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阿阮a

1、第 1 章 一

　　一

　　“可贵，可贵，快，快，别挖了！你媳妇好像疯了，一直要找雪梅呢！”
　　“哈？”
　　“哈什么！你快去看看吧，我来时，正往村长的家去！”
　　“好，好，我马上去！”

　　可贵急急忙忙丢下锄头往村长家奔去，许是昨天下雨的缘故，解放鞋在稀拉的土里留下半深半浅的鞋印。一直蔓延村东头的村长家里。
　　可贵到的时候，秀莲正在村长家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低头嘟囔着。
　　“秀莲，你做甚？”
　　“可贵？你怎来了？草除好了？”
　　“我问你在这做甚？快跟我回家。”边说着可贵边拉着雪梅的手往回走。
　　“可贵，你做什么！小心弄到富国。”
　　这些天秀莲天天闹着见雪梅，今天却真的来到了门口，可贵心里有些烦闷，怕引来更多的人，只好，低着声，带了点粗气，对着秀莲说道：
　　“秀莲，哪里来的富国，这里没有富国。我们快走，快回家。”看秀莲并没有走的意思，可贵只好试图将她往回拖。
　　拖了几步，秀莲就发现了。猛地挣脱可贵的手，三两步跑回去，坐到了村长的门前，紧紧抱着枕头，对着可贵喊：“我不回去了，富国讲他想看雪梅嫂嫂，我看完就走。”可贵听她一喊，马上跑过去，赶快蹲下来捂住她的嘴，对她讲：“莫喊，莫喊，秀莲，你莫喊，莫把人引来。”

　　“这是后来听别人讲的。”德行看了我一眼，冗长地叹了一口气，继而望了望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土地，再抬头望了一眼天，慢慢说道：“小玲呐，人呢，是要信老天爷的，老天爷决定的事呐，什么就是什么，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德行说完后一直看着天，他又在看老天爷了。我想听完故事，也只得抬头望着天……

　　二

　　我是前一个月到的这个小村庄，拜访一位远亲。刚到村子口，就远远地看见德行裸着背在田里除草。刚好是酷暑季节，几十亩的田，只有德行一个人。阳光将他出汗的后背照得尤为发亮，让我不由地走向了他。

　　“小玲呐，我并不是说老天爷，就是想说说话而已。可千万别写什么东西，实在想要写，别写我的姓，就写德行，道德的德，行走的行。”

　　秀莲来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当时不知道怎样去解决这件事，只得屋里走来走去。也是真的，我并不知道雪梅把可贵的孩子抱去了哪里。外面肯定是很多人了，我出去的话，我怕我收不住场。现在雪梅犯了这个错后就走了，我撇不开啊。

　　“德行呐，你要不出去看看吧。毕竟雪梅是你媳妇，这个时候，她不见了，烂摊子还得你收拾。”我看到娘从里屋出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肯定知道这件事是是躲不过的。雪梅是我的媳妇，她走了，留下来的摊子，只能我收了。
　　我才发现门外有个拐杖，昨晚的雨让她的风湿又犯了。我娘是个好人呐，自从雪梅把秀莲的孩子抱走后，她比我还睡不着觉。今天秀莲亲自找上门来，她怕我出事，又怕我担心她，故意把拐杖放在门外，进来时还硬是走得很稳当的样子。当时那个心疼啊，直想打雪梅一顿呐。可我只能扶我娘坐下……
　　“娘，我自己来，你快去里屋歇着吧。”
　　“德行，都怪我，当初应该多劝劝你爹。”我娘讲到这，泪水便流出来了。我一见娘的眼泪要出来了，赶快扶她去里屋。我怕她和我一起出去，她那么大把年纪，哪里经得起村里人的闲话呐。扶到里屋后，我又说了一大堆话，生怕她出来。
　　“娘，你就别操心了，我现在出去看看，你在里屋好好休息。饿了的话，桌上还有早儿剩的菜，你热着先吃，别等我。”

　　我外套都没来得及套，就径直朝大门走去。刚出里屋门，就听到外面一片嘈杂声，不知是什么缘故，我依稀听到有人讲李雪梅是狗娘养的。而且嘈杂声比刚刚更高了，显然是来看戏的人更多了。

　　“村长出来了，大家快让让！让让！”
　　讲这话的人是四婆，平日里有什么事，就数她嘴最快。大家平日里都叫她“四八婆”。事刚发生，她就隔屋隔屋的传高了。四婆见我出来了，眼睛就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一来，全部都安静了。里里外外全是人，和每年发放补助时的人相当，几乎挤到了对家的门。一百来双眼睛一齐看向我。当了几年村长，见多了各种事情。可这事情到自己脑袋上的时候，心里慌张得很，快站不住脚。

