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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第二百四十章,平平安安 。 ...


  •   那一天的太阳很毒,晒得皮肤火辣辣的发疼。空气咸咸的,充斥在鼻腔和口腔中。耳边的浪涛声一下接着一下拍打着,单调地重复,永远都不会停止。眼前的一切也在随着海浪左右摇晃,也永远都不会停止,你感到眩晕。
      你看见她站在面前,穿着红色的罩衫,双袖捋起现出结实的手臂,两条腿稳稳地钉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她的皮肤被晒得有些发黑,长发在阳光下泛着褐色光泽,脑后的红色发带像一只蝴蝶,在海风的吹拂下扑棱着。她站在绘着红色枫树叶的白帆下,帆布随风摇动,帆的影子不时将她遮蔽其中。你觉得她的身影很熟悉,但那也许也只是你自己的想象。
      你看见她手中持握的火绳枪,钩夹上夹着火绳,火绳的火星燃烧在明亮的阳光下泛起几乎不可见的青烟,她的右手搭着扳机。
      你朝她靠近,你在奔跑,你感到虚弱但是没有放慢脚步,你咬着牙拼尽全力奔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到她的身边,不能耽搁,不能犹豫。
      你看见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的双眼定定的望着你,你在那双眼睛中看见许多情绪,但你不知道那都是什么。
      你看见她抬起手,举起手中的枪,枪对着你。你还在奔跑,在朝她靠近,但是你知道自己已经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她闭上双眼,她抵着扳机的右手食指跳动了一下。
      钩夹下落,药池盖打开,一阵火花闪耀,比阳光更加明亮,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阵白烟。
      你的脚步停下,有什么小小的东西从那阵白烟中飞出来击中了你。你感受到巨大的力量撞击到你的身上令你后退,脚步踉跄,维持不住平衡。
      她又离你而去了,你再也无法靠近她了。
      你看见你自己的血,红红的,从你的身体中溅出。
      你的后背撞上某个结实的东西,是船边的木板。
      你向后仰去,看见蓝天,看见太阳,看见深蓝色的大海。
      你听见自己的身体落入水中的响声,你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你在海水中慢慢下落,睁着的双眼永远不会再合上,船的影子在上方一点点变小一点点远离,鱼群从你的头顶游过,你试图呼吸但灌入口鼻的只有咸水,吐出的只有一串气泡。你的血在海水中晕染开来,形成一团暗红色的雾。

      “哎呀——诶!”
      水泼在脸上,唐青鸾叫了一声,睁开眼睛,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从地板上翻滚坐起。脸上的,头发上的水四处甩动。唐青鸾开始咳嗽。
      醒了。
      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现在醒了。
      “抱歉,我必须得把你叫醒。”曲秋茗望着坐着的,脸上湿漉漉的,头发也湿漉漉的人,看对方冷静了下来,开口说到。唐青鸾这时才注意到她在身边,才望向她,眼神愣愣地,似乎还有些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刚醒过来就是这样,被水强行泼醒更是如此。
      曲秋茗苦笑着,无奈又有点幸灾乐祸,想。刚刚醒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应该是还乱乱的吧。
      唐青鸾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抹了抹脸,手指触到嘴里又舔了舔。
      “……淡水。”
      “呃,是啊,淡水。”曲秋茗没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点点头,瞥了眼站在自己身边拎着水桶的萨柳,向后者抬了一下手示意,“萨柳船长,没事了,她醒了,您继续忙吧。”
      萨柳哼了一声,甩着水桶走开。
      唐青鸾望着离去的船长。
      曲秋茗望着唐青鸾。
      “你没事吧?”
      她问。
      唐青鸾没回答。
      两人身处北海货船的甲板上,唐青鸾坐在船壁边,身边尽是堆放的绳索木桶等等杂物,刚才就在这睡着。在她们的头顶,高高的桅杆上分布着三根横桁,帆捆在桁上还未张开,杆顶的旗帜耷拉着挂在那。一些水手在走来走去手上忙碌。空气中有浓烈的咸腥味,脚下的甲板随着浪涛摇晃,耳边充斥着嘈杂的人声和永不停歇的浪涛声。
      “嘿。”曲秋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又问一遍,“你没事吗?”
