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沈若至玖

2、第一章 青梅(1)

　　第一章青梅

　　我其实没怎么去酒吧玩过。自小大哥对我就管得严，我虽然是音乐系的学生，却也并没有组乐队或者到酒吧驻唱的经验。对这众人所言的风月场所实在是不甚明了，到底也只在电视剧和小说上接触过。不过就算是这方面空白到可以，我也懂的严归这清吧确实是一个“清”字当头。

　　这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明天就是情人节，酒吧里人不是很多——且绝大多数都在背光一面的银灰色沙发里依偎着，只微微显出一个曲线柔和的轮廓。乐队这个点还没有来，水墨纹大理石吧台前的高脚凳都空着，只有一位很年轻的调酒师和一名扎着短马尾穿白色棉布裙的高挑女子在小声攀谈。酒吧里不知道放着什么音乐，是很舒缓的纯音，人们细软的耳语在低哑的调子里显得朦胧又缱绻。

　　严归带着我打开吧台的侧门走进去，高挑女子冲他笑着点点头，她皮肤很白皙，笑起来有一对儿形状漂亮的梨窝。

　　“来了？”看来是熟客，严归打招呼的语气熟稔又随意。

　　“嗯。今天我那边没什么人。”那女子看了我一眼，笑着摆了摆手。我一头雾水的点头回应，因为刚才那女子的态度，放佛我们认识很久似的，让我总觉得哪里莫名其妙的……

　　我被严归安排在酒吧三楼——二层和一层是作为店面来使用的，我对这种将极为昂贵的商业地段空出一层来作为卧房的做法大为不解，不过这男人的财大气粗与随性倒是能够从中窥见一斑了。我悄悄给严归的脑袋上添加了“壕”与“任性”的金色标签，心里大为挑眉。

　　酒吧与三楼的装修完全是一体的，总体都是大块的黑白灰，家具线条简约，只在一些细微的地方体现出一点雅致的国风味道来：譬如一套茶具、一面木刻小摆件什么的……房子收拾得非常干净，但一看便知是单身男人的住所。我来之前便大哥听说严归还没有结婚，本来以为是个极为邋遢的大叔式人物，谁知却是这样一个相当优雅得体的神秘绅士。

　　我有些肃然起敬了。

　　“不用拘束，也不用多想。我晚上回来得很晚。房间打扫一般都是钟点工来做，如果你愿愿意以后这件屋子你可以锁起来，当然打扫也就靠自己咯。”严归把我的行李放在地上，我的房间是一间有着大窗的屋子——令人奇怪的是，这一间房子有着靛蓝色的格子棉布窗帘，乳白的家具，简洁漂亮的湖水蓝床上用品——看质地仿佛是棉麻的。玻璃花架上摆着一盆养得很好的铁线蕨，飘摇的叶儿要晃不晃。

　　这清新的模样同整个性囖冷淡家居风格格格不入。

　　严归打开顶灯，白色的球形鸟巢灯发出的光芒柔和又温暖。

　　我心里有点奇怪，可也不便多问，这房间简直不能再对我的胃口。我甚至有点矫情而搞笑的想这房间是严归给我准备的。

　　放佛看出了些我的疑问，严归走到玻璃花架前头摆弄了一下铁线蕨的细茎，那小植物害羞的摆动着：“这房间从前也是给一个年轻人住的，你应该会喜欢。”

　　他背对着我，顿了顿又说：“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先下去吃饭，东西可以晚上回来再收拾。”

　　我应了声好，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这大概是他弟弟妹妹或者租出去过的屋子……我如是想着，一个跟我一样审美的小年轻。

　　拾掇完已将近七点，雨完全停了，天晴出来，夜幕呈现出一种浓烈发黑的深蓝，外面的星子很淡，大约是被霓虹的色彩遮去了。我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毛走出房门，严归正坐在客厅的黑色绒布沙发里看书，只开了一盏喇叭状金属外壳的地灯，身上还是一丝不苟扣到顶的铁灰色衬衣和西装长裤——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白格子大领口长 T 跟背带牛仔裙，忽然有点羞于见人的感觉。

　　严归抬头看了我一眼，或许是暮色很浓，他那一直绷着的五官这会儿异常舒和。

　　“把头发吹一吹，你房间浴室里就有吹风机。”他说：“我在一楼，一会儿下来吃饭。”

　　“好的，谢谢严哥啦。”我颇觉不好意思，连忙去取吹风机。

　　把头发弄干后匆匆跑到一层，让人家等着吃饭实在太不礼貌。手机显示晚上七点半，天完全黑透，我打开吧台后面的后门直接进了酒吧。

　　原来七点钟这里的夜晚才开始。

　　人已经很多了，然而吧里依旧挺安静，只能看到在偏暗的灯光下人影绰绰。低低的碎语混杂在乐音里，嘈杂而朦胧。

　　吧台旁边的小舞台已经闪起了亮金的球形灯，配合着橙红的地射灯映亮了一块斑驳靡丽的温暖金色圆地。乐队在小舞台四周的阴影里围坐，有个女孩儿在上头唱歌，她背对着我，一身葱绿的衣裙——唱的是王菲的《红豆》，声音细软甜腻，像初夏新下的蜜糖。

　　我钻到吧台前头，高脚凳上已经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大家都不做声，只闷声喝酒。严归站在吧台前，他正在选调酒用的基酒。

　　他看到我，摆摆手示意我坐到吧台内边靠墙的一角：“坐这儿稍等一会儿。让小宋去后厨炒点你能吃的东西，一会儿就过来。”

