索木桶等等杂物。抬头,高高的桅杆上分布着三根横桁,帆捆在桁上还未张开,杆顶的旗帜耷拉着挂在那。一些水手在自己的眼前走来走去手上忙碌。空气中有浓烈的咸腥味,脚下的甲板随着浪涛摇晃,耳边充斥着嘈杂的人声和永不停歇的浪涛声。她在一艘船上。
      她有那么点想起自己是怎么来这的了。
      “嘿。”曲秋茗蹲在她身边,苦笑着看着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吸引她的注意,“你还好吗?”
      “……”唐青鸾看着她,简单的问题想了半晌终于回答,“……还行吧,没事。”
      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是啊你只是在这睡着了而已。”
      曲秋茗指向她身边,一堆绳圈木桶。唐青鸾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腰,感觉动一动全身各处都酸酸胀胀的,她的双眼也酸酸的,她感觉还是很疲惫,这可不是个适合睡觉的地方。
      “嗯,对,我想我是太困了,倒头就睡。”她揉了揉酸酸的双眼,眯着眼睛看对面的人,“我睡了多久?一天?”
      “不,实际上才……半个时辰吧。”对面的人朝四周望了望,“你来的时候林在值班,你对她讲了一堆话但是她一个字也没听懂,你走上来就睡在这了,她去找萨柳,萨柳认识你所以派人喊我过来,然后——”
      “等等等等。”
      唐青鸾打断她的话,“林是谁啊?”
      “那个。”
      曲秋茗指向船头正在推箱子的一个高个女人。
      “萨柳又是谁啊?”
      “那个。”曲秋茗指向刚刚站自己身边朝自己泼水的人,“萨柳船长,你见过。”
      见过吗?看起来确实有点眼熟。
      她脑子里还是有点乱乱的,因为刚睡醒,以及还困着。
      “今天几号——不对,今天是几日?”
      她问。
      “二十八。”
      “哦。”还是二十八,她点点头,开始回忆,借着回忆理一理自己的思绪,“我今天早上到这的,一晚上都没睡骑着马走到这,马卖了,我就想……直接到船上来等你……顺便补会觉……然后就睡到现在。”
      也就半个时辰吧。
      “我现在还是好困。”唐青鸾说,揉了揉发酸的眼皮,因为也就睡了半个时辰。
      “嗯,是啊,我想也是。”曲秋茗看着她,“我应该再让你继续休息,不过把你喊醒也是有些问题必须要现在问你的。”
      “那问吧,问完了让我继续睡。”
      要问什么呢?
      “首先,你有没有东西要带上船?因为我没看见你的包袱。”曲秋茗说,“如果你有东西要带就快去带来。计划是你到这里之后我们立刻就出发,所以我已经让萨柳船长在做准备工作了。”
      “不,我没什么东西要带。包袱在路上被人抢了,不重要。”
      “你确定?你在这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做?”曲秋茗皱了皱眉毛。
      “……没。”确实如此。
      “好,那等到船能走的时候我们就走了。”少女点点头,继续问,“然后,你从前天开始就没和我联络,发生什么事了?包被抢了又是怎么回事?”
      难回答的问题来了。
      唐青鸾在心里想了想答案说辞。
      “包被抢了是因为我在路上碰到了一群逃难的灾民,他们抢走了包袱。但没什么,因为那里面只是几件衣服和干粮而已。重要的东西我贴身带着呢。”
      她说着,从衣服里取出那封信,信封上还残留着血迹,她拿给曲秋茗看的时候把沾血的那一面朝向自己——这或许没什么用。
      “这就是那封信。”
      她说,将信递过去。
      曲秋茗伸手接过,在手上先翻了翻,果然看见了血。
      也许早该买个新的信封来装。
      “有血迹?”
