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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第二百三十九章,唐青鸾 。 ...

  •   没血了,全都没有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你自己心里门清,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什么都会,那现在又怎样呢?你明明知道自己剩下的血不多了,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在用血去逃跑,去躲避。你总是觉得还有机会,还有可能,还有办法,总是觉得自己可以改变现状。那你猜为什么现在没血了?为什么只要一场战斗——根本称不上战斗只是一直在逃在躲——就让你把剩下的血全都耗空?因为剩下的就那么点,再也耗不起了。至于大头都花到哪去了这你自己心里也门清,不然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总想着要回去?
      逃跑,躲避,最后的血就花在这些破事上,关键是有用吗?若真有用那也没话说。但是你跑掉了吗,躲开了吗?你用最后的这点血做到了什么?啥也没有,人还是死在了你面前,你什么都没做到,只是白白浪费血。你明明很讨厌血,不是吗?平时没事就在心里嘀咕两句,稍微不顺就怪到血头上,结果真遇上什么事还是想着去用了。天天就这么纠结这纠结那,干啥啥不行内耗第一名。你都多大人了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个道理你自己也应该清楚,长点心吧,清醒点吧,别总活在梦里想着能混日子混一辈子。
      现在没血了,你打算怎么办?人死了,你有没有办法补救?接下来的路,你要怎么走,你要去哪里?你是不是还觉得无所谓呢?觉得现在没血了也没关系,死人了也没关系,因为你知道哪里有血,你认为只要你能够离开这,能够到难波搭上回程的船就没事,因为那个人在平户那边等着,你只要去找她要点血回来就行了,就这么简单。
      你是不真觉得就这么简单呢?依然觉得总会有办法有余地?觉得只要回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依然相信你可以靠血来实现愿望?相信你可以靠逃避来解决问题?如果你直到现在还是这么想的话,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看着吧,好好看着。看清楚,你现在必须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秋季的淡蓝色天空,一抹白烟向上升腾,旋转,摇曳,渐渐消融。
      一道平坦的黄土路,两边是残破的木屋。路上洒了血,墙上涂着血,红红的。
      许多具尸体倒伏,许多无主的马四处漫游。
      躺在地上的还有一个貌似流民的人,还活着,还在挣扎,身上插着一把刀,不认识。
      泷川俊秀站在那里,身上带着伤,流着血,还活着,还没死。
      更远处是那个红色的身影。
      泷川俊秀的脚边躺着另一个人,没有动,静静地躺在那里,侧卧着,背对着自己,看不见脸。那是庄无生吗?
      风轻轻地迎面吹,带来轻微的硫烟臭味。火铳的烟味和响声,她永远都记得。
      唐青鸾愣愣地看着眼前景象。
      这就是她看见的。
      她看着,然后,迈步。她想跑,但是却只能走,她的双腿沉重,每走一步就更沉一点。她不想往前走,不想靠近站立的人,更不想靠近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庄无生的人。
      但她还是在走。
      一步,接着一步,从陌生的幸存者身边走过,没有理会对方惊讶的目光。
      她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看见泷川俊秀望着自己的眼神,泷川俊秀的神情疲惫,站在那喘息着,手中握着一截沾血的断刀。
      她想说话但是说不出话。
      一步接着一步。
      走近。
      她的心脏在跳动,在鼓动血在体内流淌,普通的血,自己的血。
      走近。
      她握着手中始终不曾出鞘的太刀,刀绳挂在她的手上,缠绕,黏着,手中的刀也好重,这柄刀本来对她来说就太大了。好重,但她握得跟紧了。
      走近。
      她感觉胸腔闷闷的,她似乎忘了呼吸。她感觉耳朵里响起了尖锐的鸣噪,吵得她什么也听不见——有谁在说话吗?
      走近。
      沉重的双腿摇晃着颤抖,她终于走到了泷川俊秀面前,走到了那倒伏的人面前。
      对,是庄无生,虽然看不见脸,但是看装束就是庄无生。
      庄无生倒在地上,身体一动不动,没有起伏,僵硬地躺在一片血泊中,身上的伤口没有血液流淌,狰狞地张开着,红红的,黑黑的,一处处刀伤,一处处洞创,伤口周边破碎的衣物布料沾着血绽开,像刺一样突出在外。
      唐青鸾感觉眼前所见突然靠近,世界在下沉,地面在上升,双膝被撞得很疼。
      她跪了下来。
      离尸体更近。
      这就是庄无生,确实如此。
      死了?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自己离开了多久?怎么离开时还好好的现在就死了?她印象中离开的时候庄无生让她快跑,在她的背后催着她赶紧滚,夹杂一串熟悉的谩骂和脏话。如果这就是自己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那也太不怎么样了。他明明还有话要和自己讲,自己明明还有话要和他讲,关于一起回去,关于回去以后要做什么,关于未来,明明要说的还有很多很多,话还没说完怎么就死了呢?
      明明已经亲眼看见了,自己已经亲口承诺过了一个未来,活着的未来。明明让他知道了关于另一道路的可能性,让他感受到了希望,让他理解了自己,懂得了自己。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他们正在回去的路上怎么就死了呢?
      唐青鸾不想相信。
      但是她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样。
      确实如此。
      毋庸置疑。
      眼见为实。
      唐青鸾看着他身上的那些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只有红红的黑黑的裂缝和空洞,战斗留下的痕迹,自己看到的。
      只是看到了就一定如此吗?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幻觉而已,也许只是……呃……只是……反正不够,光是看还不够。
      她抬起自己的胳膊,对着尸体身上的伤,伸出手,指尖颤抖,靠近。
      想去触碰,确认。
      又不想去触碰,不想确认。
      她的手悬停在尸体上方,停在一处破开的洞创上。洞创的边缘红红的,黑黑的。这是什么留下的痕迹?除了这一处还有几处创口与之类似,但是自己刚才只听到两声响。是箭吗?还是枪矛?还是……别的什么?
      自己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战斗的过程是怎样的?有没有哪一处创口如果剜开了能发现一枚铁弹?哪一处创口是最后留下的?是什么杀死了他?是谁?
      答案现在很重要吗?
      唐青鸾的手悬在空中,始终没有去触碰。她抬起头,望向对面红色的身影。
      你又为什么会在这?
      王红叶站在大约四十步的位置,双手端着火绳枪,火绳悬在左手下方摇晃,火星在慢慢地向上舔舐,枪微微上抬,枪口微微偏斜。
      那张脸却是正正的对着自己,那双眼睛却在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没有游移不定,没有低垂,没有逃避也没有躲闪,一如既往。
      唐青鸾从那双眼中读不出任何情绪,它们空得就像深邃的枯井。
      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如既往。
      不是说不会再见了吗?你自己说的,你明明一直说话算话信守承诺。所以你怎么会在这呢?你在这做什么呢?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在此时此地出现?
      你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还是为了庄无生?
      是为了回应仇恨,还是为了回应……
      答案现在很重要吗?
      庄无生躺在这里,死了,我看见了,现实就是这样。
      “……青鸾……是我……”
      身边响起声音,没有打断她的思绪,泷川俊秀站在边上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一定也受了很重的伤吧,“是我……我做的,我杀了……他。我们……当时在搏斗,纠缠在一起,我用……手里的刀捅了他……红叶打偏了。”
      唐青鸾依然望着对面的人,听着泷川俊秀在她身边说话。
      现实确实如此吗?
      你又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你想让我怎么想呢?
      你这样说,是不希望她被我憎恨?还是不希望我憎恨她?
      你知道吗?
      答案现在很重要吗?
      唐青鸾没有出声,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继续望着王红叶。

