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屠刀不成佛》衣无云

5、昔时镇（一）

　　仔细一回想，这声哥已经叫了有小二十个年头了吧，第一次叫人“哥哥”还是在七岁那年冬天。
　　穆井洋他娘生他时早产，所以打小体弱多病。而他二娘的肚子就如块石头，打进门就没有动静。穆家就这一根独苗，这根独苗还娇弱得很，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呵护他。这十年的呵护，肉没养足，倒养足了一身娇气蛮横的臭毛病，在家里他就是老大；在外面仗着他爹长得凶又吓人，鸡爪子往腰上一掐，到处狐假虎威，四处称霸。
　　那天他在邻居吴家的小儿子吴二胖面前逞能，说他可以一下就抓住池塘的鱼。穆井洋虽然好逞能，但鬼心眼比不上二胖多，他爹老拿二胖和自己比，比较一番结果是——自己缺心眼。他觉得一定是二胖身宽体胖，所以装了很多心眼，而自己太瘦了。
　　吴二胖唬他，说自己下水抓都能摸到池底最深的王八，穆井洋一听急了——他才是浪里小白龙！这条肥鲶鱼怎么能比自己厉害！他二话不说一头扎进池塘，到塘底摸了半天的淤泥也没见着王八的尾巴，上水以后二胖已经跑了，被骗了！
　　他浑身湿透了不敢早早回房，等他头发晾干约莫差不多了才溜回去，换了衣服在书房装模作样。到了晚上，脸就跟烧熟了一样，全家人因他高烧一晚上没睡，灯火通明。爹娘都焦急地问他是否着凉，他的红脸又红了一层，他不敢说自己下水，肯定又被爹说不如二胖之类的话。只咬着嘴唇摇头。
　　他爹迷信，这么突然发烧，说不定是让恶鬼上身了，赶忙找来算命先生。那半瞎的算命先生对这他一阵施法又是念咒又是掐指，穆井洋半眯着眼瞧，心惊胆战地怕算命的算出他撒谎下水的事。
　　“贵公子……”
　　“怎么？先生且说！”一家人揪着心急匆匆地把耳朵附上待结果。穆井洋也努力伸着耳朵听，要是安静下来准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他命薄，又无兄弟姐妹，五行里缺一火命，得有一个命硬的亲人同他一起长大，才能保他百岁平安。”
　　那颗跳到嗓子眼的心缓缓归位。
　　不几天他高烧退了又活蹦乱跳地到处逞能，他爹筹划着给他寻个兄弟。穆井洋也格外高兴，终于在这家里有个人能让他逞能了。他练字也练的格外认真，一天写四五十张，赶紧拿去给他爹看又摇着他爹的胳膊让他给自己找个弟弟。
　　穆家是燕城有名的乡绅，一个大家族，找个没人要的小孩很容易。不几天就打听到城南三谷巷有户人家着火，只有一个男孩活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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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到弟弟马上要来，穆井洋心里激动万分，一晚上都翻腾来翻腾去，恨不得马上天明。
　　穆家大门一开，男孩怯生生地撒摸着这方大宅，一个长相严厉的男人见他便笑了，身后两个妻妾也伸头张望，他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又低下头。
　　穆井洋一听弟弟来了，“轱辘”一下翻下床，踢踏着鞋就往外跑，跑到厅堂见没有人就躲在吊兰花架下等着。
　　一听堂外突然穿来的喧闹声，他立马腾起身蹲着看。
　　刚洗沐完的男孩换了一身绸缎衣褂，皮肤白净，脸上有点婴儿肥看了让人忍不住捏一把，眼睛扑闪扑闪，睫毛也跟着一闪一闪。一只明眸衬在一块红色印记下就如夜幕中戳开口子的圆月，显得格外明澈。他有些认生，小嘴巴一直抿着，两团脸蛋鼓鼓的，看得穆井洋想从花架底下窜出来蹂躏一番。他爹见了心生喜欢，伸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他怯生生地抬眼望去，脸蛋微红，穆父的喜欢快要溢出来了。他一直笑着，“以后你就叫穆茗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