      “呃……那天晚上抢信的时候沾上的吧。”
      曲秋茗的眼神中带着怀疑的神色,打量着她,将信封拆开将信抽出来展开,一边看,一边继续打量她。
      唐青鸾心里不安。
      希望这份证据能转移少女的注意力。
      “所以,我想意思是出云介的计划背后是日本官府在主导。”少女微微点头,目光移到信上,“如果是这样,情况确实比原先我们想象的要更复杂,这变成两国之间的外交问题了。”
      “……嗯。”
      唐青鸾忍住没说更多。
      “做得好。”曲秋茗点头,将信重新收到信封里,将信封放到自己衣服下藏起,“我在这也有一些收获,我拿到了出云介和威斯克斯买卖枪炮的交易记录。”
      “哦。”
      唐青鸾并不想听这个。
      “但是那天晚上你对我说信的情况之后,第二天我找冈田片折聊了聊,她说出云介在做生意的时候说这是他自己和伊东家老的行动,官府不知情。冈田片折觉得他的确是在说实话。嗯……”曲秋茗想了一下,“我想是出云介骗过了她们吧。”
      “哦。”
      她现在真的不想听这个,现在什么也不想听,现在想睡觉。
      “……”
      曲秋茗蹲在她面前没有起身,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是迟疑着暂时没说。
      “你想不想知道我这几天的行动?”少女开口,“那天晚上联络时我没机会和你细说,我本来策划——”
      “——呃,曲小姐,我们还是快走吧。路上再说。”唐青鸾打断了她的话,眼睛半睁着,微笑也显得很无力,“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休息。”
      现在真的很需要结束话题。
      “对,对,不好意思,你已经很累了。”对面的人低下双眼,又犹豫了一下,“不过唐小姐,我……我还有件事要在走之前麻烦你。不是公事,是我自己的私事,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呃,什么?”
      唐青鸾不喜欢这种走向。
      “你记得吧,我找你要了两枚铜板。”曲秋茗从腰间取出一枚用细线拴着的铜板,“那天晚上我行动的时候把其中一枚给了萨柳船长,但是那枚被弄丢了,丢到海里了。所以我现在只剩下一枚了。”
      “哦。”
      还是只是哦。
      “所以你能不能现在帮我再做一个啊?”
      曲秋茗不好意思地又笑了笑,晃了晃手中悬吊的铜板,“真是不好意思,但我现在需要请你帮这个忙,是我自己的事情。”
      “……”
      唐青鸾愣住了。
      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虽然不是直接问但是结果也一样。
      怎么糊弄过去?
      “呃,曲小姐,现在就要吗?我真的很累了。”
      拖字诀。
      “……是的,走之前需要。”
      “为什么?”
      反问法。
      唐青鸾感觉不对劲。少女现在目光躲闪,支支吾吾的样子不对劲,少女的微笑——那种又想遮掩又掩饰不住的微笑不对劲。少女晃动着悬在细绳上的铜板动作不对劲。自己的事情又是什么事情?为什么现在就需要,走之前就需要?
      铜板是联络用的,现在她们已经碰面了已经没必要再靠铜板联络了,所以为什么再要一个?用来联络什么呢?和谁联络呢?
      ——
      望着少女的神情,唐青鸾明白了,这神情在初见的时候见过,之后就一直没见过,直到现在才再次见到。为什么现在又见到了?
      唐青鸾感觉心中变得沉重,在下坠。
      她知道曲秋茗在想什么,这样的要求是为什么。
      “为什么?哦,因为……就像我刚才和你说的那样,那天晚上,我在这的行动,我本来策划喊人和我一起暗中潜入威斯克斯的船上寻找——”
      “——曲小姐。”
      唐青鸾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嗯?”