      “……”
      唐青鸾看着她,简单的问题想了半晌终于回答,“……还行吧,没事。”
      “是啊你只是在这睡着了而已。”曲秋茗指向她身边,一堆绳圈木桶,“这可不是适合睡觉的地方。”
      “嗯,对,我想我是太困了,倒头就睡。”她揉了揉酸酸的双眼,眯着眼睛看对面的人,“我睡了多久?一天?”
      “不,实际上才……半个时辰吧。”对面的人朝四周望了望,“你来的时候林在值班,你对她讲了一堆话但是她一个字也没听懂,你走上来就睡在这了,她去找萨柳,萨柳认识你所以派人喊我过来,然后——”
      “等等等等。”
      唐青鸾打断她的话,“林是谁啊?”
      “那个。”
      曲秋茗指向船头正在推箱子的一个高个女人。
      “萨柳又是谁啊?”
      “那个。”曲秋茗指向刚刚站自己身边朝自己泼水的人,“萨柳船长,你见过。”
      “见过吗?”
      似乎唐青鸾脑子里还是有点乱乱的,因为刚睡醒,以及还困着。
      “今天几号——不对,今天是几日?”
      “二十八。”
      曲秋茗回答。
      “哦,还是二十八……”
      唐青鸾点点头,像是在整理思绪,“我今天早上到这的,一晚上都没睡骑着马走到这,马卖了,我就想……直接到船上来等你……顺便补会觉……我想去客舱但是不知道在哪,就随便躺下了……然后就睡到现在。”
      也就半个时辰。
      “我现在还是好困。”唐青鸾说,揉了揉发酸的眼皮,因为也就睡了半个时辰。
      “嗯,是啊,我想也是。”曲秋茗看着她,“我应该再让你继续休息,不过把你喊醒也是有些问题必须要现在问你的。”
      “那问吧,问完了让我继续睡。”
      她似乎不关心问题,她可能更想睡觉。但是曲秋茗确实有一些问题要问,于公于私的问题。少女在心里想了想,问题是早就已经想好了的,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问怎么说出口,让眼前这个刚睡醒的人能够明白清楚。
      “首先,你有没有东西要带上船?因为我没看见你的包袱。”曲秋茗组织好语言,开口,第一个问题关于公事,“如果你有东西要带就快去带来。计划是你到这里之后我们立刻就出发,所以我已经让萨柳船长在做准备工作了。”
      “不,我没什么东西要带。包袱在路上被人抢了,不重要。”
      “你确定?”
      曲秋茗皱了皱眉毛,这可一点都不不重要。
      “嗯。”
      “好,那么,然后,你还有没有要在这做的事?”第二个问题也是关于公事——也不完全如此,现在问是关于公事。
      等下还要再问一遍,等下再说。
      “……没什么要做的。”
      “好,那等到船能走的时候我们就走了。”少女点点头,继续问,“然后,你从前天开始就没和我联络,发生什么事了?包被抢了又是怎么回事?”
      “……”
      唐青鸾似乎需要组织一下语言,没立刻开口回答。
      曲秋茗等待。
      “包被抢了是因为我在路上碰到了一群逃难的灾民,他们抢走了包袱。但没什么,因为那里面只是几件衣服和干粮而已。重要的东西我贴身带着呢。”唐青鸾想好了之后开口,说着,从衣服里取出那封信,信封上还残留着血迹,她拿给曲秋茗看的时候把沾血的那一面转了一下,但曲秋茗还是看到了。
      “这就是那封信。”
      她说,将信递过去。
      曲秋茗伸手接过,在手上先翻了翻,看着血。
      “有血迹?”
