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FZ 王上，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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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提亚一度以近乎怨怼、憎恶的姿态看待所罗门。
一个人倘若终生保持着微笑，在目睹了世间一切苦难哀嚎之后也不曾丝毫触动、无所行动，仍旧只保持着如此微笑，那这个人，便应当是世间最大的恶魔。
而盖提亚便是如此看待那位王的。
那时的他是如此偏激而愤懑，他厌恶所罗门华美外表下空空如也的实质，厌恶所罗门日复一日模板一般的生活，厌恶所罗门的无动于衷，厌恶所罗门过于乏味的微笑，他对所罗门的一切感到厌恶，甚至于达到恐惧，连带着便越发悲哀怜悯起世人的遭遇。
这种偏激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所罗门的死，直到这一日，他耳边充斥着七十二个声音歇斯里地的哭泣和哀嚎，眼前所罗门王的身躯已经了无生气，不再有一点温度。
直至此时，盖提亚终于发现，相比起其他，他更加厌恶的，是所罗门的死。
盖提亚说：“后来您在我面前死了，您死了，这可实在……太不好了，人类会死这点实在太不好了！这种劣等我无法接受！”
所罗门叹了口气，对陷入突如其来的癫狂之中的盖提亚说：“你说过，你已经理解这种局限，明白有限生命之于人类的意义了。”
盖提亚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说：“是啊，不错，我理解。但惟独您我无法谅解！您实在是天下最可怕的人了，即使是作为英灵存在了，也能以那样的方式的对待自己，可以那么狠心把自己所有存在一并抹去，在我眼前痛痛快快地再死一次！耶和华在上！我实在想不出您还能再做出些什么！抱歉王上，这太可怕了，我决定先下手为强。”
盖提亚冰冷地宣布：“我只谅解活着的所罗门王。”
“等……”
他这一番话如高速吟唱般飞快地略过，所罗门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就看到盖提亚举起了左手，直接对大圣杯下达了三个命令：
“以令咒的名义，所罗门王回归自己的遗骸。”
“以令咒的名义，所罗门王在遗骸内作为主导，满足一切活着的生命体特征。”
“以令咒的名义，所罗门王，复活。”
当最后两个字眼从盖提亚口中吐出，大圣杯终于给予了回应，与此同时，盖提亚手背的令咒挨个闪现、暗淡下去，每一次闪现，都让所罗门感到身上的禁锢加重了一重，紧接而来的，是根本无法抵抗的庞大魔力！
“你疯了吗？盖提亚！”所罗门惊呼出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了御座上的遗骸之前，伸出一只手朝着他曾经的身体触碰过去。
所罗门竭尽所能，也只勉强维持在了堪堪将要接触的距离。
手下这具身体作为冠位时间神殿的基点，三千年来始终被盖提亚保存得很好，呼吸平缓、心跳正常，就连皮肤下的血管里流淌的血液都是健康的、新鲜的，所罗门几乎可以感觉到手指下这温热的触感。
——只需要轻轻触碰上去，魔力便化作种子，在这具遗骸中落地生根，让枯萎的大树重新发芽开花，结出和之前一般无二的果实。
这和在圣杯面前许愿成为人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传统意义上的英灵受肉只是英灵本体下的一个投影取得□□在人间行走，绝非现在这种、这种象征灵魂的英灵和自己曾经遗骸的合二为一的情况！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为什么这么抗拒呢？王上。”盖提亚飘到所罗门的身后，在他耳畔轻声细语地蛊惑：“活过来不好吗？没有王位作为束缚，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自己的命运，再也不用去管启示录的安排，即使我，也只是您的影子、您麾下的召唤式……哦，那个未来里您不是向圣杯许愿作为一个普通人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呢？”
所罗门费力地说：“抑制力……阿赖耶居然会答应这种事？！”
“不不不，您不能这么想。”盖提亚耐心地给他分析，“抑制力可不是慈善家，它不会做亏本的生意。一旦您复活，我就没有凭依了，我又是一个不得不依附于主人的召唤式了，您的第二宝具也好、第三宝具也好，在没有您的魔术回路和这些戒指的情况下我是没法使用的。您看，这多么划算，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瓦解掉一个Beast，而我只需要您活过来就可以了，抑制力怎么可能不同意？！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交易！”
“你这是玩弄生死！”所罗门咬着牙，只从唇间缝隙中憋出这一句。
“大概吧。抑制力需要平稳的世界，我需要不死的王上，各取所需而已。来，王上，开心一点，今天是您的‘生日’啊。”
盖提亚说着，从背后温柔地环住所罗门，拉着所罗门僵硬的手向前触摸过去。
——轰！