      现在什么答案,什么问题不重要了。
      因为庄无生就躺在这里,死了,现实就是这样。我现在也没恨谁,没觉得应该要去恨谁,我现在在想别的事。
      “我想……和他谈谈……我试过了,但是他不听……我没有办法……”
      我在想,她为什么会在这?不是说不会再见了吗?哪天晚上离别的时候,她自己说的。那本来是一次很好的经历,本来是应该能让我在回想起的时候感到幸福的。本来就应该那样结束,不要再见,不要再有任何后续。结果现在又再见了,结果现实就是这样了,血淋淋的。本不该如此,如果她不在这里,现在的现实也许就会有所不同。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是你的朋友……我知道,所以……所以我真的不想……弄成现在这样。”
      我在想,也许那天晚上我不该去见她,不该在离别前想着见最后一面。悄无声息的离开,不被任何人知道地离开,彻底失踪,那样或许更好。那样也许我就能省下一点血,也许就靠着省下的一点血,我能让现在的现实有所不同。
      “红叶……她是……是看到我和他在战斗才……才不得不介入……她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我在想,也许我不该回来,我都不知道我回来干什么,我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做,每天就只是靠血的作用偷听一点你的无关紧要的纠结。如果不回来,直接和曲秋茗一起搭船离开,那样现在我就不会在这,庄无生也不会在这,他也许会去找她但那关我什么事呢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至少对我来说现在的现实有所不同。
      “第一发只是……警告,对着天开枪……”
      我在想,也许我根本不该来这里,我是说不该来这个地方,这个国家。我们在赤尾屿那里分别就很好,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和她可以像原来一样继续过你们的生活,结婚,幸福,快乐,与我无关。那样我会在军营见到庄无生,也许他还是会像今天见到我时那样生气,会难过,也许会把我杀了吧,又也许我依然能宽慰他,无论如何现实都会有所不同。
      “她和我一起来这里的……只是因为……一些缘故……来晚了……”
      我在想也许我不该去军营,不该重新见到他和卓五通。
      “这都是因为我……死去的人……这都是我的错。”
      也许不该执着我自己的复仇。
      “我从最开始就错了。”
      也许。
      “……”
      我有很多也许可以想,想象很多种与现在不同的现实,更好的现实。然后,只要依靠血的作用,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给所有的问题找到答案。
      我本以为如此,可是我现在没有血了,并且也许我本就不该把希望和幻想都寄托在血上,我明知道血不可靠却还总是为了我自己的目的去利用。
      又一个也许。
      然而我现在看见的只有眼前这一种现实。
      庄无生死了。
      王红叶站在对面。
      现实如此。
      再多的问题,再多的回答,再多的想象,再多的解释,都不重要了。
      所以俊秀,别再说了,现实如此,你又能怎么说呢?
      我已经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什么了。
      “……”
      身边的人真的没有再说下去。
      唐青鸾微微扭头,看向他。
      泷川俊秀却没有看自己,眼睛望着一旁,自己的背后。
      唐青鸾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很轻,但确实在一直不停地念叨。
      她知道正朝着自己走过来的人是谁。
      她转身朝背后,顺着俊秀的目光朝背后望去。
      道路,破屋,巷口。
      一个血淋淋的人正朝着这里一步步走过来,走得很慢,脚步沉重,步履蹒跚。
      一只手抓着一柄刀,拖在身后。
      脊背弯曲,状若恶鬼。
      脸上的绷带松散着一圈圈挂在那,随风摇摆飘动,血淋淋的绷带下是血淋淋的脸。
      口中念念有词。
      唐青鸾默默地看着背后的人,默默地看着身边的人,不说话。