      曲秋茗抬起头,看着她,听出了她变得沉重的语气。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唐青鸾摇摇头,望着她,说,“但是我没法帮你这个忙。不是不想,是没办法。因为我已经没有血了。”

      那一天也是大晴天,但是没那么晒,阳光只是很亮而已。空气中盐的气味让你觉得清新。耳边的浪涛声一下接着一下,冲刷着沙滩。脚踩在松松软软被太阳照得热热的沙子上,你的感觉是很好的。
      他站在你的面前,站在沙滩上,面容干净,衣着整齐,那是你以前从没见过的模样。你发觉他其实是个很帅气的青年,不比你年长太多。他腰间别着一把刀,手上拿着一把短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刀锋,海风吹拂他的发丝和衣角。
      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朝你靠近,慢慢的,平和的,一步步接近。
      你看见他在对你微笑。
      两个人,两个地点,两幅画面,两个时间,遥远的过去和不算遥远的过去。青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是那么的相似相近,你分不清自己注视的人究竟是谁。
      他走近了。
      但是你又看不清他的脸了,表情变得模糊,记忆变得模糊。
      干净的脸上,多了些红红的点。整齐的衣服上,多了些红红的痕迹。他朝你一步步走近,那片红色一点点扩散、弥漫。
      风吹拂衣襟摇动,隐约显现的胸膛上有一道伤口在不停地流血。他的左臂垂落,耷拉下来,垂在身边摇晃。
      你曾经在想到泷川吉明的时候,看见的是泷川俊秀的面容。现在不论你试图去想谁的面容,你都看不清了。

      “什么?”曲秋茗的问题让唐青鸾回过神来。她望着少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关切,“你没有血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路上被将军府的近侍队追上了。”唐青鸾直视对面人的眼睛,平静地说,“我和他们发生了战斗。我在战斗中消耗了很多血,太多了。我把血全都用完了。”
      “有人在追你?”
      曲秋茗依然望着她,神色严肃地问,“现在还在追吗?”
      “不,别紧张。”
      唐青鸾别转了一下目光,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微笑,但没笑,“他们都死了——嗯也不是都死了,还有几个活着,也许就两三个吧。战斗发生在两天前,这两天我一直在关注身后,剩下的人没有追上我。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你杀了他们?”
      少女的神色依然严肃。
      “对。”唐青鸾点点头,眼睛又瞟开了,“我也不想杀,但是他们一直在追,我没法继续逃了只能选择战斗。”
      “多少人?”
      “……十个……对,一开始有十个人。”
      “最后呢?还剩多少?”
      “……三个——四个,四个人。”
      “死了六个人。”
      “不止,一开始十个人,后来又出现了两个。”唐青鸾抬起眼睛,伸手开始数手指比划,用的是有五根手指的右手,“十加二等于十二再减四,等于八。死了八个人。”
      何必计较这个?
      “唐小姐,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这个情况呢?”曲秋茗蹲在她的对面,直直地看着她。唐青鸾从她脸上看出担忧的神色。
      “这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不是很想说。”她回答,做出情绪低沉的模样。
      “对,我明白。”曲秋茗点头,“但你还是应该主动告诉我。这很重要,这可能关系到我们之后的处境。”
      “我明白。”她学着对方的样子。
      曲秋茗蹲在那,低着头,像是在看手上挂着的铜板,又不像是在看。
      她看着曲秋茗。
      “曲小姐,你在想什么?”
      她问。
      “我在想我们之后的处境。死了这么多人,事情变得更严重了,以后会怎样呢?”
      “是啊,不知道。”
      唐青鸾回答,没用的废话答案敷衍。
      “出云介也在那些人里面吗?他还活着吗?”曲秋茗又问她。
      “在,还活着。”
      这也是个该主动说的事吧,但也是个自己不想主动说的事。唐青鸾别开眼睛,“我警告他不要再追我。但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觉得他不会。”
      “我也这么想。”
      曲秋茗低头沉思,“你最后看到出云介,他是什么情绪?他很愤怒吗?”
