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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四) 可一个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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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就如同忍耐一般,久了,平静的心海也会泛起滔天巨浪。
以往,洛冰河在沈清秋身旁,见惯了那张虚与委蛇的笑脸,见惯了那人心表不一,也见过他那人所做的心狠手辣的事……
种种事件,叠加在一起,让当初那如谪仙的印象慢慢的在心中瓦解。
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一个人……
也是那时,那坠下无间深渊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
为何这么个仙风道骨之人内里竟是这般不堪?
那人,原本骨子里就是如此,这仙者姿态只不过是他虚表的外衣。
道貌岸然!
而同样的,这一个月来的折磨,也让他失去了继续下去的信心。
因为那人对于他的态度,始终如一,从未更改。即使这人拥有同他相似的命运,也改变不了那人骨子里的狠唳。
原本他以为,沈清秋会卸下他对人冷漠的假面具,向他求饶。他会如世间的那些恶人一般,求饶告罪,悔不当初。
可那人并没有。
除了刚开始那怨毒的唾骂,还有愤怒之后,就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连带着冷漠的眼也迸射出狠唳怨毒的光,直扎得他透不过气。
从那一刻开始,这人望着他的眼神……变了!
从以往的不屑,变为怨毒。恨不得他能立刻丧生,才能得到解脱似的。
许是知晓了自己所做的事情并不能威胁到如今的洛冰河,也或许是那人没了舌头,空有一副无用的嗓子,整日整夜里,也只能发出类似怪物咆哮般的呻、吟。
沈清秋从此便知趣的不再咒骂,可眼里连带着心里的恨意,却分毫不减,优胜当初。
洛冰河曾猜想过,他与那人的经历何其相似,为何那人就能狠下心肠,如此待他?
他怨恨柳清歌,出生世家,资质过人;他怨怼岳清源,拥有他不曾得到的机遇,却让他陷入浑囵多年。那他呢?
对的,他们是不一样的。
那人见不得别人的天资比他高,这让他想起自己错付的年华。原本也可这般惊为天人,却始终只能埋藏在尘埃里。
至始至终,也只不过是自己与自己较劲儿罢了!何苦,要来祸害他?
也只能怪他,恰巧闯入了这个不死不休的循环里了。
若是不曾去过那边的世界,见到不一样的人事,或许,他真就会让沈清秋生不如死。
现在看来,确实是晚了。
不仅是他想通得晚,沈清秋更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苦苦地存活于世,就只为得那一点执念,没有一夕轻松的时刻。
他是这样,沈清秋是这样,岳清源,亦是。沐清芳,杨一玄,他们也会如此……
何不像那一世界之人一般,活得自在潇洒!
洛冰河累了,不想再如此过活。
“嗬……嗬……”
心魔剑身还插在沈清秋的体内,穿透血肉,扎进骨髓里,那人却似丝毫没有感受到疼痛般,望着离他只余一寸的断剑。
如若不是额间的冷汗浸透鬓发,还有那口中溢出的黑血,那当算得上云淡风轻。
心魔限制了他的行动,沈清秋的眼之浑浊了半刻,很快又闪着狠戾的光芒。散乱的发丝也没能遮挡住,洛冰河瞬间便感知到那人要做什么。
这不知是何时生出的默契,竟是让他又狠狠地把心魔剑扎了下去。
既然这么恨他,那便恨得更彻底些吧!
这回,是真的扎了个对穿。
洛冰河没有一丝慌乱,掩饰性的把剑在那人的肩甲上缴了一下,便拔了出来。新鲜的血液又一次染在那人的“青衫”上。
那已算不得是“青衫”了,新鲜的液体浸染着,已变为了黑红色倒是像他平日里传的玄色衣裳。
沈清秋不在乎似的,连忙反转过身体。失血过多,让他体力透支。又因断了手脚,所以动作起来十分缓慢。
他就像一条被人玩弄后,苟延残喘着蠕动的青虫般,向前缓慢的爬行。即使如此,也绝不屈服。
慢慢的爬行,累了,就停顿片刻,然后继续方才尚未完成的大业。洛冰河在那人身侧,他却似此处无人般,肆无忌惮,只为着那一个目标。
洛冰河蹲下身,沈清秋顿住片刻,双眼无神的望着伸过来的手,没了动作。
洛冰河的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不得动弹。没了手脚,便只能用唯一的下巴和身体蠕动向前。
“嗬……”
洛冰河叹息道:“师尊,您……累了吗?”
沈清秋又仿若没有听见一般,只在他说完话后的那一瞬间停顿了片刻,便又自顾自的往前挣扎着,一点也不惧怕那只把他像蝼蚁一般压在原地的手。
他当是听见了的,只是在装傻充愣罢了。
洛冰河也不管不顾,只当那人是默认了。这便是两人的默契,不愧是做了几年的师徒。
即使这样的师徒情,虚假可以。
“你可曾后悔过?后悔这么对待我,这么对待那个待你如亲人,你却从不舍下一眼于人的他。”
沈清秋知道,他说的那人是谁。
洛冰河似乎从来都是叫的师尊,从未脱口叫出那人的名字。即使那人,根本就不把他当做徒弟。
问到岳清源时,那人似乎终于有所触动。那双狠唳的透着他内心的眼,终是混浊了。
沈清秋看着近在咫尺的断剑,愈发蠕动得有力。洛冰河也没想过真的压着他,便随着那人去了。
沈清秋也终是拿到了那把他想拿,却从不敢真正靠近的把柄断剑。
……
“师尊想要解脱吗?”
