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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发 永和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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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四年,泠州齐越县云越仙山上的云月观观门大开,老百姓熙熙攘攘在山下围了一圈,就为见见传说中云月仙人“卜算子”唯一的嫡传大徒弟,并且为她送行。
云月仙人是六年前仙逝的,在这云越山少说已住了80年。仙人不是真的仙人,只因其为人随性洒脱,颇具仙风道骨,又精通周易命卦,平日只凭心情为百姓算卦,又时常把钱财散给穷苦人家,百姓们敬重,便称呼他“云月仙人”。
二十年前云月仙人外出走了一趟,回来便带回个女婴,取名离离,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直至离离十四岁方仙逝,享年一百零八。
仙人平日与山下权贵亦交好,送走那天几乎全城吊唁,那花圈沿着石阶梯从山腰道观一直排到山脚下,凭吊者亦无不眼眶泛红,无语凝噎。
离离披麻戴孝立于观殿中堂,毕恭毕敬向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礼道谢。
这还是百姓们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云月仙人爱徒,只觉得其虽为女流,举止言行却丝毫不见矫揉造作之态,虽身形略显单薄却无病弱虚浮之意。犹挂泪痕的脸上神色淡淡却不令人觉得清高自傲,只如春风温和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一身朴素白衣不减其风姿,反而使其一如云月仙人般仙风道骨,可敬而不可亲近。
后来百姓们也时不时上山找离离占卜求卦,皆折服于其真才实学,倒也不甚在意其性别,尊称一声先生。
但离离性情比云月仙人更为孤僻,平日若无大事绝不会下山来,上山也未必一定能见到,这六年来“云月先生”的名号虽响亮,见者却少之,故而一相传云月先生要外出,便聚集了许多闻风而来的人,一解心中好奇。
离离平日穿的都是改过的云月仙人的旧衣。不是没钱买新,就是不爱穿,宁可穿那旧的破的灰不溜秋的衣服,也不爱那花红柳绿的姑娘打扮。云月仙人一走,这情况便更加严重,连着装打扮都跟仙人一模一样,长长的一头青丝只挽作简单的发髻,用一根半旧不新的编绳扎起,编绳尾部吊着俩小小的白玉蝴蝶和穗子——那还是仙人百岁寿日,离离亲自为仙人做的寿礼。
宽大的灰色道袍像极了一个囚笼,把小小的离离永远困在里头,喜怒哀乐都没有了真情绪。尽管她并不自觉,但时常流露出随风而去的缥缈让在意她的人都不禁担心,她哪天就这么无声无息便去了。
她越是笑得淡然,便越是使人担忧。
于是负责照顾离离的萋萋,便借着武林大会即将举办的由头,赶着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儿下山去,只求大千世界缤纷多彩,能留住这人一丝一毫的心。
说起萋萋,便不得不说这也是个世间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萋萋原名初菊,原本是外地一农家的闺女,因一年闹了饥荒,家里穷得吃不下饭了,便连同妹妹青桃一起被父亲带到这几个镇外的青楼卖了。萋萋哭着喊着,怎么也不敢相信父亲竟如此狠心对待她们,又是以头撞墙,又是抹刀自尽,生生闹得莺翠馆不得安生,连打带骂地教训都不消停。可怜懵懂的11岁的妹妹青桃,却在初夜被一变态富家子亵玩致死,此事被关起来的萋萋并不知情。
老鸨合计着只要萋萋破了身,自然就认命了,便往她吃的饭食里下了药。哪想萋萋心里也是存了警惕,竟早早往袖里藏了簪子,趁着被抬往客房时用力一握痛醒过来,强行挣脱了人往门外奔逃。虽在门口被拽住,却也赶巧遇上为了筹办丧事而下山路过的离离,一叠声凄哭求救,便被离离赎了身,带回观内,教她读书写字和武艺防身。
萋萋苍白着脸为小妹在观中建了坟墓,跪在妹妹坟前三天三夜,却不流一滴眼泪。
也是那日,初菊改名萋萋。
萋萋只比离离大一岁,却照看着离离的衣食起居,观中大小事务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观中香火不断,很大部分都是萋萋的功劳。
三年后萋萋大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离离便给了萋萋一大笔钱,让萋萋下山过正常人的生活。萋萋拿了钱下山,却不是找好人家嫁了,而是买下当年的莺翠馆,以此为基业做大,又盘下茶楼当铺等数家店铺,悉心打理着。才不过三年,山下的大半商行,皆已是萋萋的产业。
而当年那些欺辱过她们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且不说老鸨如何家财散尽郁结而亡,更不说那个富家子弟是如何被放疯狗啃噬轮肏且一把火烧死家中,就是她那狠心的父亲,也没逃过被切了根子卖到军营沦为军奴的命运。
萋萋却在此时上了山,跪在漠然视之的离离跟前,红着眼眶,却倔强地扬起头挺直腰板。
“你会后悔吗?后悔救了我,后悔给我这么多钱,把我放下山,却做着没良心的勾当?”
