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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国之始 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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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有烟从御膳房的烟囱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就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贪恋的吸了一口,复又扯着破风箱似的肺子用尽全力的咳出来。
此时的地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热。一列粉红色宫女服饰的宫人高举着托盘,低垂着头,跟着打头鹅黄色衣服的少女,轻手轻脚地走近长乐宫。
长乐宫附近由禁卫军守卫着已经有半年了,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囚禁更为恰当。陈旧的宫殿,脱了红漆的宫门,就像是这个走向末路的王朝般散发着腐朽的味道,和周围穿着破旧的,甚至染上灰尘的铠甲的禁卫军倒是有些相得益彰。
宫门口小头领模样的禁卫军遥遥看到领头的鹅黄色衣服的少女走过来,忙从脸上挤出恭顺的笑,弯着腰上前道:
“晴雪姑姑,您来啦!”
晴雪微扬着头,眼神轻飘飘的朝身后的一众宫人轻点,神色不耐:
“快点儿检查,我还忙着呢。”
小头领点着头连声应诺,向身后招了招手,便有三四名持着长戟的禁卫军沉默着上前检查。晴雪轻睥着穿着略有些破旧盔甲的禁卫军检查自己身后的那些宫人,挑着画的细长的眉,斜瞄着那些宫人瑟缩着的上不得台面的模样,眼中闪过不屑的神色。
“差不多就行了,这都半年了,哪来那么多的幺蛾子。”
“是,是”
小头领脸上堆满恭顺的笑,连忙让开门口,看着晴雪连门都未敲,‘咯吱’一声粗鲁的将沉重的殿门推开容一人可进的大小,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嘁,不过是一个爬床的婢子。”
小头领身后一个年轻的禁卫军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骂到:
“卖主求荣的混账东西!”
“闭嘴!”
小头领收起脸上的笑
“本来就是!”
那个年轻的禁卫军脸上神色不愤
“长公主殿下竟被如此宵小欺辱。”
是的,在这长乐殿中变相囚禁了半年的,便是鲁国曾经尊贵无双的长公主殿下。
“那又如何?如今这鲁国的天,由太子殿下说了算。且不说你我今日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禁卫军。就算是那些王公贵族,也莫要不知道甚么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是那些民间话本中的英雄!”
小统领沉声警告道:
“你自己想死不要连累我,在这皇宫中,长了眼睛和嘴巴的人向来活不长。”
偌大的长乐殿中,门口是两排整整齐齐的,已经枯萎了的盆景。枯黄的叶子一层又一层的厚厚铺了一地,却无人打扫。向前看去是宫殿边两排忽明忽暗的长明灯,烛泪沿着灯架恹恹的流到青石板上。再向上便是几节台阶,其正中摆放着一套正椅。台阶两侧有两排暗色的副椅,与宫殿呈九十度直角延伸开来。
正椅前茶几,香炉,杯具等摆设一应俱全。椅背把手上有光滑的磨痕,看上去似乎有一些年份了。
一位深紫色宫装的女子正端坐在椅子上,香炉飘出的烟模糊了她的面容。
晴雪就这样突兀的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开始腐朽的殿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晴雪也不行礼,一步步踱到近前来,就这样神气十足的站在宫殿的正中间,仿若是这座陈旧宫殿的主人般开口说道:
“长公主殿下你还没想明白吗?”
话音未落,晴雪也不等对方回答:
“今晚楚国大军就能赶到国都,到时候他们的手段可不仅仅像是太子殿下这样单单囚禁你这么简单了。今晚过后,老陛下成了先皇,可就再也护不住你了。”
晴雪顿了顿,环顾整座已经开始散发着腐朽味道的简陋宫殿,语气嘲讽
“我尊敬的长公主陛下,就算是为了少受点罪,你还不肯说出藏宝图的下落吗?”
说着,晴雪侧过头去,像是从王侯贵族中出来的金贵小姐般睥睨着自己身后木头一般毫无反应的宫人们。复又对着端坐在上首姿态高贵的长公主露出挑衅而又得意的笑来
“你莫不是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鲁国尊贵无双的长公主?又或者是在希望着有什么人能来救你?实话说,若是半年前还是有可能。而如今,大半军权已经被太子殿下收入囊中。当今鲁皇不过把持着那一丁点可怜的军队苟延残喘罢了。”
“太子殿下仁厚,让我向你保证,若是你现在说出藏宝图的下落,便会护攸宁郡主的周全。你就是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女儿吧。毕竟攸宁郡主还那么小,要是没有人照顾,可要怎么的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面活下去呢?”
自晴雪进入宫殿以来,便一直安静端坐在上首的,宛如一座高门贵女端坐的雕像的紫色宫装女子,也就是长公主终于抬起头来,看向的下方还自顾自洋洋得意的晴雪。
她慢慢打量着对方簇新的鹅黄色长裙,视线从晴雪满头珠翠又转到对方腰上挂着的价值不菲的玉珏,开口道:
“你由他人的鲜血铺就而成的今日,可开心否?”
晴雪脸上得意的神色陡然一僵,再也维持不住大家闺秀绰约多姿的姿态,眼中渐渐积蓄怒火。
“你还说!若不是你让那几个贱人阻拦于我,我会让那个小杂种跑掉吗?”