　　我点点头靠坐在墙角，从这个酒吧所有人的角度去看整个酒吧只感觉十分奇妙——尤其是这样氛围雅致的清吧，心里只觉着又舒畅又放松。

　　“这么小的家伙怎么钻在这里啊？”一个高挑的身影忽然坐在了我面前的高脚凳上，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上楼前在吧台喝酒的白裙女子，近看会发现她生得很让人舒服，眉眼弯弯，一副笑模样。

　　我看了严归一眼，对方没说话，似乎是默许了这场搭讪一样。

　　“你看他做什么，我就是对面的小客栈的老板，难不成把你拐跑？”女子大方的笑笑，单手支着下巴眨眼：“严归，再上一盅。”

　　“再喝你又要醉。”严归嘴上说着，却扭头到酒架格子里去搬什么东西。

　　我正奇怪着一个这样现代型的酒吧怎么会跑出“盅”这种东西——严归这时候竟然搬出一只更“妙”的甜白瓷小酒坛，他从吧台下抽出一把小尖刀，将红布封着的口“砰”一声起开。

　　一股馥郁的酒香漫散出来，味道甜美又醇浓，极古典的酒味儿几乎让人怀疑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想尝尝。

　　“别闻着这酒甜，后劲大，你可不能喝。”我就知道，大哥准是把我托付给了一个跟他一样的人……

　　“好吧……不过这酒可真香，太勾人了。”我趴在吧台上看着严归用一只竹制的小竖筒将酒舀在一个同样是甜白瓷的小酒盅里。

　　严归抿了抿嘴角——我姑且当他是笑了一下：“这是青梅酒，我一个朋友自己酿的，当然香。”

　　“不过挺珍贵，这小气鬼一天只往出卖十盅，酒水单上你也找不到。算是特供了。”我面前的女子接过酒：“今天应该只剩下三份了。”

　　“嗯。”严归点了点头，又给他右手边一位一身黑的男人上了一盅便将那小酒坛搬了回去。

　　“那要怎么卖呢？”我转过头去问那女子。

　　女子低头抿了一口酒，眯起眼来：“只卖熟客——或者压根儿不卖，看见有缘的就送他一盅。严归这家伙奇怪得很，一个奸商偏偏装得文豪似的。

　　我看你还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就叫我乐姐吧，有空去对面找我玩——给你打零折。”

　　“那多不好意思……”我挠了挠头。乐姐性真是豪爽得很，她漾着笑，一对儿梨窝仿佛正冒着酒甜直晃。

　　这时候刚才去后厨炒东西的调酒小宋出来了，原来就是我刚进来的时候那个现在吧台跟前的调酒小哥。

　　“朔北是吧，来尝尝我的手艺。”他原本穿着白衬衣打领结，这会儿外面罩着个蓝白格子带蕾丝边儿的长围裙，显得格外滑稽。

　　“叫他小宋就好。”严归看起来也被逗乐了，他低笑了几声，垂着眼睛：“小宋，你比朔北大几岁吧。”

　　“嗯，是呢。”小宋把一盘子蛋炒饭推到我跟前：“快吃吧，我们都吃过喽。”

　　“谢谢小宋哥，闻着就很香！”我笑着道谢，拿着勺子在三三两两喝酒的人中走位清奇的塞着蛋炒饭。一路颠簸本来就饿的很，米饭又香又软，吃得我有点噎……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严归递过来一杯橙汁。

　　“有点饿了……”我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在严归面前跌份儿。

　　严归到没甚表现，他冲乐姐道：“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跟她讲话，我到那边去。”

　　心里嘀咕着自己又不是未成年，我对乐姐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起来严归还真像我哥，管教我都不带磕巴。

　　“就剩下咱们两啦！”乐姐端着小酒盅晃悠：“来，抿一点。放心吧，他不知道。”

　　我俩做贼心虚似的凑在一块儿，乐姐叫我从旁边取了只调酒用的小勺。

　　其实心里早憋不住试试这酒是什么味儿，乐姐又是严归相当信任的人，我自然不太怕，用小勺儿舀了点便急着往嘴里送。

　　这酒果真如那香甜的气味一般美好，初入口时只觉得绵软，一股子梅子的甘酸打秋千似的荡开，接着清列的酒味酥麻麻得窜到舌根儿——好喝得舌头都要打结了。

　　“不错吧？”乐姐自己又眯缝着眼抿了两口，一副美滋滋的模样。

　　我忙不迭点头：“好喝，把舌头都要咽下去了。”

　　“哈哈哈，”乐姐捂着嘴笑起来：“那是当然了，这酒的方子可是我写的。”

　　“那乐姐为什么不自己酿酒呢？”我继续往嘴里塞蛋炒饭，腮颊鼓囊囊的，大概像只仓鼠。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这酒起名字叫青梅？”

　　台上的女孩已经换了一支歌，依旧是王菲的，我不大记得那歌叫什么名字——依稀是木马还是走马什么来着。

　　“为什么呢？”心里琢磨着如果是单纯因为个材料不好找那便没有意思了，这么绕圈子，指不定是有什么“郎骑竹马来”的故事。

　　乐姐没有马上回答我，她跟着台上的小姑娘哼了几句，声音很婉转，颇像小时候看的《奥林匹斯星传》里长着彩色翅膀的塞壬唱的歌，又迷茫又曼妙。我听到歌词似乎是“奔驰的木马让你忘了伤”云云。哼了几句后她又开始沉默，这种奇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我快把蛋炒饭吃完。

　　“你喜欢过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