      “不……他很难过。”
      迟疑,不愿想,但现实就是现实,这是应该告知的。
      “嗯,我明白。”
      曲秋茗的头低得更深了。
      铜板在那里晃动。
      唐青鸾不想再继续这些话题了。现在不想,现在她真的很困,双眼越来越酸越来越沉重。
      “所以,曲小姐,我没血了,面对那么多人,都是剑术好手。战斗的过程中我一直要靠血来保命,我已经把血都用光了。”她直了直身体,作势准备站起来,“没有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现在真的没法帮你再做一个联络信物了,不好意思。”
      “嗯,我明白。”
      曲秋茗没在想这个问题。她看出来了,曲秋茗在想更实际的问题,以后回去的路会怎样。
      “曲小姐,我真的得去休息了,别的话不是现在必须说的就等到以后路上再说吧。我们现在也确实需要回去了。”唐青鸾疲惫地微笑,疲惫不是假装。
      “我明白。”
      不,你并不明白,因为还有别的事我没告诉你,我不想说,你不问我就不会说。
      唐青鸾站起身,望着甲板上忙碌的水手。绳索牵动,帆在上升,甲板上充斥着物件推动的声音和呼号命令的声音,嘈杂喧闹,吵得她实在头疼。今天的阳光也很大,晒得她眼睛发晕让她觉得难受。她现在真的需要去继续睡觉。
      曲秋茗蹲在她面前,现在是她俯视着少女。
      少女低头望着手中晃动的铜板。
      铜板上有她的血,渗入其中。表面看不出来,但唐青鸾能感觉到一缕缕淡淡的黑烟在其周边飘动摇曳。如果她触碰到这个信物,是不是就等于重新接触到血呢?是不是就能够重新拥有血呢?她想。
      以后再说吧。
      等船启航,到茫茫大海上,与世界其余悉数隔绝自成一片天地的时候,与所有不在船上的人都无法再联系的时候,再去想这些事吧。等到了难波,见到了等在那的那个人再去想吧。现在她只想继续睡觉。
      并且是找个软点的舒服的地方睡觉,在木板上睡了半个时辰硌得腰酸背痛。
      唐青鸾转身,朝船舱走去。
      留下曲秋茗在她身后。
      一步。
      两步。
      唐青鸾停下脚步,眼睛朝后瞥。
      少女依然蹲在那里,手中依然是悬吊的铜板。铜板转动着,一下一下地反射阳光,刺到了她的眼睛。
      船头那一群拉绳索的水手在呼号唱歌。她听不懂那些外国人在唱什么,她已经没有血了,无法再通晓语言。
      瞬移、护身、疗伤、联络、保命、透视、穿越……只要有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有血,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无法改变。
      记忆中的人脸很模糊。相似的影像重叠,让她看不真切。
      唐青鸾的指甲在不知不觉间掐进掌心。
      她转身,向回走。
      又走回到曲秋茗的面前。
      少女维持蹲着的姿势,看着铜板,还在想什么?总是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
      唐青鸾伸出手。
      “曲小姐,把信物给我看看好吗?”
      曲秋茗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看见她站在面前。她背光站着,阴影笼罩少女。
      “……嗯。”
      曲秋茗说着,抬起手,将铜板递过去。
      唐青鸾将其握在手中。
      细线悬垂在外。
      她感觉到其中血的力量了,黑烟在从指缝中往外渗。
      唐青鸾握着铜板,转身,面向船壁,走了两步走到边上,手肘支在栏杆上,手伸到栏外。
      低头,看见浪涛拍打船板,溅起白色的碎末浪花。
      再向远望,天边海面一道平平的分界线,什么也没有,蓝蓝的,浅蓝和深蓝,仅此而已。
      人要学会放手。
      她想。
      她握着铜板,死死捏着。唐青鸾神色阴沉地注视海水,轻轻抿起嘴唇。
      背后,曲秋茗的脚步声。
      一步步的,不快不慢,很平常。
      靠近。
      别再靠近了。
      曲秋茗没有靠近到她的背后,而是走到她身边,与她相隔一臂的距离,也像她一样支着栏杆,看向远方。
      她听见身边的少女叹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呢?”