想到自那日太子殿下知道自己不小心让九皇子跑掉后,对自己一日比一日冷淡的脸色。还有这些日子以来,以前对自己恭恭敬敬的那些小贱人都敢在背后嚼舌根。气的晴雪尖声说到:
“长公主你也不用得意,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今晚楚国大军就会到国都,那老不死的也没多少军队可以抗衡。到时候太子殿下荣登大宝,我就是后妃。而你不过是楚国的战利品。成为那些粗鲁的士兵的玩物。藏宝图的事情,你早晚会自愿说出来的。”
仿佛看到不久后昔日鲁国荣华无双的长公主被楚国士兵肆意玩弄,晴雪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最后又愤恨的瞪了上首的人一眼,转身怒气冲冲的离开。她身后的宫人不敢言语,只是默默将手上的托盘放下,弓着身子迅速的退了出去。一转眼空荡荡的宫殿中又只剩下长公主一个人。
长公主看着殿下那一地的托盘,不自觉地想到自己的那位一母同胞的好兄长倒是从未在这方面亏待于她。她自嘲般的笑了笑,转身去了内殿,换上代表着长公主尊贵身份的朝服后,又对着铜镜细细描妆。
不知从何时起,远处鲁国皇宫门口升起了浓烟,如洪水般迅猛的滚滚蔓延向整座皇城。写着‘鲁’字的战旗破碎不堪,在夜里的冷风中艰难的孤独支撑着,终于在某一刻彻底倒在地上,被人来回践踏,最后被夹杂着血液的尘土覆盖。
战争的嘶喊惨叫声越来越近,宫人们在皇宫中四处奔跑。空中箭矢狂飞,拖着长声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纷纷划破夜色,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又有人死撑地站起来。士兵们杀红了眼,从皇宫门口开始向内铺下了一地的尸体,连地上的青砖也慢慢染上鲜红的血色。
长乐宫门口的禁卫军听着远处的厮杀声,忍不住也握紧了武器,绷紧身体,瞪大了眼睛警惕的向四周看去。空气中有浓烈的血腥味儿和汗臭味儿,相互混杂着从远处飘过来,让这些很少见到血腥的禁卫军忍不住作呕。
而渐渐的,还未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四远处的厮杀声就小了下去。长乐宫附近又安静了起来。就连虫闻鸟鸣都好像停了下来,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死?
有人想到这个字,身体都开始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隐约有整齐的脚步声靠近,还有铠甲行动间互相碰撞的冰冷的声音。长乐宫的禁卫军咽了一下唾沫,睁大眼睛惊恐地向声源处看去。
天阴沉沉的,周围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儿,那一小队铠甲整齐的军队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他们的眼中。在鲁国太子的带领下走近长乐宫。
“太子殿下。”
小头领习惯性的弯下腰,快步上前迎向鲁国太子。他不敢抬头直视掌握自己生死的贵人,视线中只能看到鲁国太子的袍角和绣着祥云的长靴。
这样一只手工缝制的绣满祥云的靴子,就要尚衣局的绣女做上整整一个月。
小头领突然想到,自己的靴子是家里的婆娘从市集中买的仅要十文钱。
“嗯”
鲁国太子冷漠应声
“打开殿门。”
“打开殿门。”
小头领回身高声对身后的手下吩咐到,偷偷擦了擦头上的虚汗。
随着沉重的开门声,长乐宫时隔半年,终于又重新迎来新的客人。众人直接向长乐宫深处望去,甚至没往门口那两排枯萎的盆景看上一眼。直接望向最深处的主位。
主位前的茶几上香炉飘出白烟重重,有一道婀娜的倩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这时一道冷风打着转儿吹进殿内,吹散了重重烟雾,露出被其掩盖在后面的倩影来。即便那人神色憔悴,众人也不得不在心里道一句‘好一个美人!’
只见长公主独自高坐在上方,从一旁的火炉中舀一勺沸水,后又轻掂起一块茶饼。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终于娉婷袅袅的倒好一杯热茶,一双白皙素手举起茶杯,抬起头来,淡然道: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寒舍薄茶为诸位洗尘。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门口的众人并未说话,也不知是惊于美人的风流姿态,还是惑于对方已为刀俎下的鱼肉却态度自若。
一位身穿蟒袍明显被门口众人引以为主的年轻男子朗声一笑,率先开口:
“传闻鲁国长公主,美人风流,姿容绝世,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谬赞,世人厚爱,愧不敢当。”
长公主话音刚落,一旁的鲁国太子急忙开口道:
“妹妹,如今楚国淮南王已到,你快快将藏宝图交出来。我保证让攸宁一生平安。”
见鲁国太子敢突然插嘴,门口的众人心中皆抖了抖,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默默远离了鲁国太子,免得被迁怒。淮南王眼中闪过兴味,仿若看戏,并未动作。
“平安?”
长公主放下茶杯,脸上神色似悲似怒
“哥哥,我早就说过小九并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会给鲁国带来怎样的祸患?我从未想过你竟如此糊涂!”
“我糊涂?”
鲁国太子脸上浮现愤色
“若非他日渐宠爱那个小杂种,我何至于此?那小杂种今日不过九岁,便得了禁卫军的军权。待他日后长成,我这太子之位岂不是也要拱手相让?”
“今日都是你们逼我的!”
鲁国太子被揭了痛处,有些癫狂道:
“你我本是一母同胞,我向你要藏宝图,你却推三阻四!父皇竟还让我休要再提。你们是想将那东西都给那个小杂种吧。我知道你们都说我愚钝,不堪为一国之君。可那又如何,如今阻拦我的人都去死了,我看今日还有谁能拦我!”
说着,鲁国太子癫狂的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