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不见 ...
-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好,他太知道了。她很善良,看电影看小说看什么都哭得稀里哗啦,她经常给流浪狗买香肠;她心很软,谁把她惹急了是很记仇,可人一说软话她就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也不管别人是真情还是假意;她对他很好,她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的爱好记得他的生日,她知道他的起床气怎么才能压得住,她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情好坏,不需要开口也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陪在他身边,妈妈去世是她在他身边整整一周,他哭陪他哭,他笑就陪他笑,大多数时间都是听他絮叨着他的后悔他的不甘和他对爸爸的恨。
周子舟的爸爸周焘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朗眉星目风度翩翩,他和周子舟的妈妈白鸽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人白手起家从两个人四只手做到了今天上千人规模的泰亨集团,四年前周子舟的妈妈撞破了丈夫的丑事,偏偏小三是白鸽没少帮衬的表妹。白鸽性格刚烈倔强,给远当时在美国南加州大学忙着毕业的儿子打了通电话,没有人知道她和儿子说了什么,随后就选择了割腕自杀。匆匆赶回来的周子舟永远也忘不了手术室外面那两个护士的对话:“前后割了四回,最深的地方都见了骨头,送来的时候血都干了,啧啧啧,这么一心求死的真是少见。”从此周子舟就开始游戏人间,什么都干,用妈妈留给他的钱投资了方舟传媒,宁愿倒卖房子车子,也帮人拉关系做咨询,但从不碰泰亨,也不回家,自追悼会再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当然还有他现在的老婆,不知道算姨妈还是后妈的白茹。
可他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性,沈念一这样对他,可能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温柔,可能是她的爱。
回家扔掉包包踢掉高跟鞋,沈念一把自己甩在床上,懊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偏偏想起了周子舟的好。
周子舟嘴巴坏,可他能发现沈念一为了好看大冬天不肯穿保暖裤,把自己的外套甩给她,别别扭扭的说你帮我拿着。隔天又不知道从哪儿给沈念一搞来一只小小的保温壶,上面画着笑呵呵的小熊□□。沈念一物理烂到没眼看,每次月考之前周子舟都要絮絮叨叨的给她写公式细细讲解。最后发现沈念一抄了一桌面的公式临了套都不会套,气得卷起卷子敲她的头:“你是猪吗沈念一?猪都比你聪明!”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沈念一既没经验又不懂办公室政治,周子舟上哪儿都拖着她,带她去打球,去骑马,去各种乱七八糟的酒会和餐会,有意无意的给她介绍客户:“张总啊这是沈念一,灿森广告的未来新星,指望您以后多关照啊。”这些老奸巨猾的生意人当然要给周焘的独生子三分面子,顺水人情罢了。顺水人情多了,沈念一也做事认真,慢慢积累了客户群和人脉圈子。他浑身上下都写着混不吝三个大字,面对面碰见自个儿爸爸也冷哼一声不言一字,可谁也不会当他是只会烧钱的二世祖,肚子空空的绣花枕头。她还记得当时周子舟叼着烟满不在乎的样子:“行了行了,老头儿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电话不停的震,是周子舟。沈念一拒接,又震,再拒接。次数多了沈念一烦躁的关机,世界终于清静了。趴在床上想着陈年旧事,可想来想去怎么都绕不开他。
头有点痛,混混沌沌的想起床倒杯水,有人咚咚敲门。已经快一点了不会有别人,沈念一给头上压了个枕头,假装听不到。没想到这厮今天这么执着,都敲五分钟了还不依不饶,想到邻居家的巴顿,沈念一一个鲤鱼打挺赶快去开门。周子舟一手撑着门框,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凉凉的看着她。也不说话,径自进门换鞋,熟门熟路的去倒了杯水喝个精光。沈念一觉得头愈发疼了。
看他杵在中厅不动,沈念一绕过他去卧室,被他一把拽回来。“你跑什么?”
沈念一不说话,总不能说不小心说漏嘴了不好意思吧?
周子舟按着她的肩膀,俯视着眼前无比熟稔的人,“干什么不接电话?”
