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枯荣》苍央Eriol

2、缘分 马车行驶一

　　马车行驶一下午，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到达下一个城镇。
　　驱马的车夫是萋萋手下得用的小子，名叫观生，才十五六岁，长得白白净净，人也机灵，此行最主要的任务还是照料离离的衣食起居。他驱着马车进城，找了家柒字号的客栈停下。这城镇离齐越县不算远，沿路还有好几家不同行业的柒字号，但就数这家客栈最大。
　　出于安全考虑，萋萋安排的这辆马车外表上是很朴素的，用料却没次到哪去。这么大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少不得引来路人频频侧望。观生向车内的离离禀告一声，方扔下缰绳下车走进客栈，向掌柜亮出章子:“掌柜的，贵人来宿，给安排两间上房。”
　　“哎哟！”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眯起的小眼睛里透着精光，见那确是货真价实的“柒字章”，深知“见章如见萋本人”，忙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却也不禁犯难，抹了抹额头的细汗赔礼道:“大人，不是小的不知好歹，只是这……”咬了咬牙，继续道，“这武林大会将近，各路武林好汉齐集，这城又是往北的必经之地，这……这城中包括大小客栈，皆已无空房……还望大人见谅！”说着忙深深鞠下躬去，深怕其怪罪。
　　观生瞪大了眼，正张嘴要说什么，车上的离离已经打起帘子下车，观生连忙跑过去搀扶。
　　与马车、甚至是与身为手下的观生不同，离离穿着的衣服依旧是洗得发白的灰布衣，依旧是一根编绳挽起发髻。那端秀的容貌放在男人身上叫英俊，放在女人身上却只算得上秀气而不惊艳，加上那股子欺骗性的仙风道骨，还真以为是哪位仙人下凡历练来了，让人在想亲近之余又难免敬而远之，不敢亵渎。
　　紧跟观生身后出来的掌柜立在一旁，初见离离穿着用料时闪过一丝疑惑，但见观生那般殷勤，又见此人气质不凡，便越发恭敬陪笑，只怕得罪贵人，被老板责罚。
　　离离搭着观生的手下了车——本是不用的，但先前几次拒绝观生都似是受了极大委屈般郁郁不欢，离离便不再拒绝其搀扶——看了旁边满额细汗的掌柜一眼，挑起一丝微笑，颔首道:“掌柜的，我本不是什么金贵之人，犯不着为我准备什么上房，只要两间能落宿的房间即可。再不成，下人的房间也行。”
　　观生听她要住下人房，顿时面露不赞同。
　　“不不不那哪成呀！”离离如此谦逊的态度反而让掌柜着了慌，拼命摇头摆手生怕这贵人真寻了下人房去住，自己更不好交代了。
　　其实掌柜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如果入住的是一般的客人，掌柜的大可多赔点钱让那些客人让一两间出来，再把贵人招呼进去。可奈何这次住店的都是火舞宫的人。
　　火舞宫那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就算是武林第一门派也谈之色变的存在啊！
　　火舞宫内清一色都是女人，却不是那些个轻易让人瞧不起的弱女子。火舞宫人个个能歌善舞身怀绝技，最厉害的，还数那一手杀人于无形的绝技。或许是一个拥抱，或许是一个香吻，或许是一个回眸擦肩……在你不经意的瞬间，就已沦落成她们的网中食。掌柜的怕丢了饭碗，却更怕丢了性命。
　　这厢掌柜的犹在苦恼，那厢客栈二楼凭栏倚着一曼妙美人。虽脸上蒙着轻纱，但光是那玲珑有致的身形便已令人浮想联翩心生向往。此刻美人正饶有兴致瞧着门口这一出，那目光更是直接定在离离身上，不曾挪动分毫。
　　身旁一比之稍显稚嫩的粉衣小姑娘顺着其目光看了看，不禁歪着头疑惑道:“咦？宫主，那不是艾家少家主吗？怎么……”
　　“笨！”另一旁与粉衣女孩年龄相仿长相相似的青衣小姑娘拍了其后脑勺一巴掌，翻着白眼说道，“那人一看就是个女的，怎么可能是艾家少家主？亏你在火舞宫呆这么久，见过的姐妹千千万，居然还看不出来！”
　　粉衣揉揉后脑，苦着脸扁扁嘴不再说话。
　　美人听后咯咯一笑，一双勾人的桃花眯了眯，便漾开无限撩人情愫。可惜在这里的都是熟知她性子的姐妹们，知道其这是在算计着什么，便只敢低头作恭敬状，装作不知其心中盘算。
　　倒是门外的离离似有所察觉，回过头遥遥望去，与之对视了一会后只点点头算作问候，眼中波澜不惊。
　　于是美人心中泛起兴味，只觉这人颇有意思，便开口调笑:“这位大人，如不介意不妨与小女子屈居一间？”那声音娇媚如丝，能把在场所有男人的魂都给勾走。
　　离离扬了扬眉毛，也是有几分不解，只是见那人似乎没什么恶意，自己要钱没有要色也没有，实在没什么好提防人家的，便朝美人施了施礼，恭敬不如从命。
　　“那就打扰了。”
　　说着便迈步朝美人走去。她是真的怕美人反悔，因为她是真的怕露宿外头。她这人啥都好，唯独怕虫子这一坏毛病导致她能不宿营就不宿营。别人都当她生性孤僻不喜近人，天知道她之所以常年闷在观里不出门有大部分都是这原因。
