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窗异梦》纪千景

1、房间 我拼命地撕

　　我又做那个梦了。
　　孤身一人，处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没有门也没有窗。
　　地板、四壁还有天花板都是白的，或者说应该是白的。
　　因为现在，里面被划得宛如身处混沌的漩涡。
　　今天是黑色的呢。
　　我这样想着，然后向着墙壁伸出了手，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微凉，将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有些时候，房间里是黑色的。
　　仿佛在我到来之前，有人拿着记号笔在墙上肆意划线，挥舞着手臂，拼尽全力，仿佛不用黑色将这片白全部糊死的话，自身就会被吞噬殆尽。
　　他或许失败了。
　　因为从杂乱地交织在一起的弧线之间，我仍能窥见底下的白色，纯真的、无暇的白色，告诉我，这里本应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我厌烦这些线，我向往我纯白的房间。黑色的线不仅缠绕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缠绕在心头，将人紧紧束缚。
　　也有时候，房间里是彩色的。
　　这比黑色更令我烦躁。
　　就像是颜色复杂丰富了无数倍的波洛克的画作，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所有的空间。挥洒的线，滴落的点，或许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盒，将整个调色盘，掺杂的混混沌沌的调色盘，整个糊在了墙上。
　　但它不美，刺眼的颜色丝毫不协调地碰撞在一起，宛如利刃生生扎进人的眼底，刺入人的心里，矛盾，冲突，充斥着不安。
　　我感到恐惧，身躯微微地颤抖……
　　然后我用力地把它扯了下来，把漆黑的、漆黑的线，从洁白的墙上拼命地撕了下来。每撕下一条墙皮，周围的色彩便涌了过来，扭动着，狰狞着扭动着，将我刚刚解放出来的白色再次占满，我接着往下撕，它接着吞噬我的努力，于是我动得越来越快，似乎我扯掉黑线的速度比它蔓延过来的速度更快，就能将其除去。
　　伴随着我动作，渐渐能听到声音，嗡嗡地，或者像是雪花屏一样的沙拉沙拉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至视野里不只有涌动的线，还充斥着聒噪不已的声音。
　　我变得癫狂起来，动作变得粗暴起来，更快，更快，还不够，用力，用力，更用力。我想要厉声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想要让其恢复宁静的白，自身却变得迷乱起来。
　　我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一遍遍，一遍遍，直至昏昏睡去。
　　我失去了意识，便不会看到了。
　　那个洁白的房间。
　　本该洁白的房间。
　　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