      “……谷仓?”
      泷川俊秀也认出了来人身份,望着,目光中有惊喜,也有恐惧,开口喊到,“你……你还活着……”
      “别跑——别想跑——你这杂种东西。”
      泉谷仓似乎并未理会喊话,绷带下那双血红的眼睛只是盯着一个地方,一个人,“别再逃跑了——你逃不掉——”
      “谷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泷川俊秀又问。
      “肮脏的渣滓——跟我打啊——别跑——”
      泉谷仓依然没有理会,继续念叨。
      “发生什么事了?其他人呢?”
      “来杀我啊——狗崽子——你明明可以杀了我——来啊——”
      “谷仓……够了……已经结束了。”
      “别跑,别不把我——放眼里——别用那些妖术糊弄我——来跟我打——”
      “停下,停在那……你受伤了吗?”
      “傻呆玩意——”
      “怎么了?”
      “狗屎。”
      “怎么了!回答我!”
      两个人都只是在自说自话。
      “为了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我都干了什么——我把他杀了就为了追你,为了——这一堆破事——来打啊,来杀了我啊——别跑——”
      “什么……谁……你把谁杀了……”
      泷川俊秀对着渐渐靠近的不理会他的人追问,声音越来越虚弱,喘息越来越困难。他望着靠近的泉谷仓,看着对面状似癫狂的人,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多。他张着嘴,还想再问,但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一只手按上泷川俊秀的胳膊,将他推到一边,动作很轻,但很有力。
      “他杀了梅津加贺太目,是误伤。”
      唐青鸾站在他身边,回答,一边说,眼睛一边望着对面。
      语气平静。
      “青鸾……”
      他望着身边不知何时已重新站起的人。
      “别碍事,俊秀,这和你没关系。”唐青鸾一边说,一边望着对面人,迈步朝对面走去。
      脚步坚定。
      目光镇定。
      神色平静。
      手中握着未出鞘的太刀,一边走,一边将刀插到腰带上,挽了一圈固定住,用左手按着。
      “青鸾!”
      泷川俊秀徒劳地呼喊,但是唐青鸾已没有再理他了,继续走。
      相对而行的两人,一步步走着,靠近。
      泷川俊秀不再说话,看着,恐惧。
      因为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已有预感。
      接下来的事和泷川俊秀再无任何关系,他只能看着。
      行走。
      一步接着一步。
      慢慢地。
      两个人渐渐靠近。
      “破烂——下贱东西——蛆虫——”
      泉谷仓谩骂着,喉咙中翻滚着发出咕哝声,一步接着一步,行走,刀拖在身边,脊背佝偻,浑身鲜血淋漓,紧盯着对面人的双眼冒着光,冒着火,冒着血。
      唐青鸾静静地迈步行走,步伐平稳,身形板正,青色衣衫随步伐摇动,平静地看着他。
      靠近。
      唐青鸾停下脚步。
      “讨债鬼——害人精——猪狗不如的畜生——”
      泉谷仓还在走,一步接着一步。
      “我是阴流的唐青鸾。”
      她站在原地,说,看着对面的人,刀缠在腰间,按在手中。
      对面人脚步停下,谩骂的念叨突然中断。
      “我不会再逃避了,泉大人。”
      她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几绺弯卷的发丝,“不会再有作弊的手段,不会再敷衍,也没必要插队,因为现在轮到我了。”
      对面人望着他,腰背渐渐直起。
      “我会战斗。”她伸出右手,握上剑柄,抽出腰间的太刀,刀在秋季惨白的阳光下映照寒光,“我会杀了你,如你所愿。”
      对面人眼中的光和火焰渐渐黯淡下去,血丝也似乎消退几分,双眸渐渐变得清明。泉谷仓站在她的对面,与她相距十步,直立,手中刀垂在身边。绷带下一片血污之中,那双眼睛望着她,不再有恨,不再有怒,冷静地站在那里。
      唐青鸾微微低头。
      泉谷仓也同样低头回应。
      战斗之前的礼仪。
      然后,她双手握住太刀,向后退半步,侧身面向对手,手中刀向下斜落,呈现防守姿态。
      泉谷仓也用双手握刀,向前进半步侧身,双手举过头顶,预备进攻。

      如果可以选的话我当然不会想这样选。我可以有很多也许的假想,可以去想象无数种比现在更好的可能。我可以设想很多种可能,让你和我今天都不必在这里,但现实就是我们现在就在这里,我们确实走了很多很久的路才走到这个地方。我知道我自己的经历,但是你的呢?我没机会去问,你也没机会去说,你告诉我的只有四天前怎么样三天前怎么样这些话。如果你现在还活着,也许你现在会乐意和我分享。
      又是一个也许,现实是我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你的经历了。
      但是我也许可以猜想得到。
      我记得在离开之前见你最后一面的时候,你手中握着从地上抢来的长矛,你用矛杀了一个人。
      我记得你甩出的飞镖,我听说往东走那边的深山中生活着一群杀手,他们惯用这种暗器。
      我记得你和郑坤先生出现在京城的时候是七月,不知你们有没有去看一年一度的相扑神前,我听说那很热闹。
      我记得郑坤先生来自琉球,他看起来也是一位武师,他会向你展示一些琉球的武术吧。
      我记得我们战斗的时候,你用的刀法,你自己或许没察觉,那有些阴流剑术的影子。
      所以,你确实有学?
      学一学,多学习,这挺好的。
      至于我自己嘛,我也有学到很多东西。我觉得我一直都在学,从最早最早开始就一直在学,每次和朋友相处,每次和敌人战斗,我都在学,我学到了好多。如果你还活着,也许你会愿意不厌其烦地听我分享絮叨我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
      又是一个也许。
      但是现在只有一个现实。
      一个令人难过的现实,但我必须面对。
      所以不会再逃避,不会再敷衍,不会再用作弊的手段糊弄。
      我会战斗。
      就在这个现实中,在这场战斗中,让我告诉你,我都学了什么。你曾经听过,但我当时说得不多也不全。那时我不想说,你也不想听。但现在我会把全部都说出来。
      首先,从头说起。
      我的学习最早开始于七年前,当时我一个人住在海边,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我没有办法教你太多,我不知我还有多少时间。”泷川吉明坐在沙滩上,怀中抱着刀,望着空阔的海面,似乎在期待什么又害怕什么,用生硬的汉语对小小的她说着,她当时并不能理解这些话中的含义,“阿青,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招式,希望你可以记住它们。”
      现实。
      唐青鸾望着跑动上前的泉谷仓,在对方与自己相距五步,距离合适之时迈步上前,举起手中的太刀将对面的攻击挡开。而后紧接着跃动前进,向右前方跳跃拉近距离,太刀举起落下,劈砍,行动矫健如猿猴跳跃,阴流剑术的第一式,猿飞。