“可你知道吗?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翻腾着滚烫的恨意!这恨灼烧得我无法喘息,动一根手指,都仿佛心被剜着般难受。”
“我恨他们!离离,我恨他们!”
“我不求你的宽恕,也不奢望你能瞧得起我。离离,你是度外的仙人,最是看不上我们这些俗人被爱恨情仇所困。”
“可是离离,我现在好轻松。我解脱了,再也不觉得痛了。”
萋萋跪着,一股脑倾诉心中的一切,仿佛只是想宣泄一番,并不在意离离到底有没有回应。这些话她从来没在人前说过,一直都让它烂在心底。如今上山跪在离离面前,对着离离什么也没有的眼神,她才憋不住说了,让心中那股浊气得以释放。
一直到日落西山,她才终于说累了,面容稍显憔悴,身躯也不似开始挺直,仿佛随怨气一同泄出的,还有她的活力和志气。
离离始终盘腿坐于榻上,腰背挺直,只字不言,静静看着被自己一直视作亲姐的人,听她诉说那些不能外道的龌龊事。此刻见她停了口,只轻轻一叹,伸手扶起虚弱的萋萋,缓缓开口:“我不曾后悔,也不曾怪你,更不曾瞧不起你。”
“你心里憋着怨,我怎可能不知?那年把你接回来,教你武艺防身,便是因为知道你心里有恨,想复仇,否则我只教你识字便罢,何苦还要教你武功?既教你武功,便不惧你杀人,又谈何介意你做了什么狠心事?我倒卖了师父留给我的大半财产给你筹钱,还不足以阐明我对你的爱护之心?”说着离离便皱着眉苦笑了一下,继续道,“你说我是度外仙人,看不上你们俗人被爱恨情仇所困,才是真的不了解我。你只知我无欲无求得过且过,又何尝知晓我也不过是个凡俗之人,也会被爱恨情仇所困扰?你又何曾知道,我无非是走不出失去师父的悲痛,才封闭自我,不露情绪……你呀,是真的不曾了解过我。”说来心涩,扯开的嘴角便不禁往下撇,红了眼眶。
萋萋一怔,原本憋在眼眶的泪瞬间决了堤,扑到离离身上便是一顿痛哭流涕。
她一直以为,对何人何事都漠然以待的离离救自己不过是出于“神爱世人”的怜悯,故而自己虽感恩在心,事无巨细把离离照顾得稳妥,却时时敬畏不敢亲近,也不敢奢求离离会对自己的报恩作何回应,便也不敢妄加揣测离离的心意。说白了,就是像普通百姓一样把她当活神仙供奉着。不想离离却是真把自己当姐姐看待,许多事情都替自己想周全。现如今两人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自己这个作姐姐的却对她敬而远之,未能推心置腹,这对于她而言该有多心寒多难过啊?想来只怕这份淡漠的背后,更多的却是无法言说的酸涩。
这会萋萋醒悟过来,只抱着离离忏悔,不住说着“姐姐错了,姐姐错了”,整整哭了一宿。
后来萋萋便一直在山上住着,把云月观当成自己真正的家,山下的生意也打理着,赚到的钱全给了观里,可惜离离不要,便又拿去学着云月仙人散给了穷人,也算是为自己曾做过的缺德事赎罪。
萋萋知晓了离离的真实心意,自然不敢再放任离离自己沉沦在哀痛里,所以有了下山旅行这一出。
“盘缠我都给你放好了,就藏在那绣着桃花的袋子里。”
“你只带这几件衣服够吗?不够也没事,沿路若遇见‘柒’字号的招牌,把章子给掌柜的瞧,他们就会给你盘缠。”
“唉呀这马车好像不够舒服,我再着人给你铺两块棉垫子。”
离离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忙上忙下的萋萋,眼中颇有无奈。见对方真恨不得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给自己带上,才忙伸手制止,笑道:“好姐姐,你再这么着今儿个我可就走不了了。”说完示意其看看天色,竟是从早晨拖到了晌午。
萋萋脸色一红,遂又皱紧眉头担忧道:“姐姐是真不放心,你武功虽好,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姑娘,况且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若你路上有啥不妥,姐姐山高路远的怕没法第一时间照顾到你……真的不要姐姐与你同行?”萋萋仍不死心,又一次询问。
离离却坚决摇了摇头。
萋萋的产业多半都在齐越县,大本营也在齐越县,若是陪着自己一起出行,产业上出什么事就难以处理了。再说自己此行一是不愿让萋萋再担忧,一是自己也确实想转换心情,自己走才不容易被勾起伤心事。而且萋萋留在这里,也能帮自己照看着云月观,以及师父的墓。
又是一番依依话别,离离回头再看一眼云月观,才在萋萋和百姓们的相送下,上了马车往北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