      “呃……那天晚上抢信的时候沾上的吧。”
      “哦,这样。”
      那为什么刚才不让我看?曲秋茗打量着她,暂且不管这种细节。少女手上动作,将信封拆开将信抽出来展开阅读。
      目光在文字和唐青鸾之间上下移动。
      对面人看起来有些焦虑。
      这封信写得很简短,曲秋茗很快读完,内容是自己早已知道的,眼前的人早已告诉过自己的。
      她放下信,看向唐青鸾。
      “所以,我想意思是出云介的计划背后是日本官府在主导。如果是这样,情况确实比原先我们想象的要更复杂,这变成两国之间的外交问题了。”
      “……嗯。”
      简短回答。
      “做得好。”
      曲秋茗点头,将信重新收到信封里,将信封放到自己衣服下藏起,“我在这也有一些收获,我拿到了出云介和威斯克斯买卖枪炮的交易记录。”
      “哦。”
      “但是那天晚上你对我说信的情况之后,第二天我找冈田片折聊了聊,她说出云介在做生意的时候说这是他自己和伊东家老的行动,官府不知情。冈田片折觉得他的确是在说实话。嗯……”曲秋茗想了一下,“我想是出云介骗过了她们吧。”
      “哦。”
      依然简短。
      “……”曲秋茗蹲在她面前,察觉到对方的不耐烦和疲惫,那双眼睛好像快睁不开了。
      公事就到此为止吧,现在对方真的需要休息。
      但,抱歉,还有个问题要问。
      私事。
      曲秋茗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腰。
      “你想不想知道我这几天的行动?”少女开口,“那天晚上联络时我没机会和你细说,我本来策划——”
      “——呃,曲小姐,我们还是快走吧。路上再说。”唐青鸾打断了她的话,眼睛半睁着,微笑也显得很无力,“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休息。”
      “对,对,我知道。”曲秋茗别转目光,没和那双眼睛对上,她感觉现在很尴尬,谈私事的时候人总会感觉尴尬,“不好意思,你已经很累了。不过唐小姐,我……我还有件事要在走之前麻烦你。不是公事,是我自己的私事,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能先听我说吗?”
      “……呃,什么?我听着。”
      对方回答。
      “你记得吧,我找你要了两枚铜板。”
      曲秋茗说着,手又伸到腰间取出那枚用细线拴着的铜板,自己让唐青鸾做的信物,“那天晚上我行动的时候把其中一枚给了萨柳船长,但是那枚被弄丢了,丢到海里了。所以我现在只剩下一枚了。”
      “哦。”
      还是只是哦?让人怎么说下去呢?
      对方似乎并不想让自己说下去。
      “……”曲秋茗低着头,又笑了笑,晃了晃手中悬吊的铜板,这有点装模作样了,“所以你能不能现在帮我再做一个啊?真是不好意思,但我现在需要请你帮这个忙,是我自己的事情。”
      私事嘛。
      “……呃,曲小姐,现在就要吗?我真的很累了。”
      “是的,走之前需要。”
      她说,低着头,没看对面人。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就需要,在走之前就需要?铜板是联络用的,现在她们已经碰面了已经没必要再靠铜板联络了,所以为什么再要一个?用来联络什么呢?和谁联络呢?
      曲秋茗在自己的心里想这些问题,这些也可能是唐青鸾在想的问题。
      “……”
      对面人没说话,似乎是在等待自己回答。曲秋茗感觉尴尬。
      要……说吗?
      “为什么?哦,因为,就像我刚才和你说的那样。”少女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继续保持微笑,心里依然感觉尴尬,这么尴尬是干什么?自己又不是在做坏事,只是一点私事而已,算不上假公济私吧,所以干嘛感觉尴尬呢?“那天晚上,我在这的行动,我本来策划喊人和我一起暗中潜入威斯克斯的船上寻找——”
      “——曲小姐。”
      唐青鸾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嗯?”
      曲秋茗抬起头,看着她,听出了对方变得沉重的语气。
      对面,再次看见唐青鸾的双眼。
      眼神变了。
      不是刚睡醒的懵懵懂懂,迷茫木讷。变了,变清变亮,也变深了。
      曲秋茗直觉有些不妙。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唐青鸾摇摇头,望着她,说,“但是我没法帮你这个忙。不是不想,是没办法。因为我已经没有血了。”

      那一天也是大晴天,但是没那么晒,阳光只是很亮而已。空气中盐的气味让你觉得清新。耳边的浪涛声一下接着一下,冲刷着沙滩。脚踩在松松软软被太阳照得热热的沙子上,你的感觉是很好的。
      他站在你的面前,站在沙滩上,面容干净,衣着整齐,那是你以前从没见过的模样。你发觉他其实是个很帅气的青年,不比你年长太多。他腰间别着一把刀,手上拿着一把短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刀锋,海风吹拂他的发丝和衣角。
      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朝你靠近,慢慢的,平和的,一步步接近。
      你看见他在对你微笑。
      两个人,两个地点,两幅画面,两个时间,遥远的过去和不算遥远的过去。青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是那么的相似相近,你分不清自己注视的人究竟是谁。
      他走近了。
      但是你又看不清他的脸了,表情变得模糊,记忆变得模糊。
      干净的脸上,多了些红红的点。整齐的衣服上,多了些红红的痕迹。他朝你一步步走近,那片红色一点点扩散、弥漫。
      风吹拂衣襟摇动,隐约显现的胸膛上有一道伤口在不停地流血。他的左臂垂落,耷拉下来,垂在身边摇晃。
      你曾经在想到泷川吉明的时候,看见的是泷川俊秀的面容。现在不论你试图去想谁的面容,你都看不清了。

      “什么?”曲秋茗也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才开口,“你没有血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刚才不说?