      “没关系,呃……一条,不要灰心,我们慢慢来。刚开始练武都不容易。”卓五通站在她的身边,两人站在唐庄的后院,练武的地方,他皱着眉头但还是耐心地对她用手比划,她则是一脸茫然地握着一柄刀愣在那,“我觉得吧,你要注意手脚动作,手动的时候脚也要一起动,不能定在一个地方,注意协调。”
      现实。
      泉谷仓朝一旁退去,暂避锋芒。她双手握刀,始终保持侧身面向对手,每次手上挥刀时,脚步跟着迈动跃进,步步紧逼,在战斗伊始便全力出击。

      “躲啊,愣着干什么呢,猪头啊你?不会打还不会躲吗?接不下来的招就躲,往后退,动作快,看准点,反正不能傻乎乎地站在那挨揍啊,啧。”同样是后院,庄无生很不耐烦地对她挥着木棍,不满地啧啧啧,那天下午她被狠揍了一顿也没学会躲。
      现实。
      前进,再前进。她逼迫着泉谷仓步步后退。然而泉谷仓也始终保持冷静,并未因为一开始就遭遇猛攻而慌乱,谨慎地后退,拉开距离,在她招式渐老之时,看准机会一刀砍下。
      唐青鸾没有犹豫,迅速判断出这一刀自己来不及接下,便选择后退跳开,刀从她身边掠过砸在地上。

      “打架没力气是不行的,青子,不然打中了也没用。多吃点肉,长身体,打人的时候要用力去打,我们之间可不搞什么点到为止之类的规矩。”梅季天用手中的长棍敲着肩膀,望着倒在地上的她,另一只手手心朝上对她挥了挥,“你输了,把钱还我吧。这钱本来就是我的,那小姐赢得不光彩,她打中的那一招就没力气。”
      现实。
      泉谷仓随即上前,刀拖在身后挥出,又一刀拦腰劈向唐青鸾。此时此刻她不打算再退,不打算就此让局势反转,于是双手紧握太刀,转身,扭动腰肢,灌注全力划出一击,太刀正正地撞上横劈来的刀锋,火星迸溅,她将这一招打开了。

      “虽然脚不方便,但手上的功夫我还可以教你啊,我总能教你点什么。”她微笑着,手中剑开始划动,在身前左右划着圈,那柄剑舞得令她只能看见泛银光的残影,如同一只蝴蝶在扑翼,“转剑花不只是炫耀技术的表演把势,它有用,它可以用来防御,用来迷惑对手,用复杂的表象让对手看不清你的真实意图,看不清剑所指的方位。你看呐,转着转着——”
      她突然手臂向前一指,那柄剑突然就指向了自己,剑尖靠近鼻尖,让自己愣了愣。
      “转着转着就到你眼前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也让自己愣了愣。自己的愣神也让她愣了愣。
      现实。
      唐青鸾眼角瞥见又一刀袭向后背,泉谷仓的反应很快,一刀被挡下之后接着就又来一刀,而她还在转身之际。她立刻松开右手,左手握住刀柄末端向后扫,打开攻击。转身面对,唐青鸾咬了咬牙,眼看着眼前人再次进攻。她后退一步,左手握着刀甩动防护,挡开。
      泉谷仓还想上前,她手腕扭动,折返,再甩。她此时必须重新夺回主动权,不能让对面人继续进攻了。
      连续的甩动,手中太刀快速地在身前划圈防护,将其逼退。就在后退的瞬间,唐青鸾突然变招,持刀刺向对面。

      男人残缺不全的脸上带着狰狞的微笑表情,他甩动长鞭,动作流畅,那支鞭在他的手中,随着他手臂挥动顺势而走,带着呼啸的风声。黑夜,黑暗的街道,她握紧手中的太刀,独自面对这个危险的致命的敌人,她感到紧张,感到恐惧,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的直面战斗。
      现实。
      泉谷仓躲开了,她收回刀,抡动着再次甩出去。太刀在她的手中如水流一般运动,接连不断。对面人一步步后退,避开锋芒,她一步步前进,手中动作始终不曾停下。

      虽然在一瞬间分出胜负,虽然是她活了下来,但是看着面前倒地的尸体,唐青鸾还是止不住地在喘息,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腿在发软。这个行脚僧模样的人,刚刚突然发起攻击,如果自己的反应再慢一点死的就是自己了,幸好及时应变。她喘息着,观察四周还有没有危险。她那时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成长。这只是一次去往天津的路上的短暂意外遭遇,但对她的成长来说,每一场战斗都很重要。
      现实。
      甩动,躲避,泉谷仓在躲自己,没有接招只是在躲,但唐青鸾知道他会出招的,就在自己招式的某一个空隙瞬间,他会出招反击。
      他出手了,躲开一刀之后接着劈砍,唐青鸾立刻转动手腕,横刀上抬格挡。

      “我会用剑,但我不止会用剑。”夏玉雪站在甲板上,侧身而立,一手持软剑在身后,另一手摊掌对她,她方才被这一掌推出,手中的太刀也丢了,“你也要明白这一点。战斗的时候,你的拳脚,你的全身,你的话语,这些都可以用来攻击或者用来防守。唐青鸾,这是我今天要教你的东西。”
      现实。
      左手持刀上抬格挡,泉谷仓双手用力向下压。唐青鸾放低身形,屈膝迈步挪转,一边抵抗着头顶的重压一边近身至前,此刻她侧身向着对手,她突然腾起脚步整个身体撞了过去。
      泉谷仓似乎没料到这突然的行动。
      她的肩头结结实实地撞上对面人的胸膛。泉谷仓踉跄着朝后退去,她头顶的重压消失了,她成功化解了这一次攻击。

      刀枪不入?这我怎么打?他看起来根本一点都不慌啊,就这么走过来了,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气定神闲——当然了人家有那个本钱来保持稳重,刀枪不入啊!完了,今晚我死定了。
      现实。
      对面人朝后连退数步,唐青鸾克制住内心的冲劲,调整回双手握刀的姿态立在原地。
      泉谷仓甩手挥出的刀从她面前划过,击中的只有空气。
      唐青鸾朝后退一步。
      泉谷仓站在原地,刀垂在身边,站定着,喘息着。
      她也需要调整自己的呼吸,恢复体力。
      第一回合结束,但战斗还会继续,保持稳重心态,不能急。