      曲秋茗问她。

      那一天的阳光很温和,那是春天的季节,三月。那一天的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那是在郊外。耳边有什么撞击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重复着,你面对一堵土墙。脚踩着结实的黄土地面,你站在平时练功的后院里。
      庄无生站在土墙前面对着墙壁挥拳击打,那确实就是他,记忆中没谁长得跟他相似。
      他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墙上,关节红肿,擦破了皮,有一小片红红的血迹,但是他没有停下动作。他看起来不是很开心——诶你什么时候看到他开心过?也许他确实有开心的时候但绝对不是看到你的时候。
      你站在他背后,他没有回头。
      你开口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也回应了什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而已,他没兴趣和你聊天。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人。
      你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你不知道这段记忆发生在什么时候。是某个过去?还是某个未来?
      如果是过去,那么这段记忆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
      如果是未来,那么这段记忆纯属虚构。因为现在发生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
      你走了,和他再没有什么话要说。

      唐青鸾依然站在船边,铜板依然握在手中,只要松手它就会坠入海里,消失在泡沫下,再也找不回来。
      “我们以前讨论过,你告诉我,关于我们的行动,一个字都不要告诉俊秀。”她望着远方的边界线,说,“我听了你的话,什么都没说。于是现在就是这样了。”
      身边的少女沉默。
      “走在路上的这两天,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时告诉他了,现在的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她继续说,“我相信会不一样的。我相信他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作为朋友,他会为了我放弃他那个不切实际的计划。”
      依然沉默。
      “但是这样想又怎么样呢?我还是没说,然后现实还是如此。”
      她握着铜板,看见黑烟在弥漫。
      “……我和出云介不是朋友。”身边,曲秋茗开口了,“我不像你那样了解他。在当时的处境下,我认为不说是最好的选择。”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唐青鸾顿了顿,“不,别回答了。不管怎么回答,现实都是如此。”
      “的确。”
      “我不该怪你,这不是你的错。”她吞下一口气,定一定心,“这是俊秀的错,是他做了错的事,是他没有选择改变,这都是他的错。”
      “再和我多说点。”
      身边,少女平静的声音。
      “当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些话。”她说,“他说我搞错了,我拿到的这封信和他的行动没关系,将军府买船和他没关系。他确实是自己在暗地里行动,他让我把信还回去,作为交换,他愿意认罪。你认为他是在说实话吗?”
      “我不能确定,但这听起来像是真的。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但你没同意交换,所以这封信还在我们这里。”
      “是的。”唐青鸾的声音很平静,她不需要克制什么,她现在确实很平静,“如果是以前我会同意的,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再选择信任他了。”
      “……”
      身边,少女停顿片刻,“听起来像是除了战斗之外还有别的情况,对你来说更严重的情况。不只是死了八个官府的武士,对吗?”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过去认识的朋友,是偶然遇到的,在遭遇追兵之前。”唐青鸾感觉双眼沉重,“他和我一起战斗……不,主要是他在战斗,我只是想逃跑而已。他也死了。”
      “我很遗憾。”
      曲秋茗说。
      “现实如此。”
      唐青鸾又重复了这句话。
      “现实如此,但我依然觉得很遗憾,就像你依然觉得很悲伤一样。就像你现在依然会想如果你没听我的话现实会不会不一样。”
      “嗯。”
      她说。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曲秋茗又问,声音平静,和她一样,“还有别的人在场吗?”
      “王红叶也在那里。”
      她说。
      “……”停顿,“她不是那八个人之中的一个吧?”
      “不,她活着,她没事。”唐青鸾望着握紧的手,以及留在外被海风吹拂飘扬的细线,“这并没有让现实更好。”
      “你更希望她不在那里。”
      “嗯。”
      她说。
      “所以,你现在在想什么?”