　　观生早在离离答谢时便已缓过神，此刻赶紧拿了马车里的行李跟上，直接把马车扔给仍失了魂痴立于门口的掌柜处理。
　　受美人邀请的只有离离一人，加之观生又是个男子，与一群女子混住一起不方便。于是离离在楼梯口停下，回头望向观生:“你把我的行李给我，去找个地方落宿吧。”观生拿着章子，想找到落脚点不难，只因顾虑自己是个女子不能居人内宅，才一直跟着辗转。
　　“可是先生……”观生皱起眉头犯了难。他知道跟着离离上去不方便，但首领嘱咐过他一定要照顾好云月先生，加上他自己心里是真的敬重先生，也深知先生涉世未深在很多事上都不设提防，故而一时不知该不该听命。
　　一听观生喊自己先生，离离便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笑了笑，伸出手不容置疑道:“去吧。”
　　她好说话，但也轻易不改己见。观生只好委委屈屈低下头，把行李递给离离。
　　离离失笑，摇了摇头。
　　不再看一步三回头的观生，离离转身上楼，便迎上美人不加掩饰的好奇目光。离离垂眼，默默任其上下打量。站在一旁的青粉姐妹便也耐不住好奇一同观望。
　　美人并不觉得自己此举有失礼数，打量够了才上前去，搭上离离垂于身侧的手，牵引其走向自己房间。
　　“听那小子唤你先生，敢问大人芳名？”
　　“晚辈名离离，不过是齐越县一个不成名的道人，让宫主见笑了。”
　　美人眸光闪了闪，越发笑靥如花。
　　虽然美人口中说着敬辞，但时不时流露出的蔑称足以说明美人不是个惯说敬辞之人，多半是出于好玩才这样“委屈”自己装模作样，而且定是居于高位受人仰赖得多。加之其一身红衣，身旁服侍者皆为女子，掌柜又不敢开罪，离离便猜测出她就是传说中火舞宫的宫主。
　　出行前萋萋给离离恶补过许多江湖上的“常识”，所以要猜出来不难。难就难在人心难测，防不胜防，纵使高超武艺在身，也断不能得罪那些惯于智（xin）取（ji）的人。因此即便美人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年长，即便不确定她是否是宫主，离离仍自称晚辈，顺便抬高对方身份——毕竟就算那人不是宫主，被人认作火舞宫宫主也足以使一般江湖女侠深以为荣了。
　　美人摘了面纱，露出那张虽不是最美却也足以倾城的娇颜。
　　火舞宫宫主是地地道道的江南美人，天生自带的温婉气质本就十分有韵味，偏偏她又不是那温婉的性子，从骨子里便透出三分傲气，七分聪颖，顿时为那娇柔外貌添了十足的气势，往一般江南女子里一站就如鹤立鸡群，甚是惹人瞩目。
　　离离不免心生赞赏。
　　美人掩嘴而笑，牵着离离招待她坐下。
　　“既这样，那离离也用不着唤我宫主了，都以名字相称便是。小女子名廖如焕，确是火舞宫宫主。”
　　一旁的青衣姑娘忙为二人上茶，后随粉衣一起退出房间，关上门，候在门外。
　　廖如焕一手托腮伏在桌上看着离离，眨眨双眼，盈盈而笑，犹有几分少女俏皮之貌。
　　离离猜不透其心思，也不明白自己身上有啥吸引对方注意的地方，但向来处变不惊的个性让她面对美人炙热如火的注目仍面不改色，只是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唉，说来不怕你见笑。如焕近来觉着心烦意乱，事事不顺心，可以劳烦离离替我看看么？”
　　嘴上这么说，如焕脸上却不见愁容，身体前倾朝离离摊出右手，看着更像是在拿离离取乐。
　　离离挑了挑眉，也不见羞恼，握住如焕的手便严肃地看了起来。
　　先生这一称呼，在古时虽不分年龄性别，却并非任何人都能用。师者，学者，卜者，皆可称先生。离离自称道人，必然对周易有所了解（当然并非所有道士都会给人算命，但都会钻研周易等道家学识）；能被观生敬称先生，自然修为不浅；修为高，受人敬重，却穿着朴素举止谦逊，多半心有善念造福一方，肯定不是其所说的区区“不成名的道人”。
　　廖如焕不信那些在大街上打着大师名号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但相信那些心系苍生的隐世高人。廖如焕信命，却也信人定胜天，所以她偶尔会请人为她算上一卦，好提前做准备。
　　当然，她也确实是存了一份戏谑之心，想逗一逗那年纪不大却老气横秋的人儿。
　　不管廖如焕心中转了多少分心思，离离却是认真推算着。只见她掐指计数，不似平常算命先生口中念念有词，全程都是紧皱眉头缄默不言。等计算的手指一停，皱起的眉头却没松开，离离把手放下，抿着唇望向如焕，好一会儿才吐出口气，缓缓道:“宫主近日会有一段缘分，这段缘分会使宫主脱离原先的命数……”离离并没有像廖如焕所说只以名字相称，她垂下眼，避开如焕的视线，继续道，“……离离觉得，宫主还是远离那段缘分比较好。”
　　“哦？”廖如焕挑眉，不免认真几分，也不在意对方的称呼问题，放下托腮的手往前探了探身，“离离可知这缘分是指？”
　　“知道。”
　　离离抬眼，扯出一个微笑，薄凉无笑意。
　　“但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