      “我最近一直在看你的剑谱,结合你的演示,我感觉学到了很多。”戚继光手捧着那本书,眼睛望着她,若有所思,“但若要把这套剑术推到军队里,我觉得我要做点改动。我一直认为军人习武应当讲求的是‘简单’二字。简单直接,一击见效。不要复杂的招式,不要那么讲究,练起来简单用起来也简单。越简单的做法越有效,太多太杂反而事与愿违。这是我的想法,唐青鸾,你怎么想?你觉得能这样改吗?”
      现实。
      第二回合,战斗继续,两人在短暂的休息之后又一次彼此靠近。
      这一次,唐青鸾率先进攻,在接近的时候高举起双手,劈砍。
      用力去打而已,很简单的一击。
      泉谷仓向旁侧躲开,举刀。
      唐青鸾没有选择顺势撩击,没有选择防御格挡或者后退躲避,而是重新抬起双手,又一次迎头劈砍,同样简单。
      对面的攻击被迫中断,路径转变去挡她的刀。

      虽然是倭寇,虽然与行径恶劣的人渣为伍,但角原义空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武人,这一点唐青鸾没法否认。刀打得很有力气,落手重,打得猛,她有几次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抵挡。发力,力从地起,腰马合一,顺势而为,以及,呼吸。伴随着出招的一声声呐喊是为了呼吸,在吐气的时候将积攒的力气释放。让自己的气和自己的动作相互统一,这很重要。新当流的角原义空,很好的对手,倭寇。唐青鸾这样想着,握着手中的木刀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下一个对手是谁?
      现实。
      “吔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刺耳,但是响亮。一口气从胸中抒发而出,一股劲从腰腹涌上双手,她再次贯彻全力劈砍。这一击比先前更为沉重,泉谷仓不得不躲开。

      好多人啊。我能撑住吗?没有血我怎么能撑得住呢?就算有人在上面帮忙射箭我也撑不住啊。来了多少个?海面上一艘一艘的小船,跟蝗虫一样在往这划。有多少倭寇?三十?五十?七十?一百?对他们只是些喽啰打不过我,但是一百多人一齐上来我累也要累死了啊。我当时干嘛要答应下来这个交易?我为什么要帮一群倭寇打另一群倭寇?我撑不住啊。
      没办法了,必须撑住。
      现实。
      她突然感觉一阵眩晕,很短暂但是很强烈的眩晕,一下子就过去了,就只是稍微一点点的震荡而已。但是唐青鸾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刚才的休息还不够充分,不足以完全补足体力,刚才的那一下用力让自己在瞬间气力不接。
      虽然只是一瞬,但有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下一次的反应会更明显,会致命。
      每次战斗对于身体和心灵都是一次考验。只要手执武器站到对手面前,只要战斗开始就必须坚持到最后,否则就是死。
      一瞬间的恍神,一瞬间的停滞。
      泉谷仓趁此机会出刀反击。

      “我要先出招,你要躲开,然后你在我调整下一次进攻之前,抓住我的动作空隙进行反击。你的动作要快,你的眼睛要看准,你出手时不能犹豫,不能停顿。准备好了吗,青鸾?准备好了我们就继续练习。”泷川俊秀在教她。
      现实。
      唐青鸾后撤一步,躲开泉谷仓的刀。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疼痛和血刺激让她醒过神来。
      看准,对方后手的空隙。
      果断,抓住机会。
      “哈!”
      她再次喊叫,手中刀在身旁抡起,手臂上抬斜向下砸去,砸向泉谷仓暴露的肩膀位置。

      “当对手站在你面前,手中武器指向你时,因为是正面面对,你能看见的只有一个点,所以你不好判断远近。所以很多时候,战况激烈的时候,你沉浸战斗的时候,你会疏忽,你会自以为退到了安全的位置结果依然被击中。所以时刻保持警惕,算好距离。”上泉秀纲在教她。
      现实。
      泉谷仓向旁侧避让,抬起手中的刀,格挡,挡住了她的攻击,手臂上抬将太刀推开。
      对面人前进一步,转身刀尖朝前朝自己刺过来。
      唐青鸾朝后退。
      一步。
      两步。
      双手转向左边,太刀旋转划圈防御。
      再退一步。
      太刀击中伸向自己的刀尖,化解攻击。

      “哎哟唐君,咱们对练而已不要用那么大劲。我说实话我没你那么厉害啊,我学剑才两年,除了在这之外出了门到街上一起架都没打过。你都跟人动过真家伙呢,身上都有疤呢,你比我帅多了,我都应该喊你前辈。唐君前辈跟我打的时候放放水呗,配合我一点嘛,打慢点,打轻点,让我能接得住,拜托拜托,手下留情,请对我好一点,多谢。”米户……呃……米户在教她……呃……是这样吗?
      现实。
      泉谷仓再次上前进攻,唐青鸾太刀格挡。再攻,她迈步变动身位再挡。对面人出手的速度比她要慢,所以她也在相应地放慢速度与之配合,克制自己的动作,克制自己的力气,接住对方的每一次进攻。现在还不是决胜的时候。
      接连不断的攻防。
      刀与刀之间互相撞击,发出冰冷的响声,迸溅火花。

      “看到抬手就要想到落刀,看到后退就要想到复进,收回去是预备突刺,放低是预备撩击,高举是预备劈砍。有的招最好接下,有的招最好躲开。学会预判,观察手、脚、腰、眼神,永远提前想一步,提前做好准备。”永见船正在教她。
      现实。
      唐青鸾观察着泉谷仓的双臂运动,不断调整自己的太刀,将攻击接下。观察着泉谷仓的双脚移动,相应地前进后退,保持距离。观察着对方的眼神,预判下一击会在何处,会在何时。
      她正在逐步掌控战斗。