      “我在路上被将军府的近侍队追上了。”唐青鸾直视对面人的眼睛,平静地说,“我和他们发生了战斗。我在战斗中消耗了很多血,太多了。我把血全都用完了。”
      “有人在追你?”
      这不好,刚才怎么不说?少女的神色严肃起来,“现在还在追吗?”
      “不,别紧张。”
      唐青鸾别转了一下目光,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微笑,但没笑,“他们都死了——嗯也不是都死了,还有几个活着,也许就两三个吧。战斗发生在两天前,这两天我一直在关注身后,剩下的人没有追上我。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你杀了他们?”
      少女的神色依然严肃。
      “对。”唐青鸾点点头,眼睛又瞟开了,“我也不想杀,但是他们一直在追,我没法继续逃了只能选择战斗。”
      “多少人?”
      “……十个……对,一开始有十个人。”
      “最后呢?还剩多少?”
      “……三个——四个,四个人。”
      “死了六个人。”
      “不止,一开始十个人,后来又出现了两个。”唐青鸾抬起眼睛,伸手开始数手指比划,用的是有五根手指的右手,“十加二等于十二再减四,等于八。死了八个人。”
      何必计较这个?
      “唐小姐,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这个情况呢?”
      曲秋茗蹲在她的对面,直直地看着她。
      “这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不是很想说。”她回答,做出情绪低沉的模样。
      “对,我明白。”曲秋茗点头,“但你还是应该主动告诉我。这很重要,这可能关系到我们之后的处境。”
      “我明白。”唐青鸾学着她的样子点头。
      “唉。”
      曲秋茗轻轻叹口气,蹲着,又一次低下头。
      悬坠的铜板在眼前晃悠。
      她现在感觉思绪有点混乱。
      公事还是私事?
      混乱,都混杂在一起的混乱。
      ……反正就是混乱。
      “曲小姐,你在想什么?”
      对面人开口问到。
      “我在想我们之后的处境。”曲秋茗开口回答,说了这个笼统的答案,“死了这么多人,事情变得更严重了,以后会怎样呢?”
      “是啊,不知道。”唐青鸾回答,没用的废话答案敷衍。
      总是这种敷衍态度,总是在躲藏在试图隐瞒。为什么?
      对了——
      “出云介也在那些人里面吗?他还活着吗?”曲秋茗问。
      “在,还活着。”唐青鸾别开眼睛,“我警告他不要再追我。但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觉得他不会。”
      “我也这么想。”
      曲秋茗望着她,“你最后看到出云介,他是什么情绪?他很愤怒吗?”
      “不……他很难过。”
      铜板在那里晃动,曲秋茗在盯着唐青鸾。
      “嗯,我明白。”
      “所以,曲小姐,我没血了,面对那么多人,都是剑术好手。战斗的过程中我一直要靠血来保命,我已经把血都用光了。”对面人直了直身体,作势准备站起来,“没有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现在真的没法帮你再做一个联络信物了,不好意思。”
      “嗯,我明白。”
      她机械地回答。
      “曲小姐,我真的得去休息了,别的话不是现在必须说的就等到以后路上再说吧。我们现在也确实需要回去了。”唐青鸾疲惫地微笑,微笑看起来是假的,疲惫不是。
      “我明白。”
      唐青鸾站起身,四处张望。
      甲板上,水手忙碌,绳索牵动,帆在上升,甲板上充斥着物件推动的声音和呼号命令的声音,嘈杂喧闹。
      曲秋茗蹲在她面前,现在被对方俯视着。
      少女低头望着手中晃动的铜板。
      铜板上有唐青鸾的血,渗入其中。表面看不出来,但唐青鸾能感觉到一缕缕淡淡的黑烟在其周边飘动摇曳。如果唐青鸾触碰到这个信物,是不是就等于重新接触到血呢?是不是就能够重新拥有血呢?
