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录》琴声亦然

1、第①章 若当来世 唐千痕因挚

　　终南有郡，其名青鸾。

　　青鸾有坟，名曰“青冢”。沿溪行十步，可见衣冠青冢。

　　青冢其青，茔茔蔓草。终年青碧，岁岁不老。

　　数年前，常有佳人立于坟头。目色坚定，似天崩地裂、山河倾覆也不能撼动其半分。

　　时过境迁，昔日桃花映着春晖依旧开得灿烂，立誓的佳人却已然不在。

　　如今空余玉笛一支，刻碑一座。

　　碑曰:我心匪石，非千山荒芜，百川枯竭，不可转也。

　　——千山荒芜，亦不可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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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月城

　　雨幕滂沱，凉风骤起。

　　清冷的别院内，灯火昏黄如豆。

　　门槛处散落着几张残破歪斜的封条，上面依稀可见“羲和二年”四字。除此之外，尘埃堆积如山，显然废弃已久。

　　门前的石柱上裹着几道白绫，此刻被簌簌大雨浸得透湿。

　　没有哀乐，也未设灵位，却是一副不折不扣地丧事景象。

　　“快些、快些！”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不断地催促之声传来，声音中充满了鄙夷与嫌恶。

　　“听说那个废物少爷是患肺痨死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将病气过到我们身上，真晦气！”

　　“就是，赶紧将东西拾辍干净了回去交差，这地方我可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讥讽声中也夹杂着一丝少女哀怨的叹息，伴随着哭泣声消散在萧条的夜雨里，几不可闻，却又饱含着难以言喻的凄凉。

　　丧者叫唐千痕，今年不过十岁，唐门嫡系一脉，更是病逝的奉和夫人膝下独子。

　　蜀月山绵延千里，风光旖旎、钟灵毓秀，无数势力应运而生，却只有唐门成了这一带唯一的武林豪门。唐门历史悠久、资产雄厚，尤其擅长机关、暗器和毒，更以傀儡开合之术安天下、傲群雄。其弟子飘然逸世，随性洒脱，在江湖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只可惜，如此煊赫的身份，在旁人的眼中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自幼罹患重疾，体质羸弱。

　　资质奇差，根本不能习武。

　　不但如此，就连性格也懦弱不堪。唐千痕身为奉和夫人唯一的嫡子，却自幼被养在旁支末系，受尽欺凌折辱，更是让那群庶出的兄弟姊妹欺负得连奴才都不如。自九岁那年被指明身患恶疾，唯恐传染，便被草草地发落到这半月别院中独住。

　　母亲早逝，父亲冷漠又对他十分厌恶。原本就举步维艰的日子自此更是雪上加霜。

　　吃着清粥稀水，草根烂菜，连粗茶淡饭都算不上的猪食，本就羸弱的身子日渐消瘦下去，终于在一次失足落水后高烧不退，如今已是三天两夜水米未进。

　　父亲薄情，如今唐千痕一口气尚在，却已是给他发了阳丧。

　　这些进进出出的杂丁仆役，便是为此事而来。

　　实际上，奉和夫人过世后，身为嫡子的唐千痕除了留着几件旧衣裳，母亲在世时积攒下来的财物早就被收刮得所剩无几。

　　如今那几件破旧的衣物被堆积在一起，下人们商量着烧了，落个干净。

　　谁也不知道的是，葳蕤的烛光中，一双明澈却清冷的眸子缓缓睁开。

　　迷糊中唐千痕只觉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呼唤，混沌的意识如潮水般褪却，周身寒意彻骨。

　　好冷，就像全身被浸泡在冷水中，寒意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即便是半梦半醒间也将他冻得发颤。

　　半睡半醒中有人撬开他的唇，将苦涩的药汁灌了进来。他只觉胸口闷痛得厉害，喉咙发涩。胸腔中一阵腥甜，大口大口的血混合着药汁被吐了出来，苦涩的味道顿时充斥了整个口腔。

　　好苦！也不知道那人狠心在药里放了多少黄连。

　　他虽苏醒，全身上下却没有半分力气。看着墙壁上晃动的火光，唐千痕眉心微动，清冷的眸中犹如有团火焰燃烧，刹那间无比明澈！

　　这是哪里

　　是地狱么，还是说他没死……

　　想到这里他勾起一丝戏谑的笑容，没死，这怎么可能他分明已经在一场惊天爆炸中与青龙会的潜堂九大高手同归于尽，那一场战斗何等惊心动魄，却又畅快淋漓，直到现在还让他隐隐心悸。