      平冢左马助的刀会在何时出鞘?靠近的时候?远离的时候?行礼的时候?说话的时候?眨眼的时候?目光偏转的时候?攻击之前还是攻击之后?吃饭睡觉的时候?下棋的时候?独处的时候?在人群中的时候?精神最紧绷的时候?最松懈的时候?你永远都想象不到在何时会有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你。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那柄刀会脱鞘而出取你性命。
      现实。
      时候到了吗?
      还没有。
      她继续进行防御,双眼紧盯着对面的人。
      等待,坚持。

      八月初二,那天没有做测试,她们在练剑。冈田片折的剑术比她曾经见过的几乎所有对手都要高。双刀,两柄很长的太刀,冈田片折挥刀的动作让她感觉很奇怪,很别扭,很难防备。冈田片折告诉她那是因为节奏,每个人的身体动作都有节奏,挥剑,回收,挥剑,这样的节奏。那双太刀的左右节奏不一样,两种不同的节奏叠加在一起,就像两种乐器在同时演奏,所以音乐可以显得丰富,招式可以显得复杂。在冈田片折的讲解之后她们又一起练习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好像开始理解这种节奏了,觉得自己可以更好地应对了。就像跟随音乐起舞一样,她跟随着对手的节奏做出相应动作。那天她流了很多汗,感觉比平时放血测试还要累,但她也感觉比平时更开心。
      现实。
      她开始加快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的,自己的动作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要更快,更快地格挡,更快地闪避,更快地呼吸。
      对面的人也在相应调整攻击节奏。
      刀刃相撞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变快。
      就像激烈的乐曲,就像忘情的舞步。临近结尾的时候,越来越快,让奏乐的起舞的人,心跳也越来越快,思绪也越来越快,渐渐沉浸其中。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唐青鸾感觉汗水沾湿了额前的头巾,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控制节奏多久,不知道现在究竟是自己还是对面人在控制节奏,不知道最终坚持不住的究竟是谁。但是很快就能知道了。
      结束的时候就要到了。

      “用手腕托举剑的重量,用手腕去控制剑的路径,用手腕去挑,去划,去拨,去抵挡。”曲秋茗站在场地中央,面对围绕她的专注聆听的道场众人,手握着十字剑,手腕运动,剑在唐青鸾的身上指点。唐青鸾用目光侧瞟,看着少女手中的剑,剑尖稳稳地随着手腕上下移动,十分灵活。
      现实。
      时候到了,她知道。
      唐青鸾突然身形后仰,朝后退去。泉谷仓的刀从她眼前快速掠过,挥空。
      她左手松开,右手手腕运动,控制着手中的刀向上抬起,右手伸直太刀指向对面脖颈。
      左脚在后蹬地将身体朝前推,右脚迈出跃进。
      右手将刀送出去。
      单手突刺。
      右手稳稳地握着沉重的太刀,刺向泉谷仓。
      泉谷仓望着自己,那双眼睛中没有惊诧也没有恐惧的神情,只是冷静的注视。
      迈步向旁避让,躲开了她的突袭。

      在战斗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冷静。他一直在看着我,观察我的行动,观察我的花招和技巧,他不停地在随我的动作调整自己的节奏。他在乘胜追击的时候没有大意,在战况不利的时候也没有慌乱。他的反应很快,他做好了预判。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要学会像他一样保持冷静。
      现实。
      泉谷仓让到她的身旁,在她停下脚步之前,已经双手握刀抬起,预备反击。
      唐青鸾侧目望着他的动作。
      右脚踏地,身体向回扭,转腰,右手回收将手中太刀拽回来。
      左手举起与肩同高。
      泉谷仓的刀挥出,横扫向她的耳边。
      她的刀向下扫动半圈,撩向身旁的人。
      铛——
      两柄刀相互撞击。
      火花。
      泉谷仓的双手握刀向上抬起,被震开了,他身形微微摇晃,向后侧仰去,他后退半步试图保持平衡。
      唐青鸾的刀举过头顶,左手上举握住刀柄。唐青鸾冷静地望着他,算准距离。
      “吔啊!”
      喊叫,发力,屈膝,弯腰,双手持握,挥刀砍下。
      刀锋从泉谷仓身前划过。
      鲜血喷溅。
      殷红的血,炽热的血,黏稠的血,腥咸的血。
      唐青鸾的脸上,身上洒满了血。
      她听见泉谷仓的喉咙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咕哝。
      她双手握刀,重新抬起上身,双手抬起,又一记撩拨击中眼前人。
      更多的血喷洒。
      在秋季的惨白阳光下。
      泉谷仓向后退去,无力的手再也握不住刀。
      刀落在一片血迹中。
      他继续后退。
      站定。
      沾血的绷带散乱。
      一声咳嗽,带着血,最后的一口气。泉谷仓的身体歪斜,向旁侧倒去。
      倒下就没有更多的动静。
      战斗结束。

      战斗结束了,又一场战斗,又一次经历,每次经历都是一次学习,每次学习都带来一次改变。你已经改变了。
      你杀了一个人,这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不好也不坏,这只是个事而已。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这样了也就这样了。不需要去想其中深意,不需要去纠结,去懊悔,去难过伤心。死去也就是死去,今天这里死了很多人,那又怎么样呢?庄无生也死了,那又怎么样呢?这就是现实。
      早上睁开眼,看见外面天气晴朗是现实,下雨也是现实。为什么要因此喜悦或难过?晴天就出去玩,雨天就窝在房间里看书。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庄无生还活着,你就和他一起回去。庄无生死了,你就自己回去。就这么简单。何必想着去改变什么呢?没有改变的必要,越改越复杂,越改越心累,结果改到最后甲方说还是第一版最合适。
      所以走吧,回去吧。看面前,南方,远处的道路上有一匹无主的马在那里驻足,是不是泉谷仓的呢?也许是也许不是,有什么关系呢?何必去想这些问题呢?现实就在你的眼前,路就在你的脚下,走吧,骑马回去。
      回去,因为你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回去也不一定一切都会好起来,同样的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这就是现实。

