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靥如花》忽尔至然

7、Chapter 7 庭树不知人

　　七

　　再次见到简明，那已经是三年以后。
　　他胡茬潦草的铁青的下巴，略微有些凌乱的头发，身形依旧纤长而高大，孑然站在门口，满脸洋溢着那抹如孩子般纯真灿烂的笑容。那身形有别少年时的单薄却依旧担当着他两年来讳莫如深的想念。颜珂只觉得一阵从胸腔底部涌起来的酸涩不已，几欲落下泪来。他上前抱着他，紧紧地，拍着他的背脊，而简明的双手却垂落着，似乎没有力气抬起。
　　简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泪水在眼眶不住的打转。颜珂看到他隐忍的表情，心里说不出来的悲。这是在多年的生命空白之后，他唯一能有的心情。他明白，这不在的三年，一定发生了许多事情，此时所有的埋怨早已被颜珂悄悄埋在了心底。
　　颜珂将简明带进屋内，这才注意到，简明的身后跟着一个大约两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天蓝色海军服，瘦瘦的，头发微鬈，软软的贴在他的脸上，白嫩嫩的小手攥着简明的衣角，非常纤细。他大概是颜珂看见过最漂亮的小孩，皮肤仿佛蛋清一般透明，眼睛的颜色很浅。警惕的打量着自己。看到这里颜珂心里大概有些明白了。
　　“这是你小孩吧！”颜珂还是忍不住问了。
　　“嗯，是我和苏落的。”简明将小男孩抱起，坐在了沙发上。用怜爱的目光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和你还真像！”颜珂勉强的挤出一个微笑。走到小男孩身边想跟他亲切。
　　“念珂，叫颜珂叔叔。”简明轻声命令。
　　“颜珂叔叔好……”小男孩闪动着清澈的双眸，努力的像爸爸那样念清每一个字。
　　颜珂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同样可爱的笑容：“念珂也好。”
　　叫简念珂么？
　　随后，颜珂示意简明到楼上去。简明安顿好念珂后便跟了上去。
　　于是在阔别三年之后又一次见到了那间屋子。一切都还没变，旧旧的钢琴伴着镶满阳光的玻璃窗仍旧落寞的有些可怜。简明突然觉得一些光感饱满的记忆的胶片飞快的从眼前拉过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浸满月光和雨水的深夜，不断涌起的怆然的悲和喜然的幸福感，像春天的温暖海潮一般击打着心脏。
　　简明心下一阵戚然，忍不住伸手把颜珂抱在怀里，轻轻亲吻。
　　良久，颜珂忽然想起了什么，用胳膊轻轻推开了简明，收起了微微赧然的神色，几欲要说什么。
　　“我想我是该有个交代。”没等颜珂说话，简明先开了口。
　　颜珂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拉着简明一起靠着窗子坐了下来。
　　“知道吗？我和苏落结婚了。”颜珂被简明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吃惊不已，不住扯了扯嘴，但却终究没有反问，他相信他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便埋头继续倾听。
　　简明看到颜珂的眼里掠过一丝失落，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后便把故事的原委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简明从颜珂家里出来，就去了学校，发现苏落真的是失踪了，一连好几个星期四下打听都不见踪影。再次见到苏落时，她已经怀孕一个月。当简明双手握着医院的病例单，尽管这一切显得仓促而突然，简明还是表现出了出奇的冷静。
　　简明说希望可以对她负责。苏落轻轻环住了简明的腰。用无比轻柔的语气，问，简明，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心里话。我只想问你一次，就一次——你喜欢我么？
　　简明转过身来怔怔的看着她，一言不发的僵立在她面前。
　　她忽然无奈地苦笑，又说，你不是想对我负责吗？我已经申请了去外国留学手续，到了国外我们结婚。我想要这孩子，可是我不想未婚先育，不想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简明愣住了，脸色铁青。忽然面前又浮过颜珂那月光下忧郁的面庞，开始想要解释什么。于是几经踌躇后，他还是告诉了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以及他与颜珂的邂逅。
　　苏落倏然眼泪滑落，有些失态的干笑着，激切的对简明说，简明，原来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我真后悔我在从那个瞬间起喜欢上你。因为我喜欢的是你最不配被喜欢的地方。你几乎毫无感情，冷漠孤僻得让人觉得你从来就不曾想过别人，从来没有人能了解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只会自恋自恋——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你要答应我，那孩子生下来后，我们就离婚。苏落的话没说完，简明就给出了答复。在心里一遍遍对颜珂说着对不起。他相信颜珂可以理解他。
　　一切随之使然。
　　其实说是留学，与其不如说是休学。到了美国后，他们领了结婚证，学校那边也苏落只是简单的报了个到，随后的日子便一直呆在公寓里。只是简明一直在坚持上课。课下，简明会去他们的公寓内照顾苏落。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言语与动作，一切都好像是顺其自然，没有过多的安排。
　　很快入了冬，苏落临产也是在那个冬天。
　　那年他们大四。
　　因为临近圣诞节，医院里只有很少的病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有一些房间的门很早就关上了，外边下了雪，反倒是这里，好像更黑更冷。
　　简明默默地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仿佛一道深红色的伤口，那样的疼痛愈加鲜明的刻在脸上，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久，苏落便生下了念珂。
　　当简明透过玻璃窗见到念珂的第一眼，觉得像是玩具店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漂亮可爱极了。他一下子就盯住了那双浅色眸子，没错，像极了自己。他才他大概可以长得比自己和苏落还要好看。
　　简明身体贴在医院墙上，仰起头长长舒了口气，他想，即使很快要和苏落分离，他还是希望可以尽一些责任，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然后是会心一笑。
　　平安夜的前一天晚上，简明来接苏落和念珂回家准备一下。因为他们约定会在圣诞节过完后离婚。圣诞节算是离别晚会吧。至于念珂，虽然苏落说过她要这个孩子，可是从念珂生下来之后，苏落几乎都没有好好地看他一眼，嘴角一直带着厌恶。
　　圣诞节那天晚上，简明买了一些东西就从外边回来。却没看见苏落。只看见念珂在摇篮里酣然入睡。走近看见念珂的身上有个信封。
　　简明觉得有些不安，拆开信封一看，竟是苏落字迹。

　　简明，我要离开一阵，我父母让我回国继承家业。你先把大学读完，我给你卡上留了一笔钱，要不要随你，就当是我给念珂的抚养费吧。原谅我不愿接受念珂，因为我发现念珂和你长得太像了，我看见他便会想到你要离开我。每每想到会和你分开，就会心痛和不甘，可能是因为我对你还有着太多的贪恋。简明，我真的不想和你离婚。我希望你能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想清楚。等一切过完，我会去找你。到时候我尊重你的决定。请原谅我的离开。
　　苏落

　　简明微微有些不知所措，他把信插回信封。良久的僵默之后，他看了一眼念珂，忽然间眼前又浮现了颜珂那写满笑意的面庞，纯粹的微笑好似婴儿最初的面庞。
　　该回去了，不是么？简明忽然对念珂悄声说，又仿佛是对自己说。
　　很快，简明结束了大学生活，因为成绩十分优秀，简明被保送研究生。
　　时隔三年之后，他终于带着念珂踏上了归乡的征程。他不能再等苏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