沈念一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他吻住。这是什么情况?沈念一眼睛瞪了老大,她想掐掐自己,什么时候了还做春梦。就听着周子舟嗤嗤笑了出来,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念念,你和我想象的味道一样好。”
他抱着她,下巴正好在她脸颊处,胡茬磨着她细白的肌肤,又痒又疼,他在耳边说的话好像是一种蛊惑:“我舍不得你跟别人在一起。”
饶是沈念一做了四年大学辩论队四辩也想不出此刻该说什么,该怎么说。短暂的惊讶之后是惊喜,好像心里升起了粉红色的泡泡,噗噗的炸裂。
周子舟盯着沈念一的眸子,惊讶、惶恐、疑惑,沈念一抿着嘴不说话,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喃喃道:“周子舟,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周子舟一口气差点儿没倒上来,活这么大,这也算是他跟姑娘表白听到的最别开生面的回答了。定定的看了面前像小动物一样茫然的沈念一好一会儿,闲闲的去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半,晶莹的玻璃杯放在大理石面上的声音清脆极了,煞是好听。沈念一回头看着大喇喇坐在岛台边上的周子舟,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脸和声音,怎么这么陌生呢?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怎么突然说这个?叶灼···是了,自己刚刚跟他提了叶灼,他才这么讲的。
想到这儿,沈念一一阵气闷,自己差点儿以为这么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原来是男人最不缺的占有欲作祟,男人就是狗,我的骨头,吃不吃你别管我,你碰就不行。周子舟看着沈念一的脸色变了几变,心里顿时没底,不对啊?不应该啊?按说沈念一不该是这个反应啊?他低着头细细盘算着,哪儿出了问题?
沈念一抬腕看了眼表,一点半了。搓搓脸冷静下来,沈念一走上前去坐在周子舟对面。“周子舟,别闹了,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儿。”
周子舟觉得有点发懵,我当然知道你是个人。沈念一没看他,自顾自说着:“周子舟,我呢,年纪也不小了,想谈场不费劲的恋爱了。你懂吧?”
周子舟点点头。
“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我自己也算不清了,咱周围这些人,只要长着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我喜欢你,你偏偏装傻,行你装,我也是蠢,还真就陪着你演。这么多年,你身边的姑娘来来去去,老实讲我很难受,可现在我也习惯了,我对你没什么期待了。我无数次假设过这个场景,但前提应该是,你,爱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爱一个普通的女人,而不是现在这样。你听着,我喜欢你,甚至很爱你,但我等不到你爱我的那一天了。算了吧,你走吧。”沈念一说得很平静,像是松了口气。
周子舟顿时不知所措,看着老僧入定般的沈念一,沉默了几分钟,周子舟整理了一下沈念一的话,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很聪明,迅速找到了症结所在,可偏偏对沈念一介怀的,一句都无法反驳。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乐队、醉生梦死。然而平淡安稳终叫人难耐,热闹新奇尝多了也不过如此。周子舟生来就是不安稳的人,上天给了好脑子,爹妈给了好皮囊,没什么求而不得,恨不得上天入地统统尝一遍,对女人亦如是。前一段是女强人,下一段有可能高中还没毕业。他知道自己荒唐,可不这么荒唐着,心里就有一块空着。睁眼闭眼一个人,那块空洞好像漏风。
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熟稔的人,缓缓开口:“念一,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对你是怎样的情感,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亲人,我想,也能是我的爱人。”水晶吊灯的光斑映在光洁的地面上,周子舟的侧脸在灯下柔和而陆离,沈念一看着他在灯下的剪影,多少个日夜,她描摹着这个侧脸,他的高鼻梁,他的薄嘴唇,他略略长的下巴。可他终究不爱自己啊,沈念一想。
不是不遗憾的。但沈念一只觉得放松,四肢百骸像刚刚饱眠一样轻盈有力,得出这样的结论,没有预想的难过,是想好好哭一场的,不是为他,只为自己。自己其实一直等着这一天,她很清楚,如果不是这样,她会一直等,一直等着他宣判。
“周子舟,世上大概只有我爱你这件事,不能天道酬勤,也无法勤能补拙。你不知道爱不爱我,就是不爱啦,真的爱谁,你的心会告诉你。我呀,既然成不了你心尖上的人,那我就努力成为你这辈子的遗憾。我祝你好,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不早了,你回去吧,再见。”
径自走开的沈念一又回头:“不,还是不要再见了。出去记得锁门。”
周子舟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沈念一关上卧室的门,赶忙钻进被子里,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妖怪。紧紧闭上双眼,却好似开了闸,无声无息又泪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