      唐青鸾手握太刀,站在原地,俯视地上的尸体。风迎面吹拂,将发丝黏着到脸上。脸上湿漉漉的,全是血,被风吹得凉凉的。青色的衣衫也被血染了一大片,她沐浴在血中。
      尸体不会再动。
      唐青鸾抬起手,裹着绷带的手掌拂过脸,抹过眼睛,脸上的血被抹掉了一些,但还有,掌心红红的一片也是血。
      心,平静地跳动。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用去想。
      走吧。
      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血的腥味让她难受,风的清新又让她好受。她嘴角动了动,向上仰了仰,然后又落下。她内心平静,黏糊糊的血不会困扰她,但最好还是在离开这里之后找个地方洗一洗以免引起别人注意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平静地将太刀在裤脚边抹一抹擦去血迹以免锈蚀,将刀收入鞘中。
      平静地迈步,走。
      不要回头。
      去继续走自己返程的道路,面对自己的现实。
      “……青鸾。”
      她听到背后有人在叫她,她继续走,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停下,继续走。
      “青鸾!”
      她继续走。
      “等一等!”
      那种急切的呼喊让她有些心烦了。心烦了就回头吧,毕竟这也是要面对的现实。
      “嗯?”
      唐青鸾停下脚步,手按上腰间的刀,转过身,背后,一个趴在地上的人,两个站立的人。她看着泷川俊秀,青年手捂着胸前的伤口,还有力气站着还有力气说话,看来伤得没那么重,看来能活下来,“想说什么?”
      “……我——”
      “哦,差点忘了。”对面,站在那的人刚开口,唐青鸾就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伸手指向远处,“那个叫浪花手之助的人还活着,我把他打昏了,在一间破屋里。我不知道是哪间,你要去找他的话你得花些时间慢慢找。”
      “我……”
      泷川俊秀站在那,愣愣地,失神地看着她,表情哀伤,为什么哀伤?这只是现实而已,“我……有别的事要跟你说。”
      为什么要说?只是现实而已……这话什么意思?
      “说吧。”
      她简短地回应,神色平静。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愿意听这些……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你不会想再听我讲话的。可是……可是我还是要说……”
      “说吧。”她有点不耐烦了,“我不是说了让你说嘛。我站在这又没走,我听着。”
      反正,不管说什么,现实都是如此,所以听一听又能怎样?
      “好吧……”
      俊秀犹豫着,眼神游移,停顿,然后目光重新望向她,继续说,“你还记得我之前,在……在这些混乱发生之前……和你说的事吗?”
      “不记得,你再说一遍。”其实她记得,她想看对面人的反应,虽然那不关她的事但她想看。
      “……好吧。”
      泷川俊秀又一次停顿,闭上眼睛定了定神,似在凝聚决心,“我对你说,你误会了。你抢来的那封信和……我的计划没有任何关系。我是自己一个人在暗中行动,他们……我的这些同事,还有足利将军,他们对此并不知情。”
      “你的计划?”唐青鸾观察着对面人的反应,看不出什么。于是她又明知故问,“是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
      “……我在和一个退休的大臣密谋,组织一群倭寇去明国抢劫。用抢到的财物资助足利将军的事业。”泷川俊秀将她早就知道的事又说了一遍。
      唐青鸾看着。
      对面人有反应了,王红叶朝泷川俊秀瞥了一眼。这一眼足够给予她必要的答案,这一眼足以让她明白其中意味。
      王红叶不知道这件事。
      她想。
      这个现实能让自己感觉好一点吗?这个现实是她需要关心的吗?
      “哦,这件事。”唐青鸾故意轻轻点头,目光重新回看泷川俊秀,“我知道了,那你接下来想对我说什么?”
      “……我想……我想请你把信……还给我。”俊秀环顾四周,似乎是因为说不下去了所以停歇喘息,“……虽然现在已经搞成了这个样子,但是……但是我还是要把信拿回来。因为……如果信带回明国,明国的官方知晓后,将军会……会很麻烦。我……我必须如此请求你,我必须……这是我的责任。”
      “那,俊秀,我为什么要答应呢?”唐青鸾平静地看着他的样子,内心没有不忍也没有纠结,内心很平静,“这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信上的内容……和我的行动无关,足利将军他对此确实不知情……相信我,他真的不知道。我……我这样做也是为他考虑——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说……我不能让将军牵连其中,这个错误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犯的错……应该只有我一人承担。”
      “不是还有个大臣吗?伊东家老?”唐青鸾笑了笑,“我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他才是主谋,是他指挥你行动,他的责任不是比你更重吗?”
      “……对,是的……”泷川俊秀机械地点着头,目光偏转,在思考,“这个问题让我解决吧……或者你……按你的想法行动吧……但是无论如何……都和将军无关。所以……所以眼下,请你同意我的请求,那封信……我请求你把信给我。”
      “俊秀,我还是同样的问题,我为什么要答应呢?”她平静地说,又问刚才已经问过的问题,她没再继续笑,她说话时神色平静,“我的意思是,我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会给你另一个证据。”
      泷川俊秀回答,望着她,“一个你需要的证据,真正和此事有关的证据。”
      “继续说。”
      唐青鸾站在原地,观察他的神情,“什么证据?”
      “我有一封信,是我的认罪书。我在上面写清楚了这整个计划的经过,还有我在其中参与做的具体事情。”对面人说着,语气没那么磕磕巴巴的了,“那上面有我的签名,我的纹章和我的指印,那是一份很可靠的材料。我想那它做交换,你把我的信带回去吧——我知道你一定要走要回去明国——你把它带回去交给明国官府,他们会认真重视的。”
      “只是一封信?听起来……我不知道,感觉不太行。”自己手上拿的好像也只是一封信。因为其余可能的证据,如冈田片折所说,基本都销毁了。
      唐青鸾注意到,王红叶又朝身边瞥了一眼。
      “……对,当然,是这样的。”泷川俊秀又想了一下,只是短短的瞬间停顿就再次抬头望向她开口,“那么,我也会和你一起去明国,我可以去那里认罪做证。我会和你一起去。”
      一起回去?
      啊不,对我来说是回去,对你来说不是。
      唐青鸾注意到,王红叶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目光没有变动。
      她注意力转回来。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不是……对他来说不是回去啊,刚刚才想的怎么说出来又错了?唐青鸾抬手让对面人先别回应这句,“这个嘛,先不提这个。你说的那封信,你的信,在哪?”
      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不对劲,心跳有点不对。
      血腥味有点不对。
      黏糊糊的感觉有点不对。
      风吹过来感觉不对。
      哪哪都不对劲。
      怎么了?
      哪里不对劲?
      “我交给红叶了。”泷川俊秀目光转向站在他侧后方,距离更远的人,“昨天,我让她找人把信送到难波那里——用一个盒子装起来秘密送过去。我知道你要是回去一定会从难波走,所以提前这样安排。我不敢把信带在身上,怕被……我的同事搜到。那封信,我们一起去难波,你就能看到。”
      我们是几个人?
      不对劲。
      唐青鸾眉头皱起,表情不再平静。
      “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拿着?”
      她问。
      “不,没有……你……你是不是不相信我,青鸾?我知道……我明白你已经不会再相信我了,但我说的是真的。这确实是真的,红叶知道,我确实把那个盒子交给她了,你……你会相信她的话吧。”泷川俊秀的话语又开始断断续续磕磕巴巴,他转向身后一直立在原地的人,“红叶……那个盒子,我交给你的那个,你知道那里面有封信对吧?你知道的——红叶你说句话啊!”
      王红叶只是立在那里,手握着火绳枪,枪口低垂。她双眼看着唐青鸾,没有转移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觉得她应该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即便是信,信上又写了什么。”但这不是沉默的原因,唐青鸾知道沉默的原因。她避开王红叶的目光,专注看泷川俊秀,克制着不对劲的感觉,试图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俊秀,你现在还是听我说吧。”
      泷川俊秀重新看向她。
      沉默,等她的话。
      她也有点不敢继续看那恍惚的难过的目光了。
      也许归根结底她还是她自己。
      过去的那些经历也是现实,不是能在此时轻易改变的现实。
      唐青鸾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整理自己的思绪。