      少女问。
      “……”
      沉默。
      “再和我多说些话吧。”
      “……我在想,我要不要松手呢?”唐青鸾看着远方,“我要不要把这个沾了血的东西丢掉呢?我没有血了,我也不需要,也不想再要血了。我听了你的话,做了我的决定,结果现实如此。我知道我不该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我也参与其中。”
      “我也参与其中,我们都参与其中。现在的局面是我们每个人选择的现实。”
      她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感觉胳膊发酸,感觉掌心里的东西很沉重,“可是,你,你刚才希望我用血再造一个信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知道。”
      “你今天刚见到我的时候,你很快乐。我觉得你的样子和在京城那时不一样了,更像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经历,但你又经历了什么?”
      “你也知道。”
      少女同样的回答。
      “是的,我已经想到了。”唐青鸾轻轻微笑,笑得很苦涩,“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呢?我要不要松手呢?”
      “这是你给我的东西,你有权决定。”曲秋茗在她身边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只是平静地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有了血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但我现在没血了。”
      她也没明白自己这句话的意思。
      “你依然可以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曲秋茗回答,“你本来就该如此。”
      “那么,我应该松手。”唐青鸾说,但是没有松手。
      “是的。”
      曲秋茗站在她身边,拍了拍栏杆,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这不是敷衍的空话。我确实曾经就像你现在这样,那时我失去了自己的爱人,因为她。我没了家人四处流浪然后爱人也死了,这全是她的错。所以那时我也想毁掉什么,想因此让她感受到我的悲伤和痛苦。”
      “但是?”
      “没但是,我确实把那架破琴给砸了烧了,我没和你提这茬吗?”曲秋茗身体探出栏杆,侧过来面向她,挑起眉毛。
      “好像没有。”
      唐青鸾被她的表情逗得又笑了一下,虽然笑容依旧苦涩。
      “这儿有个但是。”少女继续说,“但是那没让我感觉更好些,就像你说的,现实如此。”
      “是啊。”
      “这儿还有个但是。但是如果让我重新选,我还是会再砸一次琴。我看到她抱着琴的样子就不顺眼。”曲秋茗一直在看着她,“所以,如果你要松手那就松手,唐青鸾。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想这样做,你想做就做吧。”
      唐青鸾的手伸在栏杆外,手紧握着。
      “我对你只有一个希望。”
      海风吹拂。
      “什么呢?”
      她问。
      “希望你以后能像现在一样继续和我多说话,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你的感受,你的情绪,无论是悲伤、怀疑还是怨恨。”少女回答,“我会听的。”
      “何必呢?”
      她问。
      “你没听我说完我这几天的经历,我猜你也不是很想听,我猜你也想到了。”曲秋茗低头想了想,指尖轻轻敲击栏杆,重新抬头看着她,“所以长话短说。我之前总是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选择,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思考的,都是对的。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发现我也只是普通人,我也会犯错,会考虑不周。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也需要多听别人说话。”
      “所以很抱歉,之前我听得不够认真,我在烦恼自己的事情,我没顾及你的态度。”少女叹息一声,继续说,“但从现在开始,我会用心倾听,只要你愿意说。”
      身边,曲秋茗的目光。
      身后,水手呼喊,歌唱,她现在又能听懂了。

      今天的太阳发着冷冷的惨白的光,就像当时一样。空气中依然是海水的咸味,就像故乡一样。波涛拍打,船只摇晃,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很单调也很有节奏。
      曲秋茗在她身边,看着她。
      她看着远方的边界线,遥远望不见彼岸。
      她的手不停地颤抖。
      她的双眼发酸,视野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想什么。是悲伤,还是怀疑,还是怨恨,还是信任?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了,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出来。她希望能够至少和一个人分享这些情绪这些话语,但那个人应该是曲秋茗吗?