      她想。
      拥有血之后想干什么?自己想利用这种血干什么?公事还是私事?唐青鸾有没有在和自己想同样的问题?自己要不要说出来?
      以后再说吧。
      乱了已经,太多事杂在一起,太乱了。
      等船启航,到茫茫大海上,与世界其余悉数隔绝自成一片天地的时候,与所有不在船上的人都无法再联系的时候,再去想吧。等到了难波,见到了那个人再去想吧。
      现在……
      现在唐青鸾要去睡觉,自己要做什么?
      曲秋茗不知道。
      对面传来脚步声,唐青鸾正在转身离开。
      一步。
      两步。
      曲秋茗依然蹲在那里,手中依然是悬吊的铜板。铜板转动着,一下一下地反射阳光,刺眼。
      船头那一群拉绳索的水手在呼号唱歌,曲秋茗能听懂,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瞬移、护身、疗伤、联络、保命、透视、穿越……只要有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唐青鸾现在没有血,什么都做不了。没法帮自己再做一个信物,没法做任何想做的事。这是自己希望的事情还是不希望的事情?曲秋茗发觉自己现在正在依赖一个过去抵触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好受。
      不是说了以后再想吗?
      现在……现在倒还有个权宜之计,一个临时安排。
      曲秋茗望着铜板。
      ……现在该想自己的私事吗?
      三步。
      四步。
      唐青鸾的脚步停下了。
      然后又响起,又重新靠近。
      唐青鸾转过身,又走回到曲秋茗的面前。
      少女维持蹲着的姿势,看着铜板。
      看见眼前人朝她伸出的手,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淡红色血迹残留,曲秋茗看得很清楚。
      “曲小姐,把信物给我看看好吗?”
      曲秋茗抬头,唐青鸾站在面前,背光站着,阴影笼罩少女。
      “……嗯。”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样说这样问,也不想知道。曲秋茗抬起手,将铜板递过去。
      唐青鸾将其握在手中。
      细线悬垂在外。
      黑烟在从五指的缝隙中往外渗。
      曲秋茗望着她。
      她望着烟。
      唐青鸾握着铜板,转身,面向船壁,走了两步走到边上,手肘支在栏杆上,手伸到栏外。
      低头,看见浪涛拍打船板,溅起白色的碎末浪花。
      再向远望,天边海面一道平平的分界线,什么也没有,蓝蓝的,浅蓝和深蓝,仅此而已。
      曲秋茗看着她的背影。
      明白她要做什么。
      少女站了起来,迈步。一步步的,不快不慢,很平常。
      靠近。
      别靠得太近。
      曲秋茗没有靠近到唐青鸾的背后,而是走到对方身边,与其相隔一臂的距离,同样手臂支着栏杆,看向远方。
      她明白唐青鸾要做什么,只要看着那个背影就明白了。她明白,因为她自己也曾经这样背对着某个人站立着,因为她察觉到对方现在的状态和自己过去某时是一样的。
      不好的事情,比遇上泷川出云介和追击的将军府近侍,比死了许多人更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
      唐青鸾注意到她站在身边。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呢?”
      她问唐青鸾。

      那一天的阳光很温和,那是春天的季节,三月。那一天的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那是在郊外。耳边有什么撞击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重复着,你面对一堵土墙。脚踩着结实的黄土地面,你站在平时练功的后院里。
      庄无生站在土墙前面对着墙壁挥拳击打,那确实就是他,记忆中没谁长得跟他相似。
      他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墙上,关节红肿,擦破了皮,有一小片红红的血迹,但是他没有停下动作。他看起来不是很开心——诶你什么时候看到他开心过?也许他确实有开心的时候但绝对不是看到你的时候。
      你站在他背后,他没有回头。
      你开口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也回应了什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而已,他没兴趣和你聊天。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人。
      你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你不知道这段记忆发生在什么时候。是某个过去?还是某个未来?