　　“阿痕……”

　　唐千痕寻思时却忽然有一丝细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自觉熟悉，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听过。他的指尖微动了动，猛地触碰到冰凉的肌肤，这才发现就在自己的床沿便，趴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少女伏在他的床边，青衫濡湿，眸中流露着止不住的哀伤。

　　或许正是因为神情太过悲凉，竟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她的容貌。

　　唐千痕轻轻吸了一口冷气，没有办法动弹。

　　这时有戏谑而轻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病秧子肯定是死了，死了倒好，省得你伺候！”

　　“就是，阿玉姑娘你年纪小又生得清秀，跟着哪个年轻主子没口饭吃，偏偏要忠于这个废物，我都替你可惜！”

　　死

　　唐千痕眉心微颦，凄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常年刀尖舐血，对于“死”这类字眼，他比寻常人敏感得多。

　　而在记忆里那场惊天爆炸中，根本不可能有人活下来。

　　可是，人死之后，为什么还有意识

　　唐千痕长吁一口浊气，羸弱的身体终于积蓄了几分力量，强行撑起身子，顿时又是一阵眩晕无力。

　　“阿痕……阿痕，你醒了！”少女见他睁开双眼，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那声音不娇媚、不拖沓，让人听起来很是舒服。

　　唐千痕循着声音望去，淡青色的罗群，纤柔而瘦弱的身影映入眼帘，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

　　少女朴素的模样，竟是让他恍如隔世！

　　唐千痕伸出手掠过前额，却猛然发现，那双手白皙却稚嫩，虽然常年清贫苦寒的生活在十指间留下了粗糙的痕迹，却不似成年人修长。

　　这、这分明是一双孩童的手啊！

　　他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熟悉又陌生的陈设映入眼帘，这是间布置简陋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涩的药香。木质的小屋，在这一瞬间，与他记忆中的某一时刻重叠起来。

　　那是久远的记忆里，几乎被随着时间遗忘的，他幼年时期的居所。

　　唐千痕努力地让心情平静下来，积蓄了一点力气，望向身侧的铜镜。镜中人眉眼清秀，小脸苍白而带着疲乏的蜡黄色，枯瘦间更显七分稚嫩。

　　但最让他震惊的却是，这张脸正是自己儿时的模样。

　　所以，他现在是重生了并且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唐千痕缓缓闭上眼，然后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现实，年少时的记忆不断地在脑海中涌现。

　　现在的他，是羲和大陆羲和国蜀月城中湘家的二少爷，却随了母亲，姓唐。

　　他生于唐门，自幼在旁系长大。生母唐翎歌，是唐门那一辈中德艺双馨的才女。曾以一己之力取反贼首级，风华刹那间平息唐门内乱，此后江湖为之惊叹，冠以“奉和夫人”之名。温情万种的外表下，自有着须眉男子也不及的魄力与武功。

　　唐门门规森严，极重血脉传承。然唐翎歌身为唐氏嫡系一脉，却执意下嫁给门中一个旁系家族的少主为妻。天不假年，唐翎歌生产不过数年，身子日益破败，终于在风华正茂的大好年华里怅然长逝。

　　而他身为湘家的嫡长子，从小体弱多病，母亲病逝后，虽还保有名义上的少主身份，地位却一落千丈。八岁那年，族中有大夫说他身染恶疾有恐传染，便被驱赶到这僻静的半月别院中独住。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自那以后，唐千痕被人肆意羞辱欺凌，唯有这个叫“淬玉”的丫鬟始终对他不离不弃。只可惜，前世的淬玉亦因他牵累而死。

　　他一时间无法接受淬玉身死，借摄魂术让淬玉作为自傀儡而不朽。

　　然而，身为傀儡而醒来的淬玉，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和感情，只是一具冰冷的死物。

　　后来他以傀儡、机关冠绝天下，却无人知晓他少时清贫苦寒，恶疾缠身，根骨尽毁，最终痊愈却留下一身暗疾，从此再难修炼强大内功。

　　他也正是自知在内功修炼上再难寸进，才将精力投入对机巧的钻研中，最终取得非凡的造诣。

　　想到这里，唐千痕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上一是他只活了二十九岁，最终殒命于挚友的算计之下，短暂的一生却是何其辉煌。

　　只是没想到，再次醒来，会是这样的一番光景。

　　看来他命不该绝，这一遭重生，还真是“体贴”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