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记》纪杭之

1、笑阁 雨天杀人，

　　“雨天杀人，晴天不杀。”

　　江湖上的人，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多都有些不寻常的嗜好，比如胡水喜欢偷女人绣鞋，拆了丝线看那鞋失了光彩后的丑陋，然后撂进箱子里，过年烧了祭灶神；兰开喜欢夜里跑到山下的私塾里把书生们的衣袖剪断，回来以后拉着胡水说“外面都是断袖的，我也要和你断袖”；小鸳喜欢荡秋千，于是给山上搭了一百个秋千，她大多时候不在地上走，荡秋千是她唯一感兴趣的。师父的爱好是杀人，后来不杀了，到山上招了几个徒弟，起先你想混口饭吃，后来就是想学功夫，再后来就想凭功夫吃更好的饭。

　　所以你喜欢杀人。

　　这世上多的是仇恨，有时候想要一个人死的理由很简单。笑阁每日都能接到许多白签子，分成批，一日十签，抽签前谁都不知道上面会是什么人。签子递上来的时候是白的，等到上面写的人死了，退回来的就是红色，没死成，土先生就在白签子后面加一句“请多包涵，贵阁自责不已。”

　　自责的后果是笑阁派去的杀手会死掉。

　　所以能被笑阁选中的江湖人武功大抵是不错的。你这么夸自己。夸完以后脸有点红。

　　刚开始还很容易，第一次杀的人是个拐子，土先生慢条斯理地跟你解释什么是拐子，你大约是有些明白了，就是把张家的孩子带走卖给李家，现在这个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有了钱，就想叫他死，共给了五十一两银子，算下来你能赚二十七两半。你有些后悔刚刚抽签的时候为什么没抽左边靠上的那一个，那一个看起来好像更值钱。

　　过程很顺利，拐子死在一张很美的床上，盖着锦缎，枕着玉枕，像是听着雨声无疾而终了。

　　你把拐子大小老婆各式各样的绣花鞋带回去给胡水，胡水拆了一整天，晚上把箱子抬出来放到院子里，打开是各式各样的鞋，然后一把火烧了。

　　过年了。

　　第二个人有点复杂，因为这里面的缘故有点儿混乱，土先生这回是边吃饭边跟你解释，这个人是个当官的，官做的不小，就是有些愚钝，在朝廷上支持这边又不反对那边，支持那边又不反对那边，于是两边都有些嫌弃他，你听到这儿已经有些不懂了，后面又是什么两边的银子都想占一份，总之想他的死的人很多，而且都很有钱。土先生说这回你高兴了吧，你笑了笑，土先生说你笑起来还不赖。

　　这个人死的时候，挣扎着同你说了句话，“你是哪个党派来的”你愣了一下，多在他后背拍了一掌。他死的时候很喜悦，像是猜对了什么似的。

　　你觉得这个人很是莫名其妙，撑着伞走开了，

　　后来杀的人多了，渐渐地你也不需要土先生给你解释什么了，土先生很忙。你去领银子的时候盯着他看，他以为你嫌钱少，从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抠出点碎银子来，递给你，你笑着在他手上摸了一把，滑滑嫩嫩的，像小鸳做的豆腐。土先生有点儿恼，你就笑得更欢。

　　你觉得土先生恼起来也不赖。

　　兰开断了太多人的袖子，惹到了不少读书人，其中有一个大儒的儿子递了签子来，要兰开死，胡水很生气，追着兰开打了一顿。兰开边逃边乐，两个人打完胡水就带着他私奔了。

　　你把之前挣的银子取出来一半让小鸳写了签子递上去，“杀兰开者必死”，所以这一趟竹筒里的十只签谁都没抽，你请同行们喝了一夜酒。

　　“大儒的儿子就是小儒吗？”醉了的你发问，小鸳骂你傻然后解释说“大儒的儿子不是小儒，将来也会是大儒的。”你说儿子跟老子一个样儿真烦人。小鸳说你肯定是被土先生骂了，不然哪来的牢骚。

　　山上下了半月的大雨，小鸳的秋千废弃了不少，就下山去买新的。你呆在房子里看漏雨的地方露出的一角天空，有点儿想念一个人。天晴的时候你到笑阁去，土先生不在，其他人出去干活，你看到竹筒里剩了两支签，抽了一支出来。你看完脑袋有点疼，像是酒喝多了的感觉，温温稠稠的，难受极了。

　　上面写着个“土”字。

　　这个字你还是认得的。

　　你走出笑阁，撞到一个人怀里，是土先生，他拍了拍你的脑袋，说“我听小鸳说你不高兴，因为我训斥了你几句，你不要生气了，我给你赔个不是。”语气很温和，手也很暖。

　　“我要走啦，你也要长大了。”土先生笑着说。

　　你的头疼的更厉害了。

　　“我送送您。”你半天挤出一句话来。

　　外面乌云密布，没有一颗星星。明天又是下雨天。

　　小鸳回来什么秋千也没买，买了一堆好吃的，做了一桌菜，你吃了很多。小鸳嫌你不夸她，你说了句“谁娶了你谁前世修了八倍德”小鸳气红了脸。

　　第二天土先生做了告别演说，介绍了木先生，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说话一板一眼的。

　　“笑阁的规矩，诸位要记着。”木先生淡淡地说了句。

　　然后唰地断了一个人的胳膊，那人痛得直不起身却也不敢出声。你看着溅在地上的血，不敢抬头。

　　土先生临走前让你不要送他，好好干活，你笑了笑，说“好，我会的。”

　　马车的轱辘声响了一路，你追了一路。木先生的话跟了你一路。

　　小鸳突然出现在你身后，拿剑指着你的后背，你没有转身。

　　“我欢喜他，他也欢喜我，我们要走，木泽不放心，要杀他，我不能让他死。”小鸳哭得很伤心，你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提气追了上去，小鸳的剑刺进右肩，你感觉疼但还是追。

　　后来马车就停了，土先生掀开帘子，看了你一眼，温和地笑，说谢谢你来送我，认真做事，才能挣更多钱。

　　你说不客气。

　　小鸳上了车，回头看了你一眼，有些懊悔，或许，还有些怜悯。她清楚你的结局会是什么。

　　马车这次真的走了。

　　回来路上，你才发现自己血流了一背。

　　木先生看到你，没有理你，转身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