      如果是过去,那么这段记忆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
      如果是未来,那么这段记忆纯属虚构。因为现在发生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
      你走了,和他再没有什么话要说。

      唐青鸾依然站在船边,铜板依然握在手中,只要松手它就会坠入海里,消失在泡沫下,再也找不回来。
      “我们以前讨论过,你告诉我,关于我们的行动,一个字都不要告诉俊秀。”唐青鸾开口,说着,望着远方的边界线,“我听了你的话,什么都没说。于是现在就是这样了。”
      “……”
      少女站在对方身边,沉默。
      “走在路上的这两天,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时告诉他了,现在的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她继续说,“我相信会不一样的。我相信他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作为朋友,他会为了我放弃他那个不切实际的计划。”
      依然沉默。
      “但是这样想又怎么样呢?我还是没说,然后现实还是如此。”
      唐青鸾握着铜板,曲秋茗看见黑烟在弥漫。
      “……我和出云介不是朋友。”犹豫,但少女还是开口了,“我不像你那样了解他。在当时的处境下,我认为不说是最好的选择。”
      自己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更冷静一点。
      更无情一点。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唐青鸾顿了顿,“不,别回答了。不管怎么回答,现实都是如此。”
      “的确。”
      “我不该怪你,这不是你的错。”唐青鸾望着海,曲秋茗望着她,“这是俊秀的错,是他做了错的事,是他没有选择改变,这都是他的错。”
      “再和我多说点。”
      身边,她平静地说。
      “当我遇到俊秀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些话。”唐青鸾继续说,“他说我搞错了,我拿到的这封信和他的行动没关系,将军府买船和他没关系。他确实是自己在暗地里行动,他让我把信还回去,作为交换,他愿意认罪。你认为他是在说实话吗?”
      “……”曲秋茗想了想,回答,“我不能确定,但这听起来像是真的。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但你没同意交换,所以这封信还在我们这里。”
      “是的。”唐青鸾的声音很平静,她不需要克制什么,她现在确实很平静,“如果是以前我会同意的,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再选择信任他了。”
      “……”
      身边,少女停顿片刻。想了想,现在只能问了,把问题直接问出来,“听起来像是除了战斗之外还有别的情况,对你来说更严重的情况。不只是死了八个官府的武士,对吗?”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过去认识的朋友,是偶然遇到的,在遭遇追兵之前。他和我一起战斗……不,主要是他在战斗,我只是想逃跑而已。他也死了。”
      朋友?谁?自己认识吗?大概不认识吧。
      她和唐青鸾也不算熟识,没什么共同的朋友。
      “我很遗憾。”
      曲秋茗只能如此说。
      “现实如此。”
      唐青鸾又重复了这句话。
      “现实如此,但我依然觉得很遗憾。”
      因为虽然我不认识你的朋友,但我认识你,我为你的遭遇感到遗憾。因为我能体会你的感觉,“就像你依然觉得很悲伤一样。就像你现在依然会想如果你没听我的话现实会不会不一样。”
      “嗯。”
      唐青鸾说。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曲秋茗又问,声音平静,和她一样,“还有别的人在场吗?”
      是啊,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吗?
      我想是的。
      “王红叶也在那里。”
      “……”停顿,“她不是那八个人之中的一个吧?”
      “不,她活着,她没事。”唐青鸾望着握紧的手,以及留在外被海风吹拂飘扬的细线,“这并没有让现实更好。”
      曲秋茗觉得自己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说。觉得。
      “因为你更希望她不在那里。”
      “嗯。”
      “所以,你现在在想什么?”
      少女问。
      “……”
      沉默。
      “再和我多说些话吧。”
      “……我在想,我要不要松手呢?”唐青鸾看着远方,“我要不要把这个沾了血的东西丢掉呢?我没有血了,我也不需要,也不想再要血了。我听了你的话,做了我的决定,结果现实如此。我知道我不该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我也参与其中。”她打断对方的话语。
      “我也参与其中,我们都参与其中。现在的局面是我们每个人选择的现实。”唐青鸾的双手在颤抖,少女看见她转向自己,看见那双眼睛直视自己,少女想转移目光躲避直视,“可是,你,你刚才希望我用血再造一个信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目光直视。
      语言质问。
      曲秋茗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
      “你今天刚见到我的时候,你很快乐。我觉得你的样子和在京城那时不一样了,更像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经历,但你又经历了什么?”