　　我看见秀莲蹲在我家左门口，手里抱着个枕头，可贵蹲在一旁低着头。见我出来了，他站起来，我才发现他膝盖下全是泥。解放鞋上的军绿色已经没有了，稀泥已经将他的鞋连带袜子染成了土黄色。肯定是跑得太厉害了。

　　“村长……”可贵叫了我一声，这一叫，四周声音又起了。
　　“哎哟，可贵，直接要孩子，叫什么村长……”
　　“是的，是的，快点要孩子，你看你屋秀莲，再蹲下去怕……”
　　“怕什么？犯错的是雪梅，不是德行。”讲这话的是红玉，是我第一个上眼的女孩，但是我后来还是娶了雪梅。红玉这么一句，立马激怒了四婆。
　　“哟哟，你讲的对，都对。你红玉讲话哪个人敢讲不对，我四婆可不会讲。欠人东西，要回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些人呐，人家前脚还没走，就起小心眼了。”
　　“你讲哪个？”
　　“我哪个也没讲。”
　　我看红玉就要冲向四婆，赶快伸手拉住红玉。记事起就知道她们俩家有着恩怨，怕没拦住，借着我的事出个什么问题，我是受不起了。当时没想那么多，才发现一拉，周围全安静了，赶快放下红玉的手。快速地就转向可贵，蹲下来……
　　“可贵呐，我是实在不知道雪梅去了哪里。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们家一定会对秀莲负责的，按着你的意思来，你讲你想怎么办吧！”

　　其实从雪梅抱走孩子那一天起，可贵就来找我了。我当时正去镇上的路上，去汇报粮食补助工作。正准备上车的时候，可贵一把把我拖了下来，冲我喊：“狗娘养的，雪梅呢？雪梅呢？雪梅在哪里？去了哪里！”我没有想到会有人拖我，被可贵使劲一拉，一个酿跄就甩在了地上。还没缓过神的瞬间，他就扯着我对我开始喊叫了。当时的车是大卡车，把人当货一样拉。他这一喊，把一车的人都喊下来了。有人把可贵从我身上扯开。可贵当时那个力气大呐，仿佛要把我撕开。愣是几个人才把他给拉开。可贵松手后我才喘过气，才看到可贵的眼睛充满了血丝，简直跟打架的牛没区别。可贵松手后，我赶快站起来，胡乱地理了理衣服。然后走到他跟前才问他原因。
　　他似乎太过愤怒而累了，一屁股摊在地上，半天才讲出一句：“村长呐，雪梅抱走了我家富国呐，她那个狗日的，讲是你带她来医院玩的。我取个饭回来后，孩子就不见了。房里的人说是她抱走了，我找不到她，找不到……“
　　可贵讲完后，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肯定想不到，百年来，连小偷都没出现过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偷孩子！可贵讲完，车上的人都下来了，当时，我差点没站住神。几乎是手抖着把可贵拉起来，然后让他们帮忙找孩子。整整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后面去镇上报了警，也没找到，再后来，我被辞了村长……

　　“村长，讲实话，你晓得我这人，脾气冲。真的，我没有想闹，我晓得这些天你天天跑镇上，可是，这秀莲，我……”
　　可贵一讲完就叹了口气，可贵是典型的种庄稼的汉子。我知道他并不喜欢把家事摆在众人面前，他也是真的对晚年得子的秀莲没办法。想到还有那么多人看着，怕再刺激到秀莲，便站起身，刚刚一直注意到可贵，没看见周围的人耳朵紧着耳朵,低头讲着话。我一起身，马上停住了，都抬头看着我。
　　“大家先回去吧，我德行，至少现在还是个村长。我也晓得这件事成了大家的“饭后谈”。今天人都在，你们听我讲，这件事，是雪梅的错，既然雪梅走了，我就要来承担责任。”
　　红玉一听我讲完，想举手叫大家回去，我马上示意了她一下，她就收了。我转身向着四婆在的方向，用尽所有气力讲出了请大家相信我这句话，因为我知道，如果四婆能离开，其他人也会离开，四婆虽是话多，却是村子里有着威信的人。可能是四婆想着村长了，就没闹下去了。

　　“既然，村长都这么讲了，我们就都回去吧，两家人的事就两家人解决，我们就莫凑热闹了。”
　　“四婆都这么讲了，大家都回去吧。”
　　“走吧，走吧。”
　　看到大家走后，我转身拉起了可贵，他裤子的泥都干了，内心就更过意不去。后来我和可贵把秀莲哄了一大圈，才把她带进了屋里。