洛冰河说的很是轻松,沈清秋却诧异了。他整个人连带着断剑都不自觉的向后挪动半步,眼睛微眯,警惕的望着洛冰河。
他并不知道,洛冰河是不是有想着什么法子来折磨他。
洛冰河也很无奈。
他问了那人很多的问题,那人却从不回答。即使连沙哑的呻、吟,也不施舍给他。
直到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您可曾真的有过一颗正常人的心?”
很有深意的话,沈清秋似乎才想明白过来似的,无力的放下了断剑。
这句话就是今生他最后对沈清秋说的话了。
看着那人细微的动作,最后留给了那人一个微笑。这是他留给沈清秋的,一个最真实的微笑。
亦如当年苍穹山初见是,最纯挚的心愿。
“师尊,我帮你解脱吧!与其我们俩都各自互相厌倦,不死不休,何不就这样各自退一步。”
“我累了。想必,你也是同我一样的。不过,你终究要死于我的剑下。我们是仇人,我也不会让其他的人结束你的生命。”
说完后,一剑刺入了那人的心脏。洛冰河刺得决然,没有半分犹豫。可待沈清秋落气之后,他却是真的哭了。
他哭的毫不犹豫,哭的撕心裂肺,却始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没有发现趴在他前面的那张脸默默的舒缓,带着一丝浅淡的微笑。眼角有淡淡的血泪划过,却是瞬间风化干涸,不留一丝痕迹……
洛冰河是觉不会想到,那般坚贞不屈,即使怎样折辱都不曾掉过半分累水之人,也会有这最珍贵的一滴血泪。
也许,只是身下的血迹染到了眼角吧,才会有这般似泪非泪的东西……
洛冰河抱起身下的人,把玄肃放在那人的胸前,踏出了这间充满腐臭气息的水牢。
从此,幻化宫内将不再会有水牢。这座堪比铜墙铁壁的机关城,于今日后,也会弥消于世。
沈清秋已死,此处,也再无任何他所牵挂流恋之事物。即便这乃他生母所在的师门。
从未有过记忆,也谈不上想念。或许曾经幻想过,但那也仅限于“曾经”……
出来后,就遇见了柳溟烟。
她一如既往的戴着面纱,着仙姝峰特有的校服。清丽的眼,清爽的发髻。
这是她惯常的打扮。
“洛师弟,你这是……?”
一如既往的清冷声线,平静的语气。听不出她到底是何情绪。
洛冰河望着她,看不清面纱下那人的表情。只有微蹙着的黛眉,能略微猜测出她此时的疑惑。
“柳师姐。”洛冰河很是尊重她,向她略施一礼。“师尊他,去了。”
“那师弟现在,可曾欢心?”
“不曾。”
洛冰河如实回答。
两人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若是此处有茶,他们便会悠闲的坐下交心畅谈。
柳溟烟轻笑,“洛师弟,我想,你已经懂得了。”
“前些日子,你总会问我,为何从不仇视沈师叔。现在,我便告诉你,我并不是不恨,只是心里放得开。
拿得起,放得下,这便是最好的。
而今,你也为我报了这仇,我自然也无甚理由,抓着这不放的。”
“师姐所言极是。”
洛冰河对于柳溟烟的好感,来自于仙盟大会。那时他们同舟共济,齐心协力,一同击退大会中的魔物。
在那期间,早已培养出彼此无间的默契。只可惜,那时他却坠下了无间深渊。
对他好的人,他会感激,不会赶尽杀绝。洛冰河会给予他们两个选择,留在魔宫,受他庇护;或是,自己选择离开。
然而同苍穹山派有关之人,他却没给这样的机会,而是直接打包。
而于柳溟烟而言,洛冰河却只是个陷入困境的孩童般,让人心疼怜惜。
柳溟烟:“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自是,为师尊找个容身之处。”洛冰河说完,不自觉的抱紧身前那了无生气的尸体。
“那我是不是也该回去祭奠一番了?”
柳溟烟的语气总是带着清冷沉稳,可这次,洛冰河却能听出她的一丝迷茫。
“师姐想去,那我便不会拦着。”
“你总是如此,从不做强求于人的事。若不是心结未解,和至于糊涂到如此地步。”当是以为偏偏少年郎,修行的好苗子。
会是个……好人。
“我也知你当初不顾我与宁师妹的意愿,强行如此,并非你所愿,所以,你也不必在为此事内疚。”
“师姐……”
“但我,终究不能只困于此。”柳溟烟打断洛冰河要说的话,“你明白的。”
明白,当然明白。
洛冰河静默,两人都一时无话。
柳溟烟随手拿出白色手绢,为洛冰河擦掉了留在脸上的血迹,理好他凌乱的发丝。
“我们现在,就回苍穹山吧!这身衣裳,正适合上山。”
理完洛冰河的,就想着去理沈清秋的。奈何那人满身血迹,没有温度的脸上,瘀血凝固,怎么也除不去。
柳溟烟无奈道:“回山之前,还是先帮师叔整理一番吧,毕竟他生前,可是最注重礼节的。若是这般狼狈下葬,黄泉路上也走不安宁。”
“嗯,冰河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