      “你也知道。”她再次同样回答,“请别让我说出来。”
      “是的,我已经想到了。”唐青鸾对她轻轻微笑,笑得很苦涩,握着手中的铜板,信物,“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呢?我要不要松手呢?”
      看到背影的时候,少女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也已经想到了答案。
      “这是你给我的东西,你有权决定。”
      曲秋茗在她身边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只是平静地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有了血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但我现在没血了。”
      “你依然可以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曲秋茗回答,“你本来就该如此。”
      “那么,我应该松手。”唐青鸾说。
      但是没有松手。
      “是的。”
      曲秋茗站在她身边,拍了拍栏杆,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这不是敷衍的空话。我确实曾经就像你现在这样,那时我失去了自己的爱人,因为她。我没了家人四处流浪然后爱人也死了,这全是她的错。所以那时我也想毁掉什么,想因此让她感受到我的悲伤和痛苦。”
      “但是?”
      “没但是,我确实把那架破琴给砸了烧了,我没和你提这茬吗?”曲秋茗身体探出栏杆,侧过来面向她,挑起眉毛。
      “好像没有。”
      唐青鸾被她的表情逗得又笑了一下,虽然笑容依旧苦涩。
      “这儿有个但是。”少女继续说,也略微笑了笑,“但是那没让我感觉更好些,就像你说的,现实如此。”
      “是啊。”
      “这儿还有个但是。但是如果让我重新选,我还是会再砸一次琴。我看到她抱着琴的样子就不顺眼。”曲秋茗一直在看着她,把心中所想的对她说,“所以,如果你要松手那就松手,唐青鸾。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想这样做,你想做就做吧。”
      唐青鸾的手伸在栏杆外,手紧握着。
      “我对你只有一个希望。”
      海风吹拂。
      “什么呢?”
      她问。
      “希望你以后能像现在一样继续和我多说话,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你的感受,你的情绪,无论是悲伤、怀疑还是怨恨。”少女回答,“我会听的。”
      我确实会听的。因为——
      “何必呢?”
      因为——
      “你没听我说完我这几天的经历,我猜你也不是很想听,我猜你也想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再做一个——又再做一个信物。”曲秋茗低头想了想,指尖轻轻敲击栏杆,重新抬头看着她,“所以长话短说。我之前总是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选择,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思考的,都是对的。之前,我是一个很自以为是的人。”
      自以为是的小女生……是啊,看来确实如此。
      “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发现我也只是普通人,我也会犯错,会考虑不周。在你和出云介的关系上,我当时的想法是错误的,至少是不够周全的。现实原本的确可以对你来说更好一点。”
      “所以很抱歉,之前我听得不够认真,我在烦恼自己的事情,我没顾及你的态度。”少女叹息一声,继续说,“但从现在开始,我会用心倾听,只要你愿意说。”
      “……”
      身边人没有回答。
      “你愿意说吗,唐青鸾?”
      曲秋茗又问一遍。

      今天的太阳发着冷冷的惨白的光,就像当时一样。空气中依然是海水的咸味,就像故乡一样。波涛拍打,船只摇晃,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很单调也很有节奏。
      曲秋茗在她身边,看着她。
      她看着远方的边界线,遥远望不见彼岸。
      她的手不停地颤抖。
      她的双眼发酸,视野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想什么。是悲伤,还是怀疑,还是怨恨,还是信任?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了,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出来。她希望能够至少和一个人分享这些情绪这些话语,但那个人应该是曲秋茗吗?
      曲秋茗看着她,注意着她的许多情绪,在等待她的选择,做好倾听的准备。

      “曲小姐。”唐青鸾开口。
      “是。”
      身边的少女回答。
      “我记得在你从京城离开之前,我说希望再见的时候我们能成为朋友。”唐青鸾转移目光,望向曲秋茗,“现在我们再见了,我们是朋友吗?”