      ……你还打算想什么?

      睁开,看着,对面,泷川俊秀脚边倒伏的尸体。
      低头,自己脚边倒伏的另一具尸体。
      她沉默。
      流了好多的血。
      她想。
      这就是现实,只要清楚这一点,就不会再纠结,再逃避,再犹豫不决游移不定。你现在必须面对现实,这些血就是现实。看着血,不要再想别的。
      她想,她望着血。
      自己的脸上身上也湿漉漉的全是血。她全身都是血。这还不够吗?有了这些,还想要什么别的血呢?
      她想。
      不用再想。
      心跳再次慢下来。
      风再次吹拂,吹得脸上凉凉的。
      阳光依旧惨白。
      她感觉稍稍恢复平静。
      重新抬头,直面。
      目光平静且专注,望着前方,对面的人。
      唐青鸾开口。
      “俊秀,现实是这样的,你说的那封信,你现在没带在身边,没法让我看见。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确实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你。”她说。
      “青鸾,相信我——”
      “不,我不能相信你,我也不想相信。”她打断对方的话,继续说,“但是无论如何,无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无论那封信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我都不会接受你的条件。因为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有一封信,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要把这封信带回去。”
      “我可以和你一起——”
      “不,我不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
      她望着对面的人,继续说,“你愿意去哪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但我觉得你应该回你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我们要走的路不是同一个方向。你不要在我身边,我们不要再见。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怎么能和你一起呢?”
      “青鸾,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
      “我没觉得难过。”她望着对面的人,平静地说,“只是接受现实而已。”
      “青鸾!”
      王红叶站在对面,始终一言不发。
      “唉。”
      她别转目光,叹息一声,手抬起来摆了摆,“我不会做任何交易的,你顾好自己吧。”
      “……”
      对面再没有回应。
      “我走了。”她转身。
      对面也再没有任何声音。
      唐青鸾重新面向南方。
      空空的道路,那匹马还站在那里,秋季惨白的阳光照着,风迎面吹来。
      她慢慢走,不知背后的人是否在望着自己。
      别回头。
      她没有再回头。
      她慢慢地走到那匹马面前,抬手摸了摸。这匹马的脾气还算好,不像某个牲口那样讨厌自己。它应该还在那个村庄里吧,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倒是有点想念,也许回去之后哪天我会去村庄那去看看它,虽说那天晚上才看到——别别别别别再提了好吧别再提了我们走吧。
      回去吧,我必须回去,无论将要面对什么。
      她手伸向背后,从腰布中抽出信封,有必要确认一下。信封上沾了点血,但是没有破损也没有烂掉,信还完好无损。
      “……”
      真的要把这个带回去吗?
      别回头,别犹豫,别纠结,别想。
      现实就是你手上有这封信那你就把这封信带回去,别的不要去想。
      她跨上马,拽起缰绳,骑着马朝南方离去。

      废弃的村庄。
      遍地的死尸,遍地的鲜血。
      道路上,三个还活着的人,受伤之后躺在地上说不出话默默旁观的纳谷壬生,站着的泷川俊秀,以及王红叶。巷子里的某间破屋还有昏迷的浪花手之助。
      一片寂静。
      秋季的惨白阳光。
      伫立着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渐渐地传来脚步声。
      暂居此处栖身的流民,渐渐地,一个接着一个,从巷道中、破房里、土墙后走出。一开始畏畏缩缩,面面相觑,然后发觉混乱的战斗已经结束便放下心来。饥饿的他们,便将目光盯上了那些四处游荡的马。
      一匹马被众多人合力拽倒,其余地奔逃而散。有人捡起地上的刀枪杀死了这动物,大家开始分抢撕扯,等不及烹煮就将血淋淋的肉块塞入口中。
      他们能活过今天。
      纳谷壬生终于昏了过去。
      直到他们围聚着开始搜刮死尸的衣服财物时,泷川俊秀才终于有所行动,喊叫着试图阻止,但没人在乎,他被某双手推倒在地,倒在血泊中。
      王红叶一直站在原地,始终不曾移动,不曾开口,不曾做什么。流民们不认识火绳枪,但从她身上察觉到危险的气场所以不敢招惹。她就这样一直望着道路的去向,一直望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5章 第二百三十九章,唐青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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