湛蓝的天空仿佛被人一分为二，一道裂缝跨在穹顶上，从天际的一端横劈而来，没入遥远的另一端，在这裂缝四周，无数细小的、密集的裂纹如蛛网般满布，天空本身也似乎变成了一件易碎的瓷制品，随着一道无声的巨响，这些碎片在四分五裂中彻底泯灭，化作粒子状的光束，散落在了虚数空间不知名的角落。
无数扩张的魔术回路收束，重新回到此地主人的身体内。
失去了原本作为基点的魔术回路，这个固有结界终于崩塌。
眼前的场景仿佛是北欧神话所记载的诸神黄昏，如此惨烈又如此神圣辉煌：石柱化作沙砾、台阶坠入深渊，除御座外，地面、天空、星辰、有秩序的一切，所有肉眼可见的都在坠毁，最终这些残迹都将暴露在黑暗的虚数空间下，在它无声的怀抱中步入最后的终端。
但盖提亚高兴得要死。
在一片不断塌落的废墟中，他兴奋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手舞足蹈来宣泄情感，和原来相比，他的身影逐渐透明起来，倒是更符合魔术师对使魔、对召唤式的认知了。
“这下您别想再去死一回了。”作为人王的凭依，这具身体已经没有了“死”这个概念，“您看，原来避免您的死亡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在一片寂静的废墟中，盖提亚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向谁娓娓述说着。
“我这三千年来做了不少错事。”他下了个结论，“我看了太多的悲剧，于是觉得单个的悲剧不需要同情；我看了太多的人类，于是觉得个体的人类不存在拯救的价值。这没有办法，毕竟我拥有比人类更完善的性能、更宽阔的眼界，虽然这种说法过于居高临下，但就功能而言，我确实是更为优秀、更为高级的物种。”
“而人类，在我眼里他们浑身上下都是致命的弱点，懒惰、虚荣、贪婪、脆弱，常常沉醉在过于充沛的情感里而做出非理智的选择，受到了挫折之后又往往一蹶不振，为了自己和自己所亲近之人的利益可以轻易伤害其他人……我甚至没法完全列举出来。”
“我曾经认为，拯救全人类是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是一个无法从单个走向整体的悖论，除非把‘人类’本身变成另一种没有弊端的生物，否则一切悲剧终会重演。”
“我是对的，可我也错了，人类也好全人类也罢，都不需要我来拯救。”
“人类、整体的人类、人类历史，这三者都可以视为螺旋上升的阶梯，没有什么所谓的局限性和劣根性，因为人类本来就是这么一种生物，因为懒惰而制造便利，因为虚荣而完善自我，因为贪婪而创造财富，因为脆弱而形成整体，因为有限而痛苦的生命最终获得意义。”
“可非常讽刺的是，在我费尽心思想要改善这个种族的时候，我不明白这一点，而当我成为真正的人王后，却不知道可以为人类做些什么了。”
“既然如此，那我是否也应该尝试去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学习他们的情感和智慧，认同他们的局限和劣根。”
“为王之人总该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特权，而我是人王，那么即使比所有人都任性、都妄为，即使是想要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死去的魂魄重现人间……偶尔一次的话，也是可以被接受的。您说是吧，王上？”
在他热切的注视下，王座上的人挣扎地睁开了眼。
那眼眸是鎏金色的，是与先王大卫完全不同的颜色，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拥有这么清澈、这么深邃的眼，仿佛蕴含了一整个银河的星辰，只要一眼，就将古今荣光、宿命轮回全部看透。
——王座上的所罗门在朝霞中睁开了他的千里眼。
那是盖提亚三千年来在这神殿中无数次回望王座时，无比痛恨也无比渴求的幻想，封印在他脑海最冰冷的理智中，埋葬在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里。
那是他不可能再触摸到的、三千年前的所罗门。
盖提亚忍不住放轻声音：“王上。”
所罗门却很疲惫，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深深看了盖提亚一眼，随即又一次闭上了眼，几乎是瞬间，他的呼吸便变得平缓而悠长——他睡着了。
神殿的崩塌终于静止下来，只有少数的残骸碎石漂浮在半空中，抬头便能看到比宇宙更深邃、更寂静的虚数空间。
盖提亚哑然失笑——尽管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冠位时间神殿实在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王座上又冷又硬，周围的环境寂静漆黑得过了头。盖提亚手头没有可以用于避寒的薄毯，也不知道去哪儿才能找到柔软舒适的大床，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想去打扰入睡的所罗门王。
没有办法，毕竟盖提亚本来就不是为了服侍人而被创造的召唤式。
于是他在座前单膝跪下，张开了双手，实质化的魔力宛如点点萤火，从他手中盘旋着飞向穹顶，在远处无尽的黑暗中化作静谧的星河和平凡的夜。
他轻声说：“王上，好梦。”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F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