      “……还没。”
      少女想了想,摇摇头。
      “嗯,我也觉得。”唐青鸾点点头,“也许以后吧。”
      “也许。”
      “……”
      沉默,两人均是如此。
      “以后吧。”
      还是唐青鸾先开口了。
      “现在,以及以后,我真的挺需要一个朋友。我依然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唐青鸾转身朝向少女,手伸过去,打开,那枚铜板躺在手中,连带细线,“信物。”
      “是的。”
      曲秋茗从她手里拿起铜板,指甲挠到她的掌心,感觉有点痒。
      唐青鸾疲惫地微笑。
      “我以前也想过砸了那架琴,但我当时没动手。”
      唐青鸾说。
      “嗯……我觉得我听说过原因,但我知道的也只是一点大概。”曲秋茗望着她,“你想对我说具体的经过吗?我会听的。”
      “也许以后吧,我心里还是感觉很难受,不想说话。”对方站在那,手支着栏杆依靠船壁,又望向远方,“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会不会一辈子跟着我。也许未来某一天,所有情绪都会淡忘,回归平常。又也许这辈子确实就是这样了。”
      “我想你的心情会平复的,但发生的事也会永远影响你。你的生活被迫改变了,你还得继续过下去。”
      “……这话好像说了等于没说。”
      “我觉得重要的是你在说。”曲秋茗伸手,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点,“重要的是你在对我说,重要的是我在听你说。”
      “也许吧。”唐青鸾说着,微笑,半睁着眼,望向少女手中的铜板,“好了,就聊到这了,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做。你有你的计划,有你在离开之前必须要做的事吧?”
      “……嗯。”
      私事。
      曲秋茗觉得现在再继续想自己的事情是一种罪恶,现在她或许更应该关注眼前这个人。
      “你别担心我,曲小姐。我没事。”唐青鸾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对她说到,“你去做你要做的吧,见你要见的人。我希望你去,并且我现在真的得继续睡觉了。”
      “嗯。”少女点点头,“好的。”
      唐青鸾向少女抬抬手,转身朝船舱走去。
      曲秋茗握着铜板,看着她离开。
      她还是很不好。
      曲秋茗知道。
      “萨柳船长,我要离开一会,很快回来。”萨柳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曲秋茗叫住了对方,“等我回来之后,您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毕之后,我们就启程出发。”

      这里很黑,这里几乎没人经过。这里放了很多木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咸咸的甜甜的酒味,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是老鼠在爬。这是船上的酒窖。你以前来过类似的地方是不是?
      你并不知道客舱在哪,你试图询问水手但是那些人要么听不懂你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对方的话,要么忙着干活没空搭理你。
      你就在这个黑暗的无人造访的地方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来,太刀抱在怀里,膝盖曲起,下巴埋在膝盖后面,试图入睡。
      你现在真的很困了。
      你已经对曲秋茗说了足够多的话,足够让少女不那么担心不那么内疚,你不想让她难受,你还是很希望能有至少一位朋友的。但你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没有让自己更好受。你也不知道你还想不想更好受。
      你只是很困而已,所以闭上眼睛睡觉吧,反正睁着眼看见的也只是一片黑暗。
      可是你睡不着。
      你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那些并不是噩梦,但你现在什么梦都不想做,你只是想睡觉,可你总是因为这些梦再次醒来。
      人有时候会自以为在梦中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醒来后却发现才睡了一刻都不到。黑暗的不见天日的酒窖中,你每次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
      船还没有启航,你还没有回去,你还在这里。
      你双手抱着膝盖,睁着眼睛注视一片黑暗,害怕自己的下一个梦。
      你默默地念叨着必须要回去,不停地碎碎念。
      当然,最后你还是睡着了。

      曲秋茗回到北海货船,去客舱之后发现唐青鸾人没了不在那,吓得喊船上人一起找,结果还是萨柳在酒窖发现对方——曲秋茗怀疑萨柳只是去打酒的时候碰巧看见。
      总之,她和萨柳一起又把唐青鸾连拖带拽地扯到客舱。曲秋茗坐在熟睡的人身边,一天一夜过去之后,唐青鸾才终于再次醒来。她们那时已在海上,在回程的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6章 第二百四十章,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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