      曲秋茗看着她,注意着她的许多情绪,在等待她的选择,做好倾听的准备。

      “曲小姐。”
      她说。
      “是。”
      身边的少女回答。
      “我记得在你从京城离开之前,我说希望再见的时候我们能成为朋友。”唐青鸾转移目光,望向曲秋茗,“现在我们再见了,我们是朋友吗?”
      “……还没。”
      少女想了想,摇摇头。
      “嗯,我也觉得。”唐青鸾点点头,“也许以后吧。”
      “也许。”
      “现在,以及以后,我真的挺需要一个朋友在身边。”她转身朝向少女,手伸过去,打开,那枚铜板躺在手中,连带细线,“这是信物。”
      “是的。”
      曲秋茗从她手里拿起铜板,指甲挠到她的掌心,感觉有点痒。
      唐青鸾疲惫地微笑。
      “我以前也想过砸了那架琴,但我当时没动手。”
      她说。
      “嗯……我觉得我听说过原因,但我知道的也只是一点大概。”曲秋茗望着她,“你想对我说具体的经过吗?我会听的。”
      “也许以后吧,我心里还是感觉很难受,不想说话。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会不会一辈子跟着我。”她站在那,手支着栏杆依靠船壁,又望向远方,“也许未来某一天,所有情绪都会淡忘,回归平常。又也许这辈子确实就是这样了。”
      “我想你的心情会平复的,但发生的事也会永远影响你。你的生活被迫改变了,你还得继续过下去。”
      “……这话好像说了等于没说。”
      “我觉得重要的是你在说。”曲秋茗伸手,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点,“重要的是你在对我说,重要的是我在听你说。”
      “也许吧。”她说着,微笑,半睁着眼,望向少女手中的铜板,“好了,就聊到这了,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做。你有你的计划。”
      “嗯。”
      “那你去做吧,我现在真的得去继续睡觉了。”
      “嗯。”
      少女点点头。
      唐青鸾向少女抬抬手,转身朝船舱走去。
      曲秋茗握着铜板,看着她离开。
      萨柳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曲秋茗叫住了对方。
      “萨柳船长,我要离开一会,很快回来。”萨柳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曲秋茗叫住了对方,“等我回来之后,您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毕之后,我们就启程出发。”

      这里很黑,这里几乎没人经过。这里放了很多木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咸咸的甜甜的酒味,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是老鼠在爬。这是船上的酒窖。你以前来过类似的地方是不是?
      你并不知道客舱在哪,你试图询问水手但是那些人要么听不懂你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对方的话,要么忙着干活没空搭理你。
      你就在这个黑暗的无人造访的地方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来,太刀抱在怀里,膝盖曲起,下巴埋在膝盖后面,试图入睡。
      你现在真的很困了。
      你已经对曲秋茗说了足够多的话,足够让少女不那么担心不那么内疚,你不想让她难受,你还是很希望能有至少一位朋友的。但你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没有让自己更好受。你也不知道你还想不想更好受。
      你只是很困而已,所以闭上眼睛睡觉吧,反正睁着眼看见的也只是一片黑暗。
      可是你睡不着。
      你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那些并不是噩梦,但你现在什么梦都不想做,你只是想睡觉,可你总是因为这些梦再次醒来。
      人有时候会自以为在梦中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醒来后却发现才睡了一刻都不到。黑暗的不见天日的酒窖中,你每次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
      船还没有启航,你还没有回去,你还在这里。
      你双手抱着膝盖,睁着眼睛注视一片黑暗,害怕自己的下一个梦。
      你默默地念叨着必须要回去,不停地碎碎念。
      当然,最后你还是睡着了。船出海之后,曲秋茗发现你人没了喊船上人一起搜索,那个叫萨柳的船长找到了你把你拽到客舱,你躺在那终于睡着了,这次睡了一天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6